第62章
糜是鹿妖,走路很轻盈,之前在庭院里行走连踩到叶子的声音都没有。不过是铺了砖石的地板,想要不发出声音靠近,对糜来说完全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干净的芳草味在鼻翼间萦绕,有温暖的体温逐渐靠近自己。费奥多尔意识到的时候,糜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低下头温顺地用脑袋贴贴他的脸,清纯澄澈的双眸温柔地看着他,似乎在无声安慰。
“好乖。”费奥多尔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抚摸糜的脑袋,又想到了什么,忙收回手。
糜也察觉到费奥多尔想要抚摸自己的双手,便主动迎上去让他抚摸。
“没关系的,糜很干净哦,还是一个小鹿妖呢,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费佳暗紫色的眼睛骄矜地弯起,糜是独属于他的绝对干净的存在。
听到此话,费奥多尔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糜巨大的鹿角上轻柔抚摸,感慨道:“鹿角好漂亮,已经成年了吗?真好啊。”
糜也惬意地眯起眼睛,任由费奥多尔抚摸,丝毫警惕都没有。
“糜的愿望是留在我身边哦,糜说了会一直陪伴我。”面对费奥多尔,费佳显然活泼很多,像足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完全没有专门针对【太宰治】等人的阴阳怪气。
“对了,你的小母马呢?难道是因为太大没办法随身带在身边?”费佳追问道,他也想看看小母马是什么样子的,“哦,不对,如果是小时候就认识的小母马,现在应该是很大的马了,有点期待。”
“我的,小母马啊……”费奥多尔放开手,示意糜回到费佳身边,声音低沉得厉害,像是在讲恐怖故事一样,“很早,很早之前,就死掉了哦。”
“……你说什么?”费佳吃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恰在此时,几名服务员将做好的菜端上来。
费奥多尔垂眸,费佳贴心地给他准备了俄罗斯人喜欢吃的鱼子酱,先是慢慢地用勺子舀了一小勺鱼子酱送入口中。雪白的牙齿轻轻咬破鱼卵,发出小小的“啵、啵”的声音,再用舌头仔细品味,然后吞下去。
“糜之于你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不用我说,你其实也很清楚的对吧?只是想找我确定一下不是吗?毕竟我们虽来自不同的世界,但是说到底,大家还是同一个费奥多尔呀。”费奥多尔咽下鱼子酱,纤细的眉毛微微皱起,“日本的鱼子酱没有家乡的味道呢,吃起来味道总是怪怪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费佳看了一眼糜,皱眉道。
“意思很简单啊,小母马代表我的天真。”费奥多尔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而我,亲眼目睹我的天真死在我的面前。”
***
店里。
客厅。
“你的意思是,糜的愿望是想留在费佳身边?”听完四月一日的话后,威廉若有所思道。
四月一日笑而不语。
“但是糜好像还没有付出代价吧,实现愿望不是都要收取代价的吗?”五条悟疑惑,抬头看着四月一日。
“糜的代价很早就支付了。”四月一日抱住玩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们怎么不知道?”威廉和五条悟异口同声。
“都说旁观者清,实际上,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有深刻体会。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很多时候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除非当事人有意愿和我们分享,否则主动插手别人的事情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四月一日手指贴到嘴唇边,示意两个孩子不要继续追问,“而且,了解太多别人的私事,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益处哦。”
***
“你在说什么谎话?”费佳震惊地看着费奥多尔,不敢置信。
“我没有说谎啊,”费奥多尔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还卖萌地歪歪脑袋,任由毡毛帽垂到脸上,“我说,我亲眼看到小母马死在我的面前。这可是事实哦。”
费佳猛地起身跳下凳子,跑到他的面前,一把揪住俄罗斯人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的天真已经死掉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掉了。虽然我习惯了谎话连篇,但是唯独对你,另一个我,我是没有必要撒谎啊。”费奥多尔看似羸弱,终究是个大人,为了体贴没什么力气的小费佳,他还自动卸了一些力。
“为什么?”费佳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
费奥多尔直直地看着那双还透着天真和单纯的属于孩子的眼睛,那是唯有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才能拥有的眼睛,他的心脏似乎被什么戳了一下,小声道:“不公平……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啊。”
“你为什么见死不救?”费佳急眼了,完全忘记费奥多尔当时也只是一个小孩子,想救也救不了。
“……”费奥多尔暗红色的眼睛机械般地转动,看着费佳的眼神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灵俯视渺小的众生,“谁让我没有能力呢?”
世界是何等不公。有异能力的人可以为非作歹、无恶不作,而没有异能力的人只能像雨打浮萍般随风飘零,再如何挣扎,命运从来都不是掌握在他们的手上。
明明有异能力的人该为人类服务才对,然而他们却只会把常人艳羡不已的异能力拿来勾心斗角、争权夺势。
而没有异能力的人只能被他们奴役,不只是肉、体失去自由,就连精神也日渐麻木,最终失去反抗的意志。
“没有能力?如此荒唐的理由……”费佳揪紧费奥多尔的衣领,可惜即便再用力,也不过是让费奥多尔呼吸有些艰难,“异能力,对,异能力,太宰说这个世界有所谓的异能力,你为什么不使用?”
“【罪与罚】又能做得了什么?”费奥多尔转动眼珠看向座位上看戏的【太宰治】,“太宰君应该也清楚吧?亲眼看着自己的挚友在自己面前死去,只为了一张可笑的异能力开业许可证。”
【太宰治】的过去虽然被异能特务科的坂口安吾抹除掉,但是费奥多尔想要查到他的信息也不过是费点功夫而已。
异能力【人间失格】看起来很强大,可以无效化世间一切异能力,可惜对普通人没有效果,只需要一把刀,就足以对付【太宰治】。离开了异能力,【太宰治】也不过是一个智商高点的普通人。正如他的【罪与罚】,审判世间一切有罪的人,并给予死亡的惩罚。若是没有罪的人,即便触碰到也不会死亡。
然而,费奥多尔并没有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完全无罪的人。
要说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世界不存在一个绝对干净的、从没有犯过罪的人,因为根本没有。
【太宰治】慢悠悠喝了一口冰冷的饮料,放下玻璃杯时浑身的气场已然转变,鸢色双眸如看死物般看着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毫不在意,轻声道:“罪孽是思考,罪孽是呼吸,我们只要活着,就无法从这些罪孽中解脱。”
他缓慢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男孩的头,眉眼带着仅存的温柔看向男孩身后的糜,软声道:“你比我幸运,你的天真还在。”
“……”费佳意识到他说再多也没有用,颓然地放开费奥多尔。
糜轻轻走到费佳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舔舐他因为大力揪住衣领而泛红的双手,湿漉漉的双眸担忧地看着他。
“回去!”费佳揉揉糜的耳朵,沉声道:“看也看完了,现在就回去。”
“?这么快吗?”太宰治看了看自己才吃了几口的饭菜,“四月一日说过,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哦,先吃完再走吧。”
糜张嘴咬了一口费佳的手,没有用力,只是督促他吃饭,显然很赞同太宰治的话。
费奥多尔笑眯眯地看着糜和费佳的互动,糜还生气地瞪了一眼自己,“因为我惹怒你家小主人了吗?”
“糜不是奴隶。”费佳拿起刀叉,恶狠狠地叉中一块牛肉,反驳道。
“我已经吃完了,谢谢款待,那我先走了。”费奥多尔放下手中的勺子,面前的鱼子酱还剩下一大半没有动过,起身准备离开。
“慢着,坐下,先把食物吃完再走。”费佳头也不抬,嘲讽道:“就算想要改变世界,也要有好的体魄,身体虚弱的人可是活不到那个时候。”
费奥多尔没有猜到自己说了那番话后,费佳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微微瞪大眼睛,半响,勾唇笑了起来,乖乖地坐下,继续品尝味道很一般的鱼子酱,但是这次,味道似乎比一开始好吃一点了。
“四月一日曾经说过,不要随便慷他人之慨。你的过去和我的不一样,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过去,所以,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情,我都没有资格过问,更不要说责备。”费佳狠狠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嫩白的脸颊微微鼓起,嘟囔道:“但是,看在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我就简单给你一句忠告,当然,听不听也无所谓,就算我刚说完,你下一秒忘记了也没关系。”
“嗯?”费奥多尔抬眸看着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孩,“洗耳恭听。”
“我不会劝你。你我的经历不同,价值观也不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下去,不要考虑后悔。当然,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改变,”费佳唇边也勾起一抹笑,和费奥多尔如出一辙,“因为你无路可退,你也不打算退步。懦夫只需要当一次就足够了,你的天真已经失去,我不相信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不愧是另一个我。”费奥多尔放下勺子,含笑鼓掌。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怎么样去做就是你的事情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费佳勉强将一口食物咽下去,就再也吃不下去了。餐厅的食物味道不错,但是他和太宰治一样,习惯了食物中感受到某个和服男人的心意,吃着味道尚好的食物简直是形同嚼蜡。
“我知道了哦。”费奥多尔保持着不变的笑容,“你说完了吗?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说哦。”
男孩点点头,嫌弃地放下手中的刀叉。
“我对你只有一句话要说,保护好这头可爱的小鹿。”费奥多尔笑,“你不会想要变成我这样子的。”
“我知道了。”费佳板着一张脸,用手帕擦干净嘴唇,看向吃完瓜的太宰治,拿出身上的镜子,对糜道:“告诉四月一日,我们要回去了。”
糜依言往镜子注入妖力,很快就和四月一日取得联系。
两边世界的流速不一样,费佳不清楚四月一日的身体恢复到哪个程度了。但是,这个世界,他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镜子投影出四月一日的脸时,费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费佳,怎么了吗?别哭。”四月一日温柔的声音响起,他清楚地看到了费佳眼睛里的迷茫和委屈,想要抱抱他,却触碰到一团空气。
“我没哭。”费佳沙哑着声音道:“四月一日,我想回去了。”
这个世界,他只待了一天,却一点也不开心。
“发生了什么事吗?”四月一日温柔问道。
“只是看到了一个性格恶劣的人而已。”费佳摇头,乖软道:“我想回去了。我不想去其他世界。”按照之前和太宰治的推测,接下来他们应该还要再去另一个平行世界,但是他已经不想前往了。
四月一日看着费佳脸上快藏不住的委屈,忍不住松口道:“想回来的话就回来吧。糜在吗?”
“四月一日,说好的暂时不要让他们回来”那是威廉气急的声音。
糜走到镜子面前,巨大的鹿角被四月一日看了好一会。
费奥多尔和【太宰治】饶有兴趣地看着在他们面前努力竖起尖刺的小男孩撒娇。
“太宰君,这真是不公平啊。”费奥多尔突然看向【太宰治】。
“的确……”【太宰治】垂下眼睑,“即便是我们这样的人,居然也能被人无限地宠爱着,四月一日真是可怕的人啊。”
繁复的太阳魔法阵在四月一日待着的客厅出现,没多久,一个金色的魔法阵也出现在费佳和糜的身上,将两个人紧紧包裹住,下一刻一人一鹿都消失了。
第80章 第 80 章
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 发出的声音。
粉色的樱花已经开始凋谢,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春天即将过去了。
夜晚,四月一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浴衣, 腰部松松系了一个蝴蝶结,长长的腰带垂下。
他坐在孩子们亲手设计的秋千上,晚风吻过他的脸留下些微凉意,异色的双眸安静地看着天上的一轮弯月,纤细的白皙脖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脆弱和柔美。
木屐踩到地上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在静谧得连虫鸣都听得到的身后响起。
四月一日没有回头看, 那人走到他的身边, 浅淡的烟草味在鼻翼间萦绕。
“要来一支香烟吗?”同样穿了一身素雅浴衣的男人伸出手,递出一支香烟, “心情烦闷的时候可以抽一下, 最近, 你很少抽烟了吧。”
“因为有孩子们在身边,当着他们的面抽烟不太好。”四月一日笑道:“遥先生,好久不见。”
“是有一段时间不见了。”百目鬼遥将点燃好的烟递给四月一日, “最近很忙吧, 在梦里也很少见到你。”
“是有一点。”四月一日接过烟, 小心地抽了一口,冉冉袅袅的烟雾从夹着香烟的指尖升起。
“不要太勉强自己哦。”百目鬼遥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慈祥的笑容, “遇到棘手的事情可以和我说一说, 虽然帮不了什么忙, 但是我很愿意充当你的倾听者。”
“哪有这回事, 遥先生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四月一日也笑了,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感觉到自己很无力。”
百目鬼遥不说话, 走到他的身后,温暖的双手触碰到四月一日的后背,引起一阵颤栗。
“遥先生?”四月一日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下一秒他便随着秋千来到了半空,向来冷静的异色双眸微微睁大,双手也下意识地握紧了两边的绳索。
“听说坐在秋千上,可以感受到心在飞翔哦。”百目鬼遥的笑声又苏又低沉,有力的双手推起秋千,远比四月一日自己推动秋千要高得多,“如果习惯了压抑自己的心情,很容易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人哦。”
好奇怪。
眼前看到的景色分明没有发生改变,但是自己却记不住它们的样子,不止身体是轻飘飘的,就连大脑也是,所有事情都抛在脑后。
凉爽的风变得冷冽起来,强烈而疯狂地亲吻四月一日的脸,没有佩戴眼镜的双眼慢慢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