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对于屠日禅而言,比起只靠书面交流的远方表兄,还是来自父亲的否定更能让他走向疯狂。”
第558章
于屠日禅像个局外人般看着军臣定好未来的匈奴单于,贵人们则一边打量于屠日禅和夏日图的表情,一面认同军臣的做法:“那派谁去伊稚斜的部落宣布此事?”
众人因此眼珠乱瞟,一副不想过去送死的惜命样。
“怎么,王庭内连有胆传话的屠贤都找不到吗?”军臣见状又是一气:“老上时的勇气都被兔子胆的怂货给丢干净了。”
“你们……”
“我去。”
就在军臣气得开始扫射在场的所有贵人,骂其软得堪比没吊的女装阉人,不配充当草原上的射雕者时,于屠日禅突然请命:“我可以替您去传话。”
瞧着仅剩的这个儿子,军臣的咒骂立刻消失,整个人也呈现出了非常可笑的呆愣状态。
“普通的使者无法让伊稚斜相信王庭的诚意,唯有我去……”
“你给我闭嘴。”军臣突然暴起反驳请命的幼子:“你不许去,你……”
他看向有不满之色的匈奴贵人,反驳的话也随之咽回自己的嗓子:“你不能把郝宿部与折兰部的人都带走。”
军臣不想仅剩的儿子前去犯险,但也不能当众表露自己的私心:“我也不能……”
然而他未编好一个可以服众的理由,于屠日禅便率先说道:“我看您的精神较好,应该可以挺到我把乌维带来。”
于屠日禅的声音异常冷静,让人不免重新审视这个刚在王庭的中心站稳脚跟的右谷蠡王:“你只需要给我一支亲兵即可。”
军臣对这个儿子感到陌生,觉得他像自己熟悉却想不出个确切形象的遥远熟人:“左贤王部的残兵不是没人管吗?你能把他们交给我,让我可以安心前往东北之地。”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夏日图比于屠日禅还要像个局外人,一听对方准备接受左贤王部的残兵败将,不由得在心理升起各式各样的小九九。
于屠日禅做右谷蠡王时为何没有培养自己的私人武装?还不是因右谷蠡部的部将源于右贤王部,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员是从王庭调来为其撑腰的单于亲兵。
这群跟过右贤王和单于的老人哪里会把不尴不尬的于屠日禅放在眼里。久而久之,除了自己亲自提拔的大帐亲兵,于屠日禅没有别的势力可依,一直处于施展不开的束手阶段。
与其费那无用的心思去驯服右部的叔祖眼线,不如接手七零八落的左贤王部。
最重要的是于屠日禅从右部退下,军臣势必要提人去接受空出的右谷蠡部。
于屠日禅已用他乏味的十年时光来证明右部不是降个占位的王族就能分化的简单地方。
挛氏的子弟本就稀少,如今就算军臣不想下放权力给不喜的堂弟,不熟的侄子,他也没法阻止王庭要换世袭的可悲现状因为他已找不出能占据大位的直系骨肉。与其让伊稚斜的儿子继承单于大位与左贤王部、左谷蠡王部,还不如为于屠日禅保留一片最佳土地。
兴许于单有日能被刘瑞放回匈奴草原。
军臣的后代也能夺回单于之位。
如此一来,夏日图便可以从中喝到肉汤
军臣想让于屠日禅去继承该由太子接手的左贤王部就得给予夏日图些看得到的好处,不然光是当下的贵人就够军臣喝上一壶。
好在想要可靠亲兵的于屠日禅并未透露想要左部的一点野心,所以包括军臣在内的贵人只是猜测他有这个心思,不想在此戳破这个敏感话题。
当然,给予想要右谷蠡王部的夏日图则是个例外,他巴不得于屠日禅赶紧接手左贤王部,然后坐拥右谷蠡王部的夏日图就可以欣赏儿单于和亲堂兄的权力之争。
亦或是伊稚斜与于屠日禅的权力之争。
“光是给人保证堂侄的人生安全也还不够,不如……”眼看众人都不敢把左贤王部的归属挑破,夏日图在忍到鼻尖开始冒汗的大纠结下委婉开口:“让于屠日禅暂管于单的左贤王部。”
谢天谢地,他只提了“暂管”而非“接手”,这让不少匈奴贵人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但……
“为何不是左谷蠡王部?”
某个人的无脑发言引来众人的“关照”眼神。
“你是不是忘了前任的左谷蠡王是谁?”夏日图也知道王庭的新生力量远不如在老上时的平均水平,但没料到对方可以蠢成这样。
他就差问上座的军臣“你是怎么找出这些人才担任王庭大位”。
军臣也知老一代的都死光后,这群是在河套之战里被紧急提拔的新生力量水平过于参差不齐,不少人连小一辈的于屠日禅都比不过。可是匈奴就是有那世袭的规矩,越是这种不稳定的时候就越不能在大方向上坏了规矩。
当然,大规矩下的私心是可以商量的。
只要没人提出反对,军臣的操作空间还是很可观。
“你让出任王庭使者的于屠日禅来接手曾是伊稚斜的左谷蠡部,不是在戳伊稚斜的心窝子吗?”夏日图用调侃的语气说出让人汗流浃背的话:“怎么,你是想让于屠日禅有去无回,还是想让王庭陷入继承纷争?”
行吧!
夏日图的这么一搅,于屠日禅的左贤王位是板上钉钉了。
当然,军臣还是顾着旧俗,没有把左贤王位真的给了于屠日禅,所以在公开场合里,于屠日禅还是右部的右谷蠡王。
白出力的夏日图:合着我是啥也没有。
他本想在会后暗示于屠日禅要知恩图报,结果军臣比他更狠,棋高一招地让夏日图白当这个捧场的棒哏。
如果没有于屠日禅的从中斡旋,估计会后的夏日图能气得去向将师低头,或是联手伊稚斜的儿子搞死不给汤喝的军臣之子。
然而他的二堂侄比大堂侄要精明不少,也更懂得祸水东引的政治技巧。
“你说你已说服军臣任命我为左谷蠡王?”如果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困苦现状,夏日图是万万不想见到这张糟心的面孔。
结果人家上来就是一记重击。
“是的,我觉得您比较适合左谷蠡部。”于屠日禅好似没有看到对方的丢脸表情,强调是因他的谏言而给了堂叔意外之喜。
第559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看着那张即使蓄了胡须也有些清秀的粗糙面孔,夏日图便无法因为自己可能获得想要的政治地位而欣喜若狂因为他对于屠日禅的印象就是有着狡猾心思的汉人小子。
以前他对中行说的非战暴力嗤之以鼻,但是瞧着匈奴未在没有战争的日子里变的更好,反而向外输出人口、牛马,陷入了个没钱就得典当家资,家资没了就要散架的恶行循环。
当然,缺乏完善的政治结构,更没有个金融意识的夏日图是不会想得这么细致。他只知道没有仗打的日子里匈奴过得并不算好,而且还是慢刀子割肉般的十分难受:“你不可能白送我这一场富贵。”
于屠日禅也不整虚的,很快给了自己的条件:“我不需要喂不熟的原部旧人。”
“……”
“你把左谷蠡王部的残兵给我,我把右谷蠡部的残兵给你。”
“这话听着像你是对右部的勇士十分不满。”夏日图也清楚会被于屠日禅彻底舍弃的右谷蠡部是什么德行,但还是要提醒他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不怕让右谷蠡部的老将觉得你是在羞辱他们。”
于屠日禅的脸上浮出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说出的话让从未见过堂侄露出这种表情的夏日图明白啥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右谷蠡部的老将在被赶出其所效忠多年的右贤王部时,就已觉得你和你的大大是在羞辱他们。”
“……”
“比起我这后来居上的毛头小子,右贤王这不近人情的老屠贤才更值得被他们记恨。”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于屠日禅被军臣忽略的日子里难道没有憎恶军臣?
为右贤王征战半生却被赶去效忠毛头小子的右部老人难道没有憎恶曾经的老上司。
于屠日禅可不会劝说从右贤王部转到右谷蠡部的老人放下对罗姑比的仇恨。相反,曾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他会激发其对右贤王的仇恨,使得这群右部的老人转而决定效忠自己。
然而他的计划并不成功因为在国力上升的匈奴盛时,右贤王靠西域的资源收买人心,导致右部即使有人是对掌舵的罗姑比感到不满,也不会想脱离右部,更不会把囊中羞涩,向西要与乌孙、折兰部与若侯部抢西域资源的于屠日禅放在眼里。所以在于屠日禅费劲巴拉地忙了十年也没有赢得太多支持,直到刘瑞拿下河套,把西域变得摇摆甚至心向大汉。
没了西域,右贤王部的经济一落千丈。
有钱的时候,大问题都是小问题;没钱的时候,小问题都是大问题。
匈奴盛时,右谷蠡部的很多人都看不起有汉人血统的于屠日禅,然而到了汉朝坐大,不仅在战略上把匈奴围得密不透风,更是在经济上把匈奴整得死去活来,于屠日禅这汉人阏氏的儿子便有用武之地虽说大汉一直不爽向外和亲的黑历史,但也没有自欺欺人到篡改历史,不认那群为国牺牲的可怜宗女,所以在血缘围着表面情的基础下右谷蠡部的日子居然还算不错,因为王庭多少会给物资支援,而西域看在于屠日禅的已故生母是大汉宗女的情况下也会给个优惠价格。
久而久之,右谷蠡部的上上下下依靠做中间商发了大财,反倒是对于屠日禅生出几分臣服之心。
然而这种迟来的忠诚过于虚假,以至于让于屠日禅感到恶心。
“我拿左谷蠡部的残兵败将,你收右谷蠡部的熟悉老将。”于屠日禅见夏日图没有反应,于是把自己的目的重复了遍:“你要是能接受这个换人的安排,我就能去说服单于给你一个左谷蠡王的头衔充大。”
“只是有个头衔充大?而不是把左谷蠡部的草场给我?”夏日图从于屠日禅的描述里找到漏洞:“难道我这左谷蠡王只是一个用来唬人的空架子”
于屠日禅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无论是做长辈还是自以为比对方纯正的匈奴人,夏日图都没法忍受于屠日禅怠慢他到这种地步即便他是右贤王部的大将,而对方却是右谷蠡王。
“单于都没当众承认你是左谷蠡王呢!你就已经用上曾是伊稚斜的王号。”于屠日禅故意咬重伊稚斜的名字,其意不言而喻:“就算王庭承认你是左谷蠡王,未来的儿单于也可以免去你的王号。”
“……”
“堂叔,我们是一伙的。“
于屠日禅的话音一转,切中了让夏日图的脸色变了又变的关键要素:“我的大大能想法设法地去了伊稚斜和叔祖的王号,伊稚斜的崽子未必没有这个心思。”
“别忘了,伊稚斜的崽子已经十六岁了。”
这话引来夏日图的侧目:“你都已经二十几快三十了,怎么还没一男半女?”
说罢便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那关键部位:“怎么,是在战场上被羽箭射中了□□,所以……”
“我又不是随地发情的畜生,更不是那身上没有二两金给子孙享福的愚蠢父辈。”于屠日禅终于碎了谈话时的淡定面孔,不忘去戳夏日图的心口伤疤:“堂叔能对各地的草场、物资了如指掌,想必是有养家的压力迫使堂叔细致的与奶口(奶妈)无二。”
大将也算级别较高的贵族职位,虽然不及王号唬人,但也能在右贤王部获得一片丰美草场。
然而之前就已提到右贤王部人口众多,将师与夏日图只是年长的儿子里资质较好的两个特列。尤其是在将师有了子辈、孙辈后,他看兄弟正如当年的老上看罗姑比,军臣看伊稚斜,那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觉得占了右部好地的兄弟应该原地爆炸才不枉他的一番纠结。
如果刘瑞知道将师在想什么,一定会说这是王朝的必经之槛。除非是像李唐的王室般定期清理不事生产的宗室成员,或是像大汉的推恩令般有序减少宗室特权,否则宗室因为利益的分配不均而走向爆炸是板上钉钉的。
于屠日禅的右谷蠡部本就处于寒冷地带,加上他因身份上的不尴不尬而不想连累子孙后代。
与之相比,夏日图可没有这些矫情的顾虑。想必在伊稚斜的儿子重回王庭,面对占了左谷蠡部的夏日图也非常不爽,势必会与这一家子开启斗争。
当然,占了属于“太子之地”的于屠日禅也不例外。
所以说他们是一伙人也没有说错。
“你咋确定乌维那小子是先对上我而不是先解决你。“
于屠日禅微微一笑:“我要是死了,你猜乌维的兄弟会不会盯上属于下任单于的左贤王部?乌维不傻,不会让老父亲和兄弟沾染最大的左贤王部,所以让我暂代其位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不怕……”
“他若想要右谷蠡王部就必须解决你这堂祖。”于屠日禅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很快打消夏日图的顾虑:“伊稚斜的脑子不蠢,更清楚在当下的环境里,留着我比杀了我,流放我要符合匈奴的利益最大。”
如今的西域早就不听匈奴话了,尤其是在汉朝修好通往西域的康庄大道,各地有了大汉的堡垒、钱庄、以及重要的驻军者后,西域对匈奴的态度就是一句“谈过,但是以后别联系了”。
当然,不听话是一回事,要赚钱是另一回事。
和匈奴一样,西域和大汉的核心地步还是有着相当明显的贸易逆差,所以为了多赚点钱,西域不仅出口羊羔给大汉,更是借之前的封锁用大汉的食盐、茶叶、以及各种丝绸制品从匈奴换取大量牲口,转手就以高出进口的一倍价格卖给大汉。
刘瑞对于屠日禅没啥感情,很清楚这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弟不可能对大汉产生依恋之情。但是他们都很清楚国家政治需要一层皮囊顶着才不会让人觉得冷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