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朦朦亮时,沈良终于抱着大炮出现在山顶,一众人跑过去围着他不停地询问大概,他好脾气的笑着一一解答。大炮妈又哭又笑的将他怀里的自家儿子接了过去,整个场面分外感人。
“有受伤吗?”苏程言趁着人群散了走到他身边问道。
沈良两手插裤袋里,笑得妖孽,“当然没有,我现在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我得替卓然保护着自个儿”。
苏程言上下打量了他一遭,半晌,微笑着,慢吞吞的说:“很好。”
虽然衣服上沾了很多脏污,不过他就那样笔直的矗立在那里,也让人觉得玉树临风。依稀还记得最初的见面,他在机场的惊艳出场,那么俊秀的面孔那么生动明朗的性格,只凭声音就令人为之动容。以前一直给人感觉幼稚不羁的人,而今毫不犹豫舍身救人的大义大爱,沈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是医生,医生里最可爱的人是你。
“谢谢”,苏程言发自内心的对他微微颔首。
……
天大亮,雨渐停,灾难已然过去。
村民们在村长的组织下集体下山,经泥石流洗劫过的村子一片破败,庄稼几乎全部遭殃,房屋有些也塌掉。每个人眼里面都是掩不住的痛心,他们努力了大半年的结果,就这样被毁了……但转念一想,人在总是好的,如果命都没了,要那身外之物干什么?
大家各自沉浸在不同的思绪里,有人抬眼不经意间看到上空有橙色的部队有条不紊的降落在残缺泥泞的土地上,激动的一阵欢呼:“部队来救援了!他们来救援了!”
是,当地的部队在一接到有灾情的消息后,立即赶到了灾区现场。于是,受伤的民众被迅速安置到了临时医院,唐晋等人也在其中。
苏程言一直守在唐晋身边,看着护士帮他止血、消炎、缝合,因为是临时医院,麻醉剂供应不足,而大部分伤员又都需要麻醉剂,唐晋主动提出来将自己的让给其他人。他那么严重的伤,没有麻醉剂的麻痹效果,缝合时他又该承受多大的痛苦。苏程言当即打断他,原谅她自私,她没办法看着他那样受苦,“护士,请给他用麻醉剂。”
唐晋虚弱的笑着按住她,对将要给自己缝合伤口的护士摇了摇头,“不用,留给别人吧,我可以忍受的”。
苏程言强忍着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唐晋,那么疼……我看不下去……”
她哽咽着再不敢看他的伤口。
一针一线穿过有血有肉的皮肤,他一声不吭的对她温柔的笑来安定她的心。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密,他一动不动,只要一动,他怕他就再坚持不下去。
苏程言咬咬牙从衣服上撕了一角下来,小心翼翼的探上他的额头,一点一点的擦拭着不住冒出的汗。视线不由的瞥到正在缝合的伤口,那么长……惊心怵目,那针却缝的如此慢,好似故意将那伤口拉得越发长,可以看到的痛苦就是眼前这样了吧?唐晋……
如黑夜般漫长的煎熬在一寸一寸的蚀心之后,终于结束。唐晋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我没事了,你也去检查一下你自己的伤势。”
她别过头去,极快的掩去了眼眶里的泪意,吸了吸鼻子,道:“那你先睡一觉,我让他们不要吵你”。
唐晋看她脚踝也有擦伤,为了让她赶紧去包扎,就点头答应,还立刻闭上了眼睛给她看。
苏程言看着他一步步的退了出去,她没有去找沈良包扎,也没有去找护士,只是一个人一步步的走出了医院。
此时,脚上的伤开始隐隐的痛了起来,可她依旧跟没事人一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脚下的土地是雨水海量冲刷后的狼藉,泥泞里露出的几颗杂草在风中无助的摇摆着。她自己也是一身狼狈,有雨衣护着,穿的又是短袖加七分裤,衣服还算整齐,只是脚上擦伤的地方有干涸的血迹留下,小腿上也有稀稀拉拉的泥点。
看着灾难过后的阴天,她突然觉得整个人好累,她想找一个地方去安放自己。她累了……很累,但她要找她要的地方,所以,她还是得不停的走下去。
眼前好像有一个黑色身影笼罩下来,她迟疑着抬头一看,眼里的泪水一瞬决堤,无声的流淌在苍白的脸上,“死狐狸……”
孟则威眉眼间俱是心疼,他将自己的黑色大衣脱下来包在她身上,然后,打横抱起了她朝医院走去。途中,她不自觉的往他怀里缩,太冷了,他的怀却是永远那般温热,让她不禁想要沉溺。
高大的男人抱着怀中的珍爱,走进了医院,沈良立刻迎了上来,“孟则威,来的可真快!”
“先叫人处理一下她的伤。”
孟则威薄唇紧抿,淡淡道。
他一贯是很淡漠的人,但是稍稍联系一下此景,也能想到他此刻心情很不悦。怀里的人已经是昏睡了过去,一整夜的身心煎熬,她再也受不住,最后在他的怀里放心睡着。
护士拿着消毒棒在擦伤的脚踝上不停的打着圈涂抹,实在是压力大,那伤者是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她不方便动作,稍微动作大了点,那睡着的女孩子也能感应到,眉头悄悄地皱起。一直抱着她的男人一言不发,却是气场莫名的强大,让她的手不住打颤。她都不敢抬头去看那男人,眼睛能看到的也就是那人穿的一双高帮皮靴,应该是有备而来的吧,小护士默默地想。
一阵忙乱之后,她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是处理好了,站起身准备去接受下一项安排,却不小心触到了那人看怀中女孩子的目光。疼惜、爱护、眼里只有一人的目光,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只是单单晓得那是此生不渝的感情才能流露出来的。
她转身的一刹,后面传来一句:“谢谢!”
哪里需要谢谢,这是她该做的事情,而且他们让她懂了真正的幸福是什么,那是无时不刻的悉心守护,那是只愿意在一人怀里安睡的坦然。所以,不用客气的。
孟则威为了不惊动怀里的人,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带她进房间,轻轻的将她放到床上。一切都确定无虞后,他关好门走出去。
沈良一早就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便试探着问道:“唐晋在另一间病房,伤的很严重,你要怎么做?”
孟则威很是诡异的看了他一眼,惊得沈良一阵寒颤,心里面不断的在检讨:难道是前两天实时报告惹毛某人了?不会啊,明明发过去的时候,某人很友爱的回复他“多谢提醒”;要不就是没有保护好苏程言?不会吧,保护的已经够不错了啊,只受了点轻伤而已,虽然紧急情况下不是他保护的,可前段时间一直可是他沈良寸步不离呀?
沈良想了想,谄笑着问:“那你的意思是?”
“他的房间在哪里?”孟则威也回他一笑。
医生伸手指了指拐角处的那一间,还没有来得及叮嘱什么,孟则威便大步朝着那间走去,“喂喂!你不能刺激病人啊,人家的伤口刚缝好,要是受刺激破裂了你赔啊?!”
沈良在走廊一端急的跳脚的喊。
孟则威扣了扣门进去,果然,唐晋并没有休息,他倚在床背,左手执着一本书在看,右臂被包扎的层层叠叠。见到来人,他也不奇怪,慢慢的将手里的书搁到一旁,笑着说,“来的很及时”。
“还是差了点”,孟则威语气淡然,移步到了窗户边。
良久,他回身对着床上的那人说:“谢谢,谢谢你护她。”
“不用,我自己本能罢了。”
他今天说了很多谢谢,唯有这人给的回答是“本能罢了”,本能吗?他笑着坐到了木椅上。初见他是还在a大时,因为她,他看到了他,他以为他是她笑的全部理由,于是掩埋了一腔心事离开;再见是五年后回国,依然在a大,却无意彻底知晓她的心事,彼时他自己早已情根深种;第三次便是现在此刻,他为救她伤重。
“唐晋,你的伤还好吧?”
“没有大碍,你是怕她愧疚吗?”
唐晋难得的一针见血的答。
孟则威双手交叠,直身,道:“不是,她愧疚的事情绝不是此刻才有,从和我在一起的那刻,便开始了。她总跟我说,人还是自私一些比较不会累,可她自己却做不到。你看,她就是那样,一直聪明的知道怎么才能过得舒坦,自己却做不到。”
唐晋沉默的听他继续道:“关于感情,她一向很认真,却也因为认真而惮于付出,我大概得庆幸五年前的她离开你,因为当年的苏程言实在是不够清醒。不得不承认,你是她少年时期的第一束阳光,她那时有自闭症,你知道吗?”
“自闭症?”唐晋喃喃道。他从来不知道苏程言有自闭症,当时只是喜欢,便想着去让她开心。原来她有自闭症,那么当年带她去家里见母亲,无疑母亲是说了什么触到了她的痛点……原来是这样……她没有告诉他离开的原因,是他自己从别人口中推断出来的……
现今,他只能对自己说:一场情深缘浅。苏程言,你看,至始至终了解你的,已经陪在你身边;而我将携着时光蔓延过的这场剧,逐渐学会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