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刻薄的女声骤然炸开,伴随着轿帘被狠狠掀开的声响, 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江群玉打了个寒颤。
说话的妇人一身青缎锦裙, 眉眼凌厉,正是城主府的掌事云嬷嬷, 她怒视着轿内两个手足无措的小侍女,语气满是不耐与狠戾。
小侍女被吓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绒刷都险些掉在地上,连忙屈膝跪地, 声音哆哆嗦嗦, 带着哭腔回禀:“云嬷嬷, 公子不知为何突然昏睡了过去,奴婢们又是摇又是唤,半点反应都没有, 实在是叫不醒啊……”
“装的罢了。”云嬷嬷闻言,当即嗤笑一声,眼神鄙夷地扫过榻上昏睡的江群玉,语气幽幽,满是嘲讽。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睡,就是不想去幽冥渊。毕竟在城主府时,咱们这位二公子,为了拒了这门冲喜的亲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可没少做,如今这点小伎俩,瞒得了谁?”
云嬷嬷幽幽道:“你们继续给二公子添妆,仔细着些,莫要误了吉时。我去寻个懂医术的鬼修过来,给他扎上两针,醒神的很,说不准针一扎,他立马就醒了。”
说罢,云嬷嬷放下轿帘,转身快步离去,凌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轿里的两个小侍女这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刚想歇口气,一抬眼,竟对上一双刚睁开的眼眸
琉璃般剔透清亮,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毫无半分往日的呆滞,直直看向她们。
“啊!鬼、鬼啊!”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手里攥着的胭脂盒“啪嗒”一声摔落在地,殷红的胭脂溅开。
细腻的香粉在狭小的花轿里扬起纷纷扬扬的粉尘,呛得人鼻尖发痒。
“咳咳咳”江群玉抬手挥了挥,没好气道:“你们谁啊?”
吵死他了!
不知道往他脸上拍什么呢,疼死他了!
小侍女们被他这一吼,尖叫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哪是什么鬼怪,分明是她们的二公子啊。
另一小侍女也回过神来了,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青年,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声音都带着颤:“二、二公子,您醒了?奴婢是灵儿啊。”
说着,她连忙拽了拽身旁还在发懵的小荷,小声提醒:“这是小荷,公子您不会……不会这一觉睡醒来,连我们都不记得了吧?”
糟了糟了,公子本就身子孱弱、心智比常人迟钝些,可往日就算再糊涂,也能认出她和小荷,怎么这回睡了一觉,连她们都不认得了?莫不是方才昏睡时,出了什么差错?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俩一脸,如果他要是认不出来,她们就去死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依旧晕乎乎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轻纱,过往的记忆碎片零零碎碎,怎么也拼不完整,他也懒得费力去想,索性不再纠结,深吸一口气,抬眼问道:“有铜镜吗?”
灵儿忙将手中的铜镜递给他。
江群玉接过望了眼,铜镜里那张脸巴掌大小,肤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瓷白,眉弯如月,鼻梁精致挺翘,唇红齿白,眼尾和唇下还点着两颗浅黑色的小痣,抬眼低眉间,皆是动人心魄。
江群玉盯着镜中面容,久久没说话,心底泛起一阵奇异的恍惚。
这张脸,竟真是他自己的。
也不知是不是用习惯了卫浔那张脸,还有些古怪。
灵儿见他捧着铜镜发呆,半天不言语,脸色也沉沉的,当即红了眼眶,以为他又在为婚事寻死觅活,当即哭哭啼啼地劝道。
“二公子,您别难过,您就算上次跳了河,城主大人还是铁了心,要将您送去幽冥渊给冥主大人冲喜的……咱们先乖乖应着,到了幽冥渊,若那冥主真像传言里那般嗜杀暴虐,咱们再悄悄想办法逃,好不好?”
江群玉耳朵一动,皱眉:“冥主大人?幽冥主?”
小荷吓得一激灵,忙上前捂住江群玉的嘴,急急忙忙道:“二公子二公子,您小声点,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到了,我们是要死的呀。”
“哎呀!”小荷也跟着哭了,偏头看向身旁的灵儿,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满脸惶恐,“公子上次跳了弱水后,好像……好像更不聪明了,连忌讳都忘了,咱们会不会还没到幽冥渊,就被拉去砍头吧?”
江群玉:“……”
他偏头躲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原本混沌的脑子,在方才一番嘈杂里,也渐渐清明起来。
零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一段段、一幕幕,慢慢拼凑完整,他沉下心梳理,总算将这具身体的过往记起了七七八八。
越想脸越臭。
操操操操操!
不出意外的话,他是重生了,而且这次这具身体是他的,这具身体里的回忆也是他的,不是夺舍。
按照记忆里的时间来算,如今是长宁一百二十五年。
这具身体二十七岁,本名江玉,是九幽地界旁,一座小城城主府里的二公子。
只是这二公子的身份,来得半点不光彩。他并非城主亲生,而是多年前,城主夫人痛失幼子,神志变得疯癫,城主嫌夫人失了体面,将人送去郊外庄子静养时,夫人在路上捡回来的弃婴。
夫人把他当成早夭的孩儿,捧在掌心里悉心抚养,取名江玉,视作亲子。
只可惜,他那时刚凝聚神魂,迟迟没法与身体彻底契合,从小就呆呆傻傻,反应迟钝,在庄子里人人都背地里笑他是个少魂缺魄的傻子,若不是有城主夫人护着,早就被庄子里的下人磋磨死了。
好景不长,城主夫人去年撒手人寰,没了庇护,他在庄子的日子也一落千丈。
偏巧赶在这时幽冥主的第十七任冲喜新郎刚死,幽冥渊上下翻遍九幽与魔域,要找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出生的男子,送去给幽冥主冲喜镇煞。
这幽冥主江群玉依稀还有些印象,在原著剧情中,这位幽冥主长相极盛,可惜是个病恹恹的短命鬼。且性情不定,暴虐嗜杀,所有送去冲喜的新郎,无一例外都成了幽冥河畔的枯骨。
江群玉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被城主夫人捡到的,生辰根本对不上,按理来说,这冲喜的杀头差事,怎么算都轮不到他头上。
可偏偏,城主府上那位养尊处优的大公子,生辰恰好是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
城主就这么一根独苗,从小捧在手心宠着,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往幽冥渊送,白白去送死?
歪念头一动,便想到了在庄子外养着的江玉。
正好那江玉是个笨的,城主夫人一死,府里再没人护着他,拿捏起来易如反掌,让他替嫁,再合适不过。
原本以为这傻子好摆布,可谁曾想,许是城主夫人临终前跟他说了些什么,往日里任人拿捏的小傻子,竟破天荒死活不肯应下这门亲事,闹到最后,竟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寻死。
城主又气又急,吹胡子瞪眼,却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毕竟还得靠他替婚。
最后只得忍痛拿出不少珍稀灵草,才堪堪保住江玉的小命,人刚一醒转,便被强行换上大红婚服,二话不说扔上了迎亲花轿。
等江玉再睁眼,就是现在的江群玉了。
江群玉沉默。
江群玉想杀人。
他,一个直男,竟然要和男子成婚了?
开什么玩笑!!!
他前二十七年就隐约有些意识,压根记不清发生了什么,现如今才刚醒,和男的成婚也就算了,还是和一个性子阴晴不定的大暴君?
江群玉:“……”
他这不就是送人头吗?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满心绝望。
他也记不清完整的原著剧情了,当初只看到卫浔被主角攻受联手斩杀后,随便往后翻了几页就直接跳到大结局了。
关于这位幽冥主的信息,也就只有容貌绝美、病弱短命、暴虐嗜杀这几点,一点儿有用的保命线索都没有。
看着眼前两个小侍女哭哭啼啼,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模样,江群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抓狂,幽幽开口,试图安慰她们,也算是自我安慰:“死不了,你们信不信,其实我很强。”
灵儿和小荷歪过头,懵懵懂懂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信,又转回头抱在一起呜呜地哭,肩头一抽一抽的,显然是觉得自家公子是吓傻了,才说这般胡话。
江群玉见状,也不恼,反倒故作高深地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你们听过什么叫扮猪吃老虎吗?”
“二公子,这、这是何意啊?”灵儿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鼻音浓重,压根没听懂这新鲜词。
江群玉翘着二郎腿,低眼看着自己身上糟心的婚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喜气洋洋道:“唔,意思就是若当真遇上那幽冥主,我也能平安将你俩从九幽地界带走。”
他刚才用神识探查了下经脉和灵府,红镰竟是跟着他一道重生了,虽说修为从大乘境退回到元婴境了,但他这具身体出乎意料的,十分适合修炼。
不枉他勤勤恳恳工作了近百年,才得到的那么一具身体。
等他苟一段时间,估计就能恢复到心魔时期的修为了。
只要遇到的不是卫浔,江群玉还是很有信心和其他人过几招的。
小荷却只当他是疯言疯语,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拿起绒刷,怯生生道:“二公子,您别吓奴婢了,奴婢还是继续给您补妆吧,再过半个时辰,花轿就要到幽冥渊地界了。”
江群玉神色认真:“我认真的,对了,以后你们也别叫我二公子了,叫我大师兄。”
灵儿、小荷:“……?”
就在这时,花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伴着云嬷嬷尖利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嗓音,骤然响起:“巫医大人,真是劳烦您跑这一趟,我家二公子不知怎的又晕过去了,身子弱得很,恐怕还得您出手扎两针,才能醒过来,别误了冥主大人的吉时。”
巫医点头,正要掀帘。
一长相俊美的青年先掀起了帘子,大红婚服穿在他的身上,如燃火流云。
江群玉眉眼漾起笑意,朝着二人道:“容嬷嬷,就不劳烦你大费周章了。”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你若是实在喜欢这扎针的乐趣,等我到了九幽,跟冥主大人美言几句,让他赏你好好扎几针,你觉得如何?”
“你!”云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胸口起伏,往日里任她拿捏的小傻子,今日竟敢公然威胁她,可碍于幽冥渊的名头,她终究不敢在花轿外发作。
她狠狠瞪了江群玉一眼,咬牙冷哼:“哼,二公子既是这般说,那就安分些,别再耍小性子,老老实实去九幽。”
她倒是要看看,到了幽冥渊,是她活得久些,还是江群玉活得久些。
撂下这话后,云嬷嬷又恢复了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转身领着巫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云嬷嬷和巫医离开后,灵儿才拍拍心口,极其崇拜地看着江群玉,磕磕绊绊改了称呼:“二、大……大师兄,奴婢觉得您今日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江群玉随意屈着腿,靠在花轿软垫上,听见这声顺耳的“大师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情大好:“你觉得没错,从前那是懒得跟他们计较,现在嘛,自然不一样了。”
小荷也星星眼地问:“大师兄,方才您为何叫云嬷嬷为容嬷嬷啊?”
江群玉歪头,语气飘飘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小荷似懂非懂:“哦!”
迎亲的花轿在喧嚣的唢呐与敲锣打鼓声中,一路往九幽地界前行,整整走了七天七夜,颠簸的轿身终于缓缓停下,周遭的喧闹也随之沉寂下来。
这七日里,每逢花轿中途落脚歇息,灵儿和小荷便会凑在轿中,跟他讲些外界与九幽的八卦琐事。
比如仙盟的沈仙尊重整了仙门秩序,一改往日的温和,行事果决,把仙盟打理得井井有条。
比如九幽地界阴森诡谲,幽冥渊更是禁地,寻常鬼怪都不敢靠近;还偷偷说,幽冥主只要男子冲喜,不要女子,是因为这位尊上本就喜好男子,是断袖。
江群玉唯独没有打听魔域的事儿。
算下来,从他魂飞魄散,到如今重生,已经过去整整一百三十多年了。
卫浔那么讨厌他,说不准早把他是谁给忘了,毕竟他们分开时的前一天,他还在和太虚说卫浔的坏话。
说他脾气差、爱较真、一点都不可爱,话音刚落,就撞见卫浔冷着脸站在不远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心里有点发怵,嘴上却不肯服软,随手扯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凑过去挠卫浔的后颈,故作随意地问他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