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给诸伏景光造成心理压力,这一次他没有再主动说要过去救诸伏景光。毕竟,万一诸伏景光要是知道他要过来,一旦因为他做出了他预料之外的事,情况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虽然嘴上没有再说些什么,但松田阵平的动作越来越快,他一脚踩下了油门,马不停蹄地往那栋大楼的天台赶去。
只是枪声依旧在路上响起,一如既往地从手机中传来。
松田阵平心下一沉,但他的速度不减,一路猛飚到了降谷零说的那一栋大楼。这也是一个被废弃的大楼,地处偏僻,这个时间里更加没有多少路人经过。松田阵平快速扫了一眼,最后顺着大楼外部的楼梯往上跑,他喘着粗息,心跳声越来越快,也终于看到了天台的大门。
他推开了那扇门,却又只看见了胸前全是血的诸伏景光和蹲在他身前的降谷零。
降谷零早在松田阵平开门前就听见了脚步声,留在天台上他瞬间心生警惕,还以为是莱伊去而复返,又或者是组织内其他人的埋伏,警戒瞬间拉满。
他本来已经拿出了枪,手就扣在了扳机上,随时准备扣下扳机射出子弹。或许是脑内太过紧绷,甚至在松田阵平出现在门前的时候,他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松田阵平,险些没有收住动作。
只是将来人的外貌和松田阵平对上号以后,降谷零甚至更加警惕了起来:
这真的是松田阵平,而不是贝尔摩德或其他人的易容吗?hiro才刚去世不久,松田阵平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就算松田阵平开口说了话,但降谷零仍然没有打消他的疑虑。
松田阵平一过来就看见了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了诸伏景光身前的降谷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降谷零站起身来,握着的那把手//枪在他指间中打转,并未被放下。他只是看了眼松田阵平,语气没有太大的波动:“如你所见,他死了。”
松田阵平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向二人走了过来,而后低着头看向了诸伏景光的尸体。
诸伏景光的胸口溅出了红色的血花,他身后的墙壁也被血溅红了不少,此时血液已经干涸,就此凝固在了上面。
这还是松田阵平第一次看见挚友的尸体。
原研二死得太意外,他死在爆炸之中,死得干脆,也重来没有留下过尸首,所以松田阵平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尸体,而诸伏景光的尸体,这也更是头一遭。
松田阵平垂下了眸,心想,这可真算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他忽然瞥见胸口的口袋,那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松田阵平伸出手,指尖触过诸伏景光皮肤,此时已经冬日寒天,冰冷刺骨,更别提诸伏景光的体温已经散去了很久,自是更加冰冷刺骨。
而松田阵平从那个口袋里拿出了诸伏景光破洞的手机。
降谷零则是在一旁继续用毫无波动的腔调说话,语气毫无起伏:“这是被莱伊杀死他的那一颗子弹击碎的。那颗子弹击碎了他的手机,穿透了他的心脏。”
松田阵平盯着手机上的空洞看了许久,最后又将手机给放了回去。
所以电话被挂断,正是因为那颗枪响击坏了手机。
在这第二轮循环开始之前,松田阵平从未想过诸伏景光会死。
就算他知道诸伏景光与降谷零的工作十分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出现意外,他偶尔会担忧一下这两人的安危,但是松田阵平从未在脑海之中设想过诸伏景光会死的可能性。
但是从当警察的那一刻起,无论是谁,他们都有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工作而亡。
松田阵平是知道的,所以在刚成为警察的那段时间,松田阵平其实很能接受自己又或同事的死亡。作为警察而死,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质而亡,这是荣誉,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
可就算如此,可就算是警察,也没有人是注定要死的,更别提是因为那些自私的犯人而死。
那一炸就害了一队警察的炸弹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疯子。松田阵平那时也不是不能接受原研二有一日会死亡,他只是不能接受原研二死在那种人的手里,他只是不能接受明明有机会能继续活下去,却偏偏被选择了死亡。
何况,松田阵平有感情,有私心,原研二是他的幼驯染,诸伏景光是他的挚友,他们不应该就那样死去。
警校时期的感情那更不用说,他们的友情来得轰轰烈烈,一起经历了诸多事宜,一起闯祸一起受罚,一起嬉笑打闹,也一起幻想过自己未来的规划。
他们本以为诸伏景光会去做刑警,毕竟他是为了父母的案件才来到警校,刑警完全能够满足诸伏景光的需求;可是诸伏景光选择了公安。
他们又以为诸伏景光在公安也没问题,只是部门不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诸伏景光依旧是光鲜亮丽的警察;可诸伏景光选择了卧底。
诸伏景光不是不适合卧底,只是他明明有着更适合、更安全的选择,却偏偏选择了危险的卧底工作。而这他这些年来的成功足够证明他的能力,完全证明了他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诸伏景光是合适的,他是一名合格的卧底,更是一名优秀的公安警察。
可是,可是这样的诸伏景光,就这样因此死去,这太不值得了。
就算松田阵平知道自己可以回溯时间,他知道自己还有救下诸伏景光的机会,可是松田阵平仍然会因为诸伏景光的死亡触动心弦。
四年的交情尚且如此,那作为诸伏景光的幼驯染,与诸伏景光朝夕相处的降谷零呢?
他现在并不是冷静地接受了诸伏景光的死亡,他只是不得不表现出冷静到接近无情的模样。
诸伏景光死了,可他还活着,他还在卧底,他不能因为诸伏景光的死亡流露出半分悲痛,他不能因为诸伏景光的死亡暴露自己的身份。
降谷零比那时松田阵平要难上许多。起码在原研二死后,他可以撕心裂肺的呼喊原研二的名字,他可以因为原研二的死亡而悲鸣,他可以失魂落魄,可以走不出原研二的死亡,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说要给原研二报仇;可这些,降谷零都不行。
他不可以悲鸣,不可以恸哭,更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为诸伏景光报仇,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底。
“很难熬吧。”松田阵平扯了扯嘴角,看向了降谷零,“毕竟是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这种感受我明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一直绷着脸伪装自己……”松田阵平说着,拍了拍降谷零的肩,“如果你真的难过的话,可以尽情地宣泄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他也为原研二哭过。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降谷零敛了敛眸,他的目光低垂,落在了诸伏景光身上。
他突然问着松田阵平:“松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接到了他的电话,想要过来救他。”松田阵平动了动喉结,“但是我赶来得太晚,没能来得及。”
“原来是这样。”
降谷零却只是这样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只是他忽然抵着墙坐了下来,轻轻地靠在了早就失了体温的诸伏景光身上,但他依旧没有哭,没有落泪,没有悲切,他只是在这一瞬间短暂地向松田阵平展示了他的脆弱。
他持续地靠着诸伏景光,而视线落在了松田阵平身上,原本被他拿在手中的那把枪忽地掉落在地上,而后发出“嘭”的一声响。
“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hiro找到一个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藏了进去,只有我找到了他,”降谷零又忽然开了口,说道,“可我找到他的时候太晚,他已经等睡着了。于是我就陪在他的身边,等着他醒过来,然后一起回家。”
降谷零说:“我这次找到他的时候也太晚了,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说:“是莱伊那家伙杀了他。”
第31章
松田阵平闭了闭眼睛。
虽然不知道莱伊是谁,但从降谷零这句话来看,那应该是他们卧底的那个组织里的人无疑了,这应该是那个人的代号。
降谷零说诸伏景光是莱伊所杀,松田阵平倒也不奇怪。只是诸伏景光先前就已经存了死志,或者说,是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诸伏景光这样认为?
很快,降谷零的话就解答了他的疑惑:“因为hiro的卧底身份暴露了。我刚从外地回到东京,还没有了解到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就突然知道了这个信息。那时我收到了hiro的短信,他告诉我……”
“他的身份暴露了,只能一个人逃往黄泉之路了。”降谷零苦笑了一声,继续说,“我收到短信后就立马寻找hiro的线索,但当我竭尽全力赶过来的时候,枪声已经响起。莱伊手里拿着那把枪,而他的身前,是被子弹贯穿心脏的hiro。”
松田阵平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怪不得了。
诸伏景光在给他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是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了,所以他才会在最后将一切告知给松田阵平,并拒绝松田阵平的好意。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个组织的追杀,所以他不想因此连累任何人。
诸伏景光的手机还连通着松田阵平的电话,没有来得及被挂断,哪怕是被对面松田阵平挂断,也会留存通话记录。所以为了保护松田阵平和手机里其他的资料,他应当是故意引导莱伊往他的心脏开枪,目的就是为了毁坏这个手机。
直接毁掉手机,一切痕迹都因此被抹除。
从降谷零这边了解到大致的情况以后,松田阵平捏住了手机,心里差不多有了一个该怎么去救下诸伏景光的想法,虽然不一定能够成功,但是或许可以一试。
只是他还没有向降谷零说些什么,白光就再次出现,时间忽然再次回溯了。
是因为自己已经想出了救下诸伏景光的办法吗?
但松田阵平对于这次回溯倒也不是很意外,毕竟他能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这一次,松田阵平抢在诸伏景光说话前开口,直接了当地问着诸伏景光:“你现在是不是处于那个组织的追杀之中?”
诸伏景光显然没有想到松田阵平会知道这一点,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而后点了点头,肯定了松田阵平的这句话:“确实如此……我这边出了一些我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导致我栽了跟头,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我现在的处境变得危险了起来……估计有人快要找到我了。”
诸伏景光说的这个人应该就是降谷零口中的莱伊。
松田阵平问诸伏景光:“现在对上那个人的话,你还能再多拖延一些时间吗?”
没等诸伏景光疑惑,松田阵平语速极快地继续道:“你听我说,现在降谷零正在往你那边赶去。请相信我,也相信降谷零,他很快就会赶到的。只要你再等等他,再多拖延一些时间,等降谷零来了,那就是你们两个人对上他一个人,定然是你们占上风。届时,你也就能够安全了。”
以松田阵平现在的速度,哪怕是将油门踩到最大码,都赶不及去救下诸伏景光。
但降谷零或许能来得及。
只要诸伏景光能再拖延一些时间,等到降谷零赶到现场,那么这一切就能够被改变。
降谷零是救下诸伏景光的“解”。
“zero已经联系过你了吗?”只是听见松田阵平这样一说,诸伏景光显然有些意外。
这一周目的降谷零当然没有联系过松田阵平,但松田阵平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知道降谷零会来,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此知道得这样清楚,他还没有想好理由,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带过了这个话题。
幸好诸伏景光也并未追问。
松田阵平向诸伏景光确认着:“将时间拖延到降谷零来的时候,可行吗?”只要降谷零赶得上,一切或许都能够来得及。
但诸伏景光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否认了松田阵平临时想出来的这个计划。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苦笑,可语气却又十分坚决:“不,松田,你不懂。那个人是莱伊,他可是莱伊啊。我和莱伊搭档多年,我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了解他的实力。”
“或许这样做,我的确有可能会有一线生机,但我们很难成功反杀莱伊,充其量是两败俱伤的逃跑。我的身份如今已经暴露了,我不能再害得zero的身份也被暴露。”
“更何况……”诸伏景光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道,“恐怕追杀我的人远不止有莱伊一人,组织里其他人也想分这样一勺蛋糕。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就算过得了莱伊这关,可这样仍然还是会牵连到zero的不管是波本是苏格兰的同伴,还是波本故意放跑了苏格兰,这两种情况而言,对于zero来说都太过不利。谢谢你,松田,可我不能不顾及zero。”
“对不起。但是麻烦替我向zero道个歉吧。”
随着诸伏景光最后的这句话,电话“嘟嘟”了几声,这一次通讯被中断了。
是诸伏景光主动挂断了电话。
松田阵平坐在驾驶座上,他盯着自动息屏的手机定了几秒,而后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诸伏景光真的很敢,他一直以来都很大胆,就连死亡都坦然接受。
这么多年来,这家伙的性格都没有被改变,依旧是那样倔,在认定某件事以后便觉得只能那样做不可,更不喜欢连累他人。就像当初在警校时,诸伏景光只想一个人去查长野那件案子时一样;就像当初外守一的事件时,诸伏景光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时一样。
这家伙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所以他宁愿死亡,也不愿意成为降谷零的拖累。
其实电话被诸伏景光挂断的时候,松田阵平真的很想骂他一句,这家伙考虑了那么多人,却唯独不考虑自己的生死。可松田阵平却又知道,在这一点上,诸伏景光并没有错。
降谷零和他在那个组织潜伏了那么多年,诸伏景光不可能因为已经暴露身份的自己,去毁掉降谷零的前程。
不然怎么说这家伙从始至终都是这种倔脾气的人呢。
但是现在要怎么办呢,降谷零几次联系他用的都是公共电话,松田阵平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完全无法反过去联系他,更无法去催促降谷零。
回溯之前就应该向降谷零要来他的电话的。松田阵平“啧”了一声,他现在只能够祈祷降谷零能够再快一些,赶在莱伊动手之前救下诸伏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