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本命长剑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剑刃磕出豁口,嗡鸣着掉出数尺远。
力道彻底卸去,苏扶摇重心失衡,重重向后摔落在地,后背撞上冰冷的碎石,钝痛蔓延全身,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盯着那柄离自己甚远的长剑。
他早就知道江群玉修为深不可测,是他远远不及的存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倾尽百年修为、豁出一切的一剑,在对方手里,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脚步声缓缓靠近,青衫衣袂拂过碎石。苏扶摇浑身僵硬地抬眼,撞进江群玉的目光里。
青年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色长衫,纤尘不染,眉眼生得极美,又不失温润,足以让周遭昏暗的阵法都失了颜色,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情绪,无喜无怒,无怜无憎,只是淡淡地垂眸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陌生人。
江群玉在他面前蹲下身,薄唇间溢出一声轻啧,道:“抱歉啊。”
苏扶摇的意识还停在那句轻飘飘的话里,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只觉额间忽而掠过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魔气,眼前的青衫身影骤然变得模糊,天旋地转间,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
江群玉从乾坤袋里找出条缚魂缕,将苏扶摇捆好,确定他大抵得昏睡个三五天了,不会再坏事,才将他丢到了阵法外。
虽说这小白花总爱哭哭啼啼的,他对他也喜欢不上来,但苏扶摇并未招惹过他,甚至从苏扶摇的视角来看,他俩还是第一次见面,压根不认识。
至于他受系统蛊惑四处收集怨灵、祸乱四方的罪责,该如何惩戒、如何定论,那就是修真界的事了,回头直接丢给沈佩秋处置便是。
与此同时,卫浔同秦时月也重新回到了阵法内。
卫浔半张脸颊上还攀着未褪尽的漆黑鬼纹,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魔气,长睫微垂着,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握着噬魂,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神情,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唯有在他抬眼,目光撞进站在阵侧的江群玉身上时,眼底的冰凉才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瞬尽数消融。
而他身后的秦时月,浑身是伤,锁链寸寸断裂,无力地瘫倒在地,连起身的力气都耗尽。
卫浔收回目光,凝神聚力,握着噬魂的手腕缓缓抬起,正要落下最后一剑,彻底将秦时月斩灭魂飞之时,一直静立在阵法中央,仿若局外人的玄烬,周身气息骤然一动,终于要出手。
秦时月垂着眼,他不愿自己成为拖累,更不愿让玄烬为了他分心。
于是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引动周身仅剩的内力,选择自毁神魂。
不过瞬息之间,他的肉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魂魄,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卫浔见状,收了剑势,不再出手。
玄烬身形猛地一僵,迈出去的 脚步生生顿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终究还是站在原处,没有再向前。
见玄烬停步,秦时月眼底漫开满足的笑意。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穹,视线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两千年前的天都城。那日也是这样阴沉压抑的天色,寒风卷着寒意,却迟迟不见落下的雪。
他忽而低低笑出声来,气息越来越弱,魂体越来越淡,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年少时那般,轻声唤着玄烬:“殿下……我追随你而来,也愿为你而去……”
两千年,也太久了些。他们走了那么久,也该成功一次。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秦时月的最后一缕魂魄,也化作了点点流光,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玄烬静静望着那片空旷之处,沉默了会儿,转过身,继续完成阵法的最后一步。
江群玉望着他,神色复杂,默然片刻,他指尖骤然收紧,红镰的赤色流光在空中划过,一声轻喝间,血色领域轰然展开。
浓烈如血雾的领域之力以他为中心席卷四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将整片怨灵大阵尽数笼罩,红光翻涌,硬生生压下周遭翻涌的阴寒戾气。
玄烬没回头,淡淡开口,语气无波无澜:“已经来不及了,不必多此一举。”
话落的瞬间,整片大阵骤然剧变。
天地间狂风大作,卷着碎石与阴魂呼啸,浓黑如墨的怨气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顷刻间便将整片天空染成死寂的漆黑。
四面八方沉寂已久的无数怨灵,像是被触发了狂性,一同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直钻神识,刺耳得让人神魂剧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识海。
江群玉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
下一刻,卫浔从身后拢住了他。微凉的手掌覆上他的耳侧,将那些撕心裂肺的尖锐尽数隔绝在外。
耳边忽然安静了。只剩下卫浔清浅的呼吸声,和那点若有若无的松雪冷香。
第113章 正文完结 江群玉,我们再成……
良久, 怨灵凄厉的尖啸消失,天地重归寂静。
浓稠如墨的黑雾深处,一点一点漾开朦胧的白茫,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虚幻缥缈的魂影缓缓凝形而出。衣袂依稀、眉眼可辨, 皆是当年天都城覆灭时,枉死的城中故人。
玄烬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身形僵立, 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魂影。
那些魂魄周身裹着淡淡的阴气, 神色间满是茫然迷惘,仿佛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挣脱轮回, 骤然出现在这片黑雾之中。
玄烬见过他们,在曾经的天都城内, 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梦境里,在他走过的一次又一次的问心镜中。
身侧左侧那道魂影, 是天都宫殿里的右使。玄烬年幼时,他总爱把玄烬架在肩头, 走遍宫阙亭台,陪他嬉闹玩闹。
右边那道, 是从小贴身照料他的大内侍从。
斜对面立着的,是自幼教他读书认字的阿翁;阿翁身侧并肩而立的, 是授他术法结印、引他入道的师父。
视线再往远些,人群错落的魂影里, 他甚至还看见了秦时月早已亡故的父亲, 眉目依旧, 带着几分旧时温和。
一众故人魂影静静伫立在黑雾间,无声望着怔然失神的玄烬,恍若隔世重逢。
玄烬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容, 心头反倒漫上一层浓重的近乡情怯。
他其实早就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模样,早早想好该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他们,他早已替天都城上下枉死之人报仇雪恨,亲手踏平了玄剑、不墟两宗,血债已然血偿;他还想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便重建天都,再看一次天都满城烟火,再续往日安稳的时光。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像被什么沉沉压住,舌尖发涩,半句也吐不出。
良久,他喉结滚动,嗓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轻唤出声:“阿翁……师父……秦叔……”
一声声呼唤落进寂静的黑雾里,轻飘飘散开。
眼前的魂影依旧安静地望着他,没有应声。
玄烬的心猛地咯噔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发慌。
他脸色煞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故作平静,装出一副从容无碍的模样:“无碍的,都没事了。”
“等天都重建起来,一切就都好了。你们别怕。”
他抬眸,望着眼前的魂影,语气放得极柔,像是在安抚他们,也像是在哄劝自己:“再等一会儿就好,大阵已经完全开启了。再过片刻,你们就能凝出肉身,重新拥有实体,再也不用做漂泊无依的孤魂。”
顿了顿,玄烬又道:“等你们稳住躯体,我再慢慢想办法,替你们寻回往日记忆。”
“到那时,我们便抛开前尘过往,安安稳稳,重新再来一次……”
可那些魂影太过安静,衬得玄烬那强装出来的平静,愈发单薄又落寞。
玄烬唇角牵强勾起的弧度,一点点压了下去,心底那点微薄的期许,也跟着沉下。
就在这时,一道年幼的魂体,怯生生地走上前,伸出虚幻的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玄烬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心头骤然一松,脸上转瞬染上几分真切的欣喜,像是抓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他连忙垂下眼眸,看向小孩,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天都城酒楼老板的儿子,自小没了娘亲。从前每逢战事告捷,他和秦时月常去那家酒楼小酌,这孩童总会黏在二人身侧,仰着小脸软声央求,缠着他们讲战场上厮杀取胜的经过,眉眼鲜活,很是惹人怜爱。
玄烬当即缓缓蹲下身,放柔了眉眼,弯起唇角,声音温和:“小家伙,还记得我?还要不要哥哥给你讲讲,这一次,哥哥是怎么赢的?”
小孩撇嘴,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身子发颤,语气里带着茫然与委屈,抽噎着小声开口:“哥哥……你有见到我阿娘吗?”
他的声音小小的,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玄烬的心口,酸涩瞬间翻涌上来,逼得他鼻尖发酸,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落泪。
“哥哥,这里是哪里呀?你能不能送我去见我阿娘?我好想她……”
玄烬喉间哽咽了一下,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轻声哄道:“傻孩子,你没有阿娘呀,你忘了?自始至终,你都只有阿爹陪着。”
说罢,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起身,伸手想去牵住小孩的手:“别怕,我带你去寻你阿爹。”
话音刚落,那小孩再也忍不住,骤然放声大哭起来:“我要阿娘!我就要阿娘!阿娘你在哪儿啊……我好想你……”
玄烬迈开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他孤零零立在偌大的阵法中央,周身黑雾缭绕,茫然无措地抬眼望向周遭一张张沉默的魂影。
心口像是被冰水浸透,一点点凉透,无边的惶恐与悲凉席卷而来。他唇瓣微微颤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风:“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呢?
他们是他的族人啊。为何此刻一个个,都用全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从未相识。
他茫然松开那孩童虚幻的手,脚步踉跄,慌乱地冲到阿翁身前,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意:“阿翁!”
又慌忙侧身,望向一旁风骨依旧的师父,眼底满是无助与哀求:“师父……”
为什么?他这次,明明要成功了啊。
“孩子,”阿翁问,“你可知,这是何处?”
玄烬看着阿翁,失神道:“这是天都城,是我们的归处。”
“天都?”
“嗯。”玄烬低下头。
耳边,周围的魂灵终于此起彼伏地开了口。
“天都?这是何处?”
“这怕不是个梦罢?我妻昨日还让我少喝点酒呢,想来是昨夜那盏酒的缘故。”
“是梦吗?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些,不过想来应当是梦,天都不是两千多年前的古城吗?竟会梦到此处了。”
“我总觉得,好像来过此处。哈哈哈哈,怕不是我也曾在此待过一段时日?”
“……”
玄烬静静立在原地,默然听着那些陌生又疏离的闲谈,他想,是骗人的吧,一定是骗人的吧。
他们怎么能全都忘了?忘了天都,忘了过往,忘了他。
世间好像所有人都往前走了,都有了轮回里新的归宿、新的生活,偏偏只有他一人,困在原地,守着破碎的前尘往事,固执地刻舟求剑,独自沉沦。
风吹得更厉害了,那些闲谈的声音忽远忽近。
玄烬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不对!不对!你们不是他们!”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一次,他一定会将他们都找回来。
玄烬的眼底翻涌着决绝,他再次自毁神元。
周遭的黑雾骤然翻涌咆哮,狂风卷着凄厉的阴气横冲直撞,刮得天地间尘沙漫天,虚浮的魂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铅灰色的天穹开始塌陷,云层撕裂出狰狞的裂痕,暗沉的雷光在裂口里隐隐蛰伏,沉闷的轰鸣自地底深处滚滚传来,震得大地剧烈震颤。
就连脚下的阵法纹路也开始扭曲明灭,山石崩裂、浊气翻涌,四方空间寸寸碎裂,像是整个天地都濒临倾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