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是一片黏腻、温热。

　　异样的触感一点一点占据了绿川光的感官神经，在漫长的沉默之中，他的心脏也随之一寸一寸收紧、挛缩。

　　“这里……”

　　沉凝半晌，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唇瓣，绿川光的嗓音微微有些艰涩。

　　“脖颈这里……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呢？为什么会这么……”

　　千野幸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遮了遮自己的颈侧。

　　见状，绿川光的眸色顿时更加晦涩。

　　会形成那么多、那么密、那么可怕的裂痕……

　　面前的这个斯文温煦的青年……

　　曾经，究竟经历了怎样残忍且可怕的对待呢？

　　“……”

　　“……”

　　四目相对，沉默而压抑的气氛在两人之间不断滋长、蔓延。

　　明明两人正面对面相对而立，但……眸光交汇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拔地而起，将两人各自分隔在屏障的两边。

　　可望，而无可触及。

　　注视着千野幸沉默不语的模样，渐渐地，绿川光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震颤，整个人踉跄着，倏忽向后猛退了好几步。

　　指尖微微颤抖着，绿川光用震惊到几乎完全空白的表情飞快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触手生温。

　　敏感的面部肌肤，被微带着一抹薄茧的指尖轻轻擦蹭而过，肌肤相贴，带来一阵麻酥酥的温暖触觉。

　　“……”

　　绿川光的面色微微有些怔然。

　　不再是冰冷生硬的易容材料……

　　不再是那张陌生到，哪怕每日都会在镜子中直面数次、却始终都无法让他稍微熟悉哪怕那么一点点的五官……

　　现在站在千野幸面前的人，不再是[绿川光]

　　而是……

　　[诸伏景光]。

　　或者说……

　　“我现在应该叫你[苏格兰]……还是[绿川光]？”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长久的沉默。

　　像是惊讶程度已经超过了他可承受的底线似的，诸伏景光大脑当机，整个人呆呆地杵在原地，用一种茫然无措的眼神望向千野幸，唇瓣蠕动，半晌之后，却没能组织出哪怕一句完成的说辞。

　　“你……”

　　喉结飞快地上下来回滚动，他感觉自己似乎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话。

　　过往那些难眠的夜晚，那些无法自控的出神，还有对于火焰最排斥、最厌恶的恐惧……

　　但……

　　最终，早已在生离死别中将青涩与稚气磨平的警官先生，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的面色一片沉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千野幸没说话，只是深深望了对方一眼，随后抬手握住深灰色风衣的衣襟、手腕微微一抖。

　　风衣很快从他的肩膀上滑落。

　　握着风衣的衣摆，千野幸将厚重的风衣外套卷了卷，将胸口那一团诸伏景光不小心蹭上的、那被高温生生融化的易容材料污渍卷在了衣物最里面。

　　然后……

　　呼！！

　　大衣卷裹挟着劲风，被千野幸精准无比地顺着一楼破开的窗户玻璃、丢进了酒店内部的熊熊大火之中。

　　“你先走吧。”

　　千野幸转过身，清瘦高挑的背影很快再次没入那片殷红如血的火海之中。

　　几乎是下意识的，瞧见对方迎向烈焰的背影，诸伏景光想要抬手去拦，但背对着他的千野幸就像是脑后长眼一样，头也不回地朝左小踏了一步，便轻松让开了他的手。

　　他当即便有些急了：“你现在回去干什么？！”

　　“取个东西。”

　　诸伏景光撵上两步：“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不可以……等消防署把火灭掉之后再回来拿吗？”

　　闻言，千野幸忽然有些古怪地沉默了一阵。

　　他将自己“滋滋”震动个不停的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随手抛给对方。

　　“……你出门的时候，就没发现自己少带了什么东西吗？”

　　诸伏景光一愣，接过手机，低头。

　　[您现在怎么样？酒店似乎着火了！请不用担心，我会尽快想办法逃出去与您汇合的！矢木雅人]

　　看清简讯页面上的一行文字，诸伏景光当即大惊失色。

　　“抱歉！！我好像忘记叫矢木警官一起出来了！！”

　　糟、糟糕……

　　他就说怎么刚才出门去接消防署车队的时候，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自己居然把醉酒昏睡的木雅人给忘在房间里了！

　　第413章

　　被滚烫的热浪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 矢木雅人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那时候的他，名字还不是白川雅人，更不是黑方、或者矢木雅人。那时候的他， 身上仍然穿着BND那身板正端庄、且闷热至极的制服， 站在联邦情报局宽敞的会议厅里，一板一眼地向着[联邦之鹰]*宣誓效忠。

　　窗外，斯图加特的天空一如记忆中那般碧蓝高远。

　　面前， 上司满含殷切期待的面容是那样和蔼亲切。

　　但……

　　迎着所有同僚或鼓励、或钦羡的目光，矢木雅人却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之差， 他就错过了那枚即将被佩戴在自己胸口上的自由勋章，以及……

　　上司递过来的任命书。

　　一瞬间，矢木雅人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正无法抑制地涌上一股滚烫炽烈的潮流。

　　但，就在此刻，那股热潮却与激动无关， 同样……也与曾经那个甘愿为[自由之蓝]而献身的[白川雅人]无关。

　　那枚[白川雅人]日思夜想、期待多年的天蓝色雄鹰勋章，在这一刻，被矢木雅人亲手冷冷地挥开、摔落在地。

　　当啷！！

　　金属磕碰所发出的噪音， 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需要自由。”

　　凝望着眼前这个笑容僵硬。、衣着刻板的老头，矢木雅人面色阴沉如水：“我不需要自由，更讨厌秩序。”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

　　微微转身， 他刀锋般冷冽的视线在会议厅内无数或深或浅的蓝色装饰摆件上一一扫过。

　　“我最讨厌的颜色就是蓝色。”

　　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赤/裸裸的讥笑，矢木雅人毫不犹豫地抬脚， 重重踩在了那枚曾经无比渴望拥有的勋功章上。

　　他将崇高而自由的联邦之鹰，如此毫无尊严地碾碎在了自己的脚下。

　　咯吱！

　　咯吱！

　　感受着金属在自己脚下扭曲变形， 矢木雅人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痛快的神色。

　　他端详着眼前这个老头的脸色，看着这个亲自下令放弃了自己、任由自己在黑衣组织冰冷潮湿的审讯室里悄无声息走向死亡的愚蠢上司，沉默半晌，忽然大笑了起来。

　　笑声猖獗而疯狂，放肆而不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白川雅人]这压抑而痛苦的一生中，从未有哪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像现在这般畅快。

　　[白川雅人]是个不幸的人。

　　但……[矢木雅人]不是。

　　[矢木雅人]是被爱着的，是被无条件信任着的，是被主人亲口承认会好好保护、会永远等着他回家的爱犬。

　　是的。

　　爱犬。

　　并且是……冰酒的爱犬。

　　“说什么「让街道上有更多蓝色」、说什么让「自由与秩序的阳光洒满斯图加特的每一寸柏油路」……错的，都是错的！！”

　　他狂笑着，抢上两步。

　　一把夺过对方手里攥着的那份[批准白川雅人秘密前往黑衣组织卧底]的委命状，矢木雅人手腕轻扬，将其撕了个粉碎。

　　在碎纸片宛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落下之际，矢木雅人夺过上司腰间枪套里的配枪，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抵在了自己的下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