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儿是个冲动性子,只怕会做出后悔的事情。”他踟蹰片刻,还是开口,“还望先生看在都是一族的份上,能稍加看顾,劝他早日回来。周某感激不尽。”
说着,便要向他行揖。
李明夷扶起他的双手:“我尽量吧。”
周满是个冲动脾气,他已经见识过了。
但燕军也不是傻子,放任他作为。周康为人父者,那份担忧可以理解。
只是不知道周满到底要做什么。
一回九门城中,紧张、严肃的战时氛围便再次围绕上来。
天气越发炎热,穿着重重铁甲的士兵牵着战马与烈犬,神情肃杀地守卫九门。原本还算松懈的军医处,现在也十二时辰不停轮值,为之前受伤的士兵治疗。
也许是因为治疗史朝义的表现可点,这回他们把李明夷也编进了轮班里。
“喂!”
龇牙咧嘴的,是个五官凶狠的突厥士兵。看着无甚表情的中原面孔,忍不住张口喷气。
“你下手这么重,是想替你们那些汉人报仇吗?”
鲜红的血液从深色的皮肤上流淌出来,深可见骨的伤口中,血淋淋的肌肉和血管都随着他说话的语气勃勃跳动。
李明夷拿布帛用力地压塞进去。
“嘶你!”士兵疼得手指乱舞,更狠地瞪他一眼。
“不想死的话。”李明夷心平气和地道,“还是别动了。”
对方的眼神阴鸷下来,盯着自己器械进出的伤口。
“我告诉你,他们刺我这一刀,我必还以十刀,不,是一百刀。”
说到这里,他桀桀笑起来。
“那个姓李的,我们将军马上就能宰了他!”
李明夷手上的动作一顿。
或许史朝义的想法很美好,但换了这些真切付出血肉的人,就未必了。
给他处理完伤口,天色还未亮起。
李明夷来到另一处营寨。
这里关押的都是唐军的俘虏,且人数越来越多。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李光弼的部下,大多数则是自发组织的义军。
根据史朝义的指示,对其中反抗不顽劣者,都要进行医治。
“李先生。”刚一进去,就看到周满笑吟吟走出来,手上还提了个脏兮兮的木桶。
李明夷向他颔首招呼:“怎么在这里?”
“那些士兵说,他们都是从干杂事做起的。”周满浑不在意地往前走着,顺便和两旁看守的燕兵打了个招呼,表情倒是热络。
“哼。”旁侧的士兵斜眼看着他,并不打算理会。
初入军营,又非同族,被排斥也很正常。
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还能闻到木桶里传来的不妙味道。看来燕兵对周满十分警惕,不仅没有重用,连正常的后勤也不敢放给他,只让他在俘虏营收拾便桶。
“回去吧。”李明夷把周康的嘱托带到,“你父亲很担心你。”
周满顿住脚步。
持着长矛的燕兵立刻把视线集中在二人身上,生怕两人谋划什么。
“我是真心敬佩小将军的。”提着便桶的周满却笑道,“我现在想明白了,之前是我太冲动了,还好先生阻止了我。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来这里,就是刷恭桶我也愿意。”
听他如此表明忠心,士兵才放心地松了手。
李明夷却不太放心。
冲动行事,或许他还能阻止。但要是周满用了心去谋划,未必还能来得及发现。
“先生?”士兵提醒他可以进去了。
李明夷收回视线,提着箱子走进关押俘虏的地牢。
和还算舒适的营地相比,地牢里密不透风、光线暗沉,就连空气也阴潮潮的。两旁的唐军,目光集中在他这张中原的面孔上,情绪十分复杂。
“我是来替你们治疗的。”
说着,李明夷走到一人身边,打开箱子。
“呸。”有人往他身边啐了一口唾沫。
“堂堂七尺男儿,投身敌营,算什么英雄好汉!”
“胳膊。”李明夷向前搭出手,对身前之人道,“我给你处理伤口。”
见他不愿理会,身后之人越发被激怒。
“已经做了燕人的狗,就该舔你的主子去,做什么在这里假惺惺的!”
在他面前、手肘流血的年轻小兵,听到这话,似乎感到羞愧,讪讪地低下了头。
“嘶……”
还没等他下定抵抗的决心,受伤的手便被李明夷拽出来。
“想活下去没什么可耻的。”
这话,既是回敬刚才那人,也是告诉这个年轻的士兵。
“你们的父老乡亲,也不会希望你们用性命争一口意气。”
一边说着,他一边替对方清理伤口。
挣扎的力气慢慢减轻,小兵低着头,安静地接受他的治疗。
“你根本就不懂。”
临走时,李明夷听到之前那人冷冷地道。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
周满也说过,他不知道,只是因为未曾失去。
李明夷并没有反驳。
没有经历过相同的苦痛,劝人放下显得太傲慢。
门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天际零星的寒星闪动着微茫的光点。地平线上,两颗明亮的星子若隐若现。
李明夷知道,那是土星和火星,被古人称为荧惑、镇星。在四月来临之际,可以在黎明的天边观测到它们的踪迹。
而现在,两颗星子几乎等亮,相距咫尺,在低空越靠越近,仿佛要将对方吞噬。
第54章 因为我来自未来
随着四月的到来,史思明部与李光弼军的接触战也越发频繁,几乎一边倒的优势极大地鼓舞了燕军的士气。胜利的曙光,似乎已经提前升起在九门的城池上,清晰地映照出其主人勃勃的野心
拿下常山。
割据河北!
只要灭了李光弼部,诛尽义军,大燕帝国的战线会再次统一。而占据黄河一岸的史思明部也将雄霸一方,睥睨天下。
凯歌已经奏响,每个燕兵都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属于他们的时代。
就在大军斗志最盛之时,一点不经意的异常却开始在军营中蔓延。
最开始,是有人忽然寒战发热,看上去像是染了风寒。
不过几日,患病的人数便增至十数。
而最先发烧的人,吃了军医所给的药物,却没有好转的趋势,反而在大汗后出现了不寻常的低体温。
冷热相争。
阿使德里和执失思为有下乡治疫的经验,立刻明白了其真正的病因。
这是疟疾!
可这些出现症状的士兵并不像史朝义一样亲自到过疫区。若说这里的蚊虫也携带病邪,那为何直到今日才开始发作?
“此事不像天灾。”
阿使德里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病卒,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慢慢转眸。
“我去禀报少主此事。执失思为,你先以治疟的法子治疗他们。李……”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身后的门帘被风吹动,李明夷离开的背影随之忽隐忽现,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呼”
俘虏营内,周满刚刚刷完今天的便桶。
恶心的气味似乎还留在手上,在用饭之前,他用水冲洗两遍,随意地甩了甩。
“你干什么?”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旁边之人的不满,对方嫌恶地剜他一眼,扫扫手道:“脏货,你也配和我们曳落河一起吃饭?”
“你去。”另一个士兵向远处努努下巴,“那才是你吃饭的地方。”
他指的是军马的厩,外头还堆着一山的马粪,上头蚊蝇飞舞,味道简直令人上头。
周满鼓着腮帮子,委委屈屈地端着饭碗走过去。刚想开吃,便听见马儿长嘶一声,接着,便是一阵热烘烘的臭气。
啪嗒,一大坨马粪端端正正掉在他的眼前。
高傲的北方大马似乎也看不起眼前的两脚生物,眼睛往天上瞟着,马蹄不耐地踢着地。
“喂”身后传来燕兵的呼喊,“快给它铲屎!”
周满回头应道:“我先吃饭……”
“吃饭?你别忘了,你现在就是负责屎尿的人!”那燕兵哈哈大笑,“我们的战马也是你的主子,还不赶紧伺候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