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上城,白神脉驻地。
「奕光,奕大人。」
李煌立在厅堂中央,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迟迟未能结痂,红肉外翻,渗着丝丝缕缕的血水,衬得他面色狰狞,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困兽。
他死死盯着稳坐椅中,神色一片淡然的奕光,「先前关外震天的厮杀,你听见了没有?!还是你睡得太沉,满地亡魂哭嚎,都唤不醒你这尊大佛?」
奕光腰背挺直,一身妥帖西装,与满身戾气的李煌形成鲜明对比。
「听见了。」
他眼皮微擡,目光平静无波,坦然迎上对方喷火的视线。
「而且我不光听见了,我还看见了。」
「那你有没有看见那些飞进关内的子弹和弓箭?」
李煌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道:「现在所有的部族都在背後戳我李煌的脊梁骨,这一双双眼睛,你也看见了?!」
奕光点头道:「都看见了。」
李煌怒极而笑:「光是看见就完了?」
「那还能如何?」
奕光淡定道:「我不知道李大人你到底在生气什麽,这一切难道不是都在我们的计划当中吗?」「又是你那套不知所谓的计划。」
李煌十指紧握,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这张装模做样的老脸一拳砸烂。
正面战场的接连失利,已经将李煌一步步推上了风口浪尖。
如今关内各部族看似唯他马首是瞻,将所有战事决断权尽数交予他手,看似权柄滔天,实则人人都在等着看他李煌的笑话,等着他替所有部族背下战事不利的黑锅。
一旦内陆中央的事情结束,毛夷高层腾出手来,第一个遭到清算的必然就是他自己。
这如何能让李煌不慌?
不过愤怒归愤怒,李煌也清楚自己眼下离不开奕光,只能强行压着一肚子的火气,问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下一步计划到底什麽时候实施?」
「现在还不到时候。」奕光的语气笃定而冰冷:「我们还得继续忍耐。」
「那你就是在让我等死啊。」
李煌声音陡然拔高,怒道:「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你也不可能活着离开正北道,还有你们兴黎会在山海关里的所有人,都得跟着我一起陪葬,一个都跑不掉!」
「李大人,慎言!」
奕光苍老瘦削的身躯之中骤然爆发出一股悍不畏死的凛冽锋芒,视死如归的凶悍气势席卷整座厅堂,竞在一瞬间压过了李煌身上的沸腾杀气。
「从我进入山海关的那天起,我这条性命就已经押在了这里。如果你出了事,不需要旁人动手,我自会随你上路,何惧陪葬?」
奕光冷声反问:「反倒是李大人你现在这是在干什麽?北毛明明还未进城,你就开始自乱阵脚,身上可还有半点虎族的血性和骨气?」
李煌脸色骤然涨红:「你」
「我知道你求战心切,但李大人你有没有想过,算上今天,我们已经跟北毛在关外面对面打了四场,可从头到尾都只有熊、狼、豹三族顶在最前面,北毛方面明明还有八族尚存,我问你,剩下的北毛部族如今在什麽地方?」
「现如今我们看起来的确是处於劣势,每一次出关作战都铩羽而归。可我再问你,山海关可有半点失守的危险?你刚才说陈长庚的子弹和弓箭已经进了城,但截至目前,可有一个北毛族人用手碰到了城墙?」「反观北毛一方,如今已是伤兵满营、疲态尽露,带伤上阵之人数不胜数,却还在城外叫嚣不止,这难道不反常?」
奕光的连串发问宛如疾风骤雨,将李煌逼得怔在原地,无意识地张了张嘴,一时间竞哑口无言。「这说明他们就在等着你被怒火吞噬理智,等你不顾一切出关跟他们拚死决战。你要是真这麽做了,那就是正中陈长庚的下怀,上了他的贼当,彻底落入他的圈套啊!」
话音落地,李煌如遭雷击,一身翻涌的戾气缓缓散去。
奕光见状,稍稍放缓了自己的语气,轻声道:「但你要是能够稳住不动,继续跟陈长庚对峙消耗,以北毛现在拿出来的这点家当根本就支撑不了多久。」
「一旦熊、狼、豹三族的可用兵卒被消耗一空,陈长庚要麽倾尽底牌增兵死拚,要麽只能狼狈撤军,滚回铁路线旁边的那些破烂村庄。届时局势一片明朗,我们大可以攒足力气,一口气将北毛和山河会全歼於关外荒原之中。」
奕光神情恳切道:「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啊,我的李大人。」
「万全之策?说得这麽冠冕堂皇,你们真正的目的还不是为了山河会?」
李煌忽然嗤笑一声,擡眼斜睨奕光,眼底满是寒意:「我在你们的眼中,不过就是那个用来引诱山河会的诱饵罢了。」
「大人何出此言?」
奕光反驳道:「从我们两方决定合作开始,大家的心意便坦诚明了。你们组织这场「大阅狩』的目的是为了赶绝北毛,而我们则是为了击垮山河会,这本就是一场公平公正的交易,我们更是从未有过半分隐瞒」
「行了。」
李煌没兴趣再听对方的长篇大论,不耐烦地擡手打断了奕光的话,直截了当问道:「你现在就直接告诉我,到底还要等到什麽时候?」
「山河会此时正在正南道上四处活动奔走,广邀人道各家势力一同组建「人道盟』,而他们拿出来吸引各方的重要筹码之一,就是北毛的支持。」
奕光语气平缓道:「现在北毛在局势上稍稍占优,所以倒向山河会的人不在少数,可同时也给山河会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弱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等到各方将他们捧上高位,山河会声势达到最盛之时,我们再雷霆出手,将北毛一举击溃。届时山河会便会名誉扫地,从者倒戈,即便还能留下一口气,恐怕也没有脸面再来跟我们争夺人主之位了。」
「同理,就算北毛还有残部逃过一劫,没有了山河会的支援,也注定是死路一条,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继续在这里挨着咒骂,忍着白眼,等候你们那位老佛爷的旨意了?」李煌再次打断了奕光,脸上表情讥讽。
「老佛爷已经降下了谕旨,命令兴黎会集结精锐武力,不日就将抵达山海关,有了我们的鼎力支持,李大人何愁不能扬眉吐气?」
李煌冷笑一声:「不需要你们,我也能拿下陈长庚」
「李大人,你别忘了,为了帮你,我们兴黎会前前後後拿了多少资源出来?」
面对李煌的「叛逆』,奕光也不再惯着对方,语气强硬道:「现在关内各部族能这麽听话,是因为什麽?在你看来,他们只是为了让你背锅,但你记住了,你能有资格背上这口锅,那也是我们耗费重金方才买来的。而且如果没有我们源源不断的提供抚恤金和安家费,给你兜底,你觉得这些部族会舍得把自己的精锐子弟派出来吗?他们要是只拿出一群臭鱼烂虾,你又靠什麽去跟陈长庚一较高下?」
「一手拿肉,一手拿枪。」
李煌两眼微阖:「奕光,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吃定我了?」
「李大人,你身上有着黎廷的官身,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与我们同食皇俸,大家本不该生出这样无谓的嫌隙。眼下关外的战事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你我的背後都没有退路,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通力协作,得偿所愿。」
奕光长身而起,「言尽於此,大人好自为之,告辞。」
厅堂之内,只剩李煌一人伫立,他看着扬长而去的奕光,脸色异常的难看。
可下一刻,他眼神中的怒火全数褪去,眸光变得漠然冰冷,仿佛此前的种种不过都是伪装而已。「他到现在还在把我当傻子耍啊。」
李煌自言自语,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在这些自以为是的老黎遗民眼里,天底下只有他们才是聪明人,其他的,不过都是盲目痴傻的愚民,可以任由他们摆布。」
李煌徐徐转身,当他正面对向那道突然出现在上大椅中身影之时,脸上赫然已经带上了一抹谄媚笑容。
「可他们又怎麽会知道,这一切不过都在大人您的算计当中罢了。」
李迎圣微微摇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黎人能够在黎主死後继续苟活至今,其实力远非寻常势力可比,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大人教训的是。」
面对这位白神脉真正的首领,李煌表现得毕恭毕敬,沉吟片刻後,他试探着问道:「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麽办?难道就像奕光说的那样,继续乾等着?」
李煌不想再等了。
尽管他在山海关内的装傻充愣全部都是来自上面的授意,但外人可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
如今那些战死兵卒的家人已经将他李煌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白神脉内同样也是人心浮动,人人都在怀疑他的领军能力,这让李煌很是煎熬,恨不得现在就出关跟陈长庚一战,证明自己并非是一头所谓的「类虎家犬』。
「继续等。」
李迎圣的回答彻底打消了李煌的期待。
「奕光有一点说的很对,北毛目前尚存八族二十四脉,但直到今天依旧还有很多部族没有出现过。敌情不明、底牌未知,如果贸然跟北毛展开决战,风险太大。」
「现在陈长庚看似兵锋强盛,但实际上熊、狼、豹三族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这次北毛孤注一掷反扑,全靠着一口气在硬撑,等这口气消散之後,他们就只能选择後撤。可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了,就是无法挽回的溃败,所以北毛在此之前肯定会选择放手一搏。而我们固守山海关,以逸待劳,这才是最为稳妥的办法。」李迎圣话音稍顿,一双浓眉缓缓皱紧,「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孙晋那群老东西到底藏在什麽地方,又在暗中盘算些什麽。他们一日不露脸,我们就不能轻举妄动。」
李迎圣所担心的,正是他们想要通过兴黎会去了解掌握的。
南毛尽管跟现存的北毛有九分相似,但那一分在关外苦寒当中熬炼出来的坚韧和积聚的仇恨却无法模仿,因此南毛一方的谍子根本就渗透不进北毛族群,更无从掌握孙晋等一众北毛核心人物的行踪动向。相反,北毛的人却能在关内到处生根,让南毛方面头疼不已。
因此当兴黎会主动靠拢过来之时,南毛才会毫不犹豫决定跟对方合作。
这倒不是因为兴黎会在关外有多少双眼睛,而是他们对於山河会太过了解,而山河会恰好又是北毛现目前唯一的盟友。
所以只要能死死盯住山河会,那北毛的动作就一定藏不住。
不过合作归合作,对於兴黎会,南毛一方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
所以他们才会故意把李煌送到奕光的面前。
或者说,不管奕光最终找上了哪族哪脉,那个人最终都会像李煌一样,一步步吞下兴黎会抛出来的诱饵,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落入对方的控制当中。
毛道命途不擅长动脑子,这是因为用拳头便能解决很多事。
但谁要是真把他们当傻子,那下场就只能被这群恶兽给吃干抹净。
「可到现在为止,奕光还没有透露出半点关於孙晋等人的行踪。」
李煌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低声问道:「大人,您说他们会不会是在故意隐瞒?」
「有这个可能,而且还不小。」
李迎圣冷冷一笑:「不过我们拖得起,兴黎会可拖不起。除非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竞争人主的打算,否则迟早都会把实话交代出来。」
「这段时间你继续耐心陪着奕光玩,他想怎麽玩,你就跟他怎麽玩。他想听你说什麽话,你就给他说什麽话。但切记,千万不要让奕光看出半点猫腻来,他可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一旦惊了他,再想套住可就困难了。」
李煌拱手道:「您放心,我一定不会打草惊蛇。」
李迎圣显然也知道李煌心中的苦闷,安抚道:「你的付出,族群都看在眼里。等【山海疆场】顺利着陆黎土之後,我们会给你一个妥善的交代,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我们也要着陆黎土?!」
李煌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可随後,李煌的心头便升起了一股浓浓的不解和疑惑。
按理来说,在所有外夷当中,毛夷是最不需要将老巢拉入黎土的一个。
因为他们早就已经通过图腾脉主置换了全身血脉,拥有了正儿八经的黎民身份,根本不受半点来自黎土封镇的影响。
何必需要去凑这个热闹?
「当然需要,我们虽然已经消除了黎土封镇的压制,但着陆的好处可远不止这一点。」
原本这种事情不用让李煌这个级别的存在知晓,但李迎圣还是选择将其当成了「奖赏』告诉对方。「融入黎土的洞天不光会擡高这方天地的上限,同时还会形成一块乾乾净净的「特区』,我们可以在其中埋下封镇界桩,形成属於我们自己的「山海封镇』,就像当年黎主所做的那样,彻底地落地生根。」李迎圣微微一笑:「要不然,你觉得其他几家为什麽这麽迫不及待的想要冲进来?光是一个「天地气数循环』可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要的是彻底吃掉整个黎土。」
「可是大人,那我们的图腾脉主怎麽办?」
当初北毛将图腾脉主养在【山海疆场】当中,就是为了规避外人的觊觎。
如果【山海疆场】着陆黎土,那些体型巨大的图腾脉主又该安置在何处?这不等於是把自己的命门主动暴露出来了吗?
「你担心的这一点,我们早有考虑。」
李迎圣语气轻松道:「所以我们并不打算将【山海疆场】着陆在内陆中央,而是打算直接安置在关外。这里原本就没有黎土封镇存在,面积也足够辽阔,我们大可以以【山海疆场】为基础,将这里打造成一个更加安全的兽场,培育更加强大的图腾脉主。」
「所以」
李迎圣眸光一凝,正色道:「我们必须先把盘踞在关外的虫子全部清理乾净,明白吗?」
「属下遵命。」
李煌躬身领命,心神彻定。
另一边,奕光在离开白神脉驻地後,径直返回了自己位於地疆之中的小洞天。
地道胡家的陈柏亭早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
见奕光归来,陈柏亭上前一步,抱拳拱手,叹息道:「金康洞天的事情在下已经听说了,载祈侄儿乃是一代人杰,前途本不可限量,却突遭如此横祸,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奕光擡脚落座,神色平淡无波,淡淡开口:「这是他命里该有的劫数,谁也办法。」
陈柏亭默然片刻,跟着点了点头,随後才正色问道:「奕兄这次突然将在下召唤过来,是不是【山海疆场】方面有进展了?」
奕光闻言摇了摇头,眸光沉凝,带着几分无奈愧疚。
「柏亭兄,十分抱歉。【山海疆场】的事情,我们兴黎会恐怕是帮不上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