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容望舒这般模样,卫藐心底划过一丝古怪。
卫阑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问一盏魂灯吗?
谁的魂灯?
总不能是……卫浔的吧?
“没事。”卫藐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安抚道。
与此同时,他也控制不住地想,卫阑自从从几日前,闭关出来后,整个人的状态就有些不对。
他后来去问过江掌门,才知晓父亲竟是闭关失败。非但未能破境入合体期,反倒修为大跌。
好在即便如此,炼虚一重的实力,依旧是凌霄宗无人能及的高度。
卫藐从不担心这些。
他唯一怕的,是近来愈演愈烈的传言
卫浔还活着。
不仅还活着,而且修为深不可测。
一丝莫名的不安自心底升起,再加上卫阑这几日反常至极的举动,那点不安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容望舒敏锐地察觉不对,轻声问道。
卫藐自不会和他提及卫浔的事,只是将人圈进怀里,好生安抚了一番,两人这才又重新睡下。
直至后半夜,整座凌霄宗都沉入深眠,万籁俱寂。
一道浑厚而冰冷的声音,忽然在夜色里沉沉响起:“卫阑!你怎敢?!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女子罢了!值得让你与整个仙门作对吗?”
“你可知,你多杀一人,仙盟便多定你一条罪!若现在收手,我尚可替你周旋,便说他们入魔,你是在肃清隐患!”
“可若你仍执意一意孤行,你这千年,只怕是枉然!再者,现如今也过了二十七年,溪姐儿伴你左右,还为你生下藐儿,宗门待你不薄,这般种种,难道还不够吗?”
江掌门一边厉声喝止,一边在心底将华真骂了千百遍。
那个蠢货,不是早已叮嘱他毁去卫阑的情丝吗?怎会偏偏在此时,旧事重提,旧怨重燃!
果然,自几日前卫阑莫名出关那日起,江掌门便觉处处不对劲。
他原只当卫阑是破境失败,道心不稳,才隐隐显出入魔之兆,却万万没料到,一切的根源,竟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一刻钟前,凌霄宗各处便察觉到浮灯殿方向涌来浓重异常的魔气。
各峰长老、护法惊觉不妙,立刻御剑疾驰而来,刚落在殿外,便被眼前景象骇得僵在原地。
满地碎裂的魂灯残片,琉璃碎渣混着尚未熄灭的灯油,狼藉一片。
几具凌霄宗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门口,鲜血顺着白玉阶层层淌下,将洁白无瑕的玉石染成刺目的赤红,连落在阶上的新雪,都被浸成一片鲜红的血雪。
而殿中最中央,卫阑孤身跪坐在满地碎灯与血泊之中。
一身素白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凌乱的黑发垂落肩头,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眸子,猩红得可怖,眼底翻涌着疯癫与绝望。
再无半分昔日清冷剑尊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赶来的众人,有些茫然地道:“浮灯殿好像少了一盏魂灯。”
然后,他开始了单方面的屠杀,竟是想血洗凌霄宗。
江掌门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带着惊怒与威胁,还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恐惧。
“哈哈哈”
卫阑闻言大笑起来,他站在浮灯殿的大殿中央。
满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竟没有一盏是他妻林清的。
他的黑发从发梢一寸寸染作霜白,曾经澄澈如寒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沉不见底的漆黑,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死寂到极致的杀念。
他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问:“孩子?江掌门,你当真不知,当年你让江芸溪嫁我时,她早已身怀六甲?我卫阑这一生,自始至终,唯有卫浔一子。”
从前对卫藐多几分耐心,不过是因他偶尔神态举止,像极了林清罢了。
江掌门脸色骤然大变,厉声斥道:“卫阑,你休要胡言!”
卫阑也没再多言,他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周身原本纯净的灵气疯狂翻涌,扭曲着变黑,又化作刺骨的戾气。
他没有拿剑,只抬手一握,凌霄宗镇守山门的本命仙剑便自动出鞘,剑鸣震彻九霄。
其余凌霄宗长老心中大骇,显然没想到竟是这个走向。
慌乱之下,众人互相推诿,彼此出卖。
“剑尊!剑尊!当年的事,我并不知晓,他”
一长老将身旁人推了出来,“他从头到尾都知晓,你要杀就杀他罢!”
被推出的长老脸色惨白,口不择言地嘶吼:“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若非你座下弟子栽赃陷害,卫浔怎会惨死水牢!”
卫阑已然没了耐心。
剑光起,血海生。
转瞬之间,曾经仙气缭绕、白玉铺地的凌霄宗,在这一刻沦为人间炼狱。
惨叫声、求饶声、痛哭声、剑器碰撞的声音,混着血腥味,席卷整座仙山。
昔日高高在上的长老和宗主,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有人跪地磕头,涕泗横流:“卫阑!我错了!当年是被逼的!你饶我一命!”
卫阑垂眸,眼神没有半分波澜,一剑穿透他的胸膛。
有人怒吼:“你疯了!你是凌霄剑尊!你怎能屠杀同门!”
卫阑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妻儿死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你们是同门?”
许久许久后,卫阑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从领口到衣摆,全是刺目的赤红。
他坐在尸山里,面无表情地抬眼望着天上的飘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血泊上。白的雪,红的血,交织成一幅诡异而凄艳的画。
卫藐和江氏还有容望舒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卫藐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江掌门的尸体。
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掌门,如今躺在白玉阶的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卫藐浑身骤然僵冷。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终于落了下来。
恰好在这瞬间,卫阑掀眼,淡淡地瞥了过来,卫藐忽而觉得他记忆里,那个温润的卫阑骤然碎裂。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嘴唇微颤,不可置信地道:“爹,宗门里是不是进什么大妖了?怎么、怎么死了那么多人?”
卫阑没说话。
只有江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卫藐大脑一片空白。
他忽而升出一种想逃的想法来,可正当他转身想要离开时,卫阑却开口了。
“我不想下手,这里有三枚寂尘丹,吃完后很快就会死了。”
他说着抬手,三枚丹药落在地上。
卫藐不可置信。
他转过头,绝望地问:“为何呢?为何呢?阿爹?你不是最疼我了吗?为何会想要我死呢?”
卫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难掩眼底的嫌恶。
“别再学她了。”他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很丑。”
卫藐一顿。
江氏也是一顿,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猛地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卫阑方拔完情丝,好似对谁都没什么感情。
只有卫浔,他会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后来生下卫藐后,江氏心中不甘。
她看着卫藐一天天长大,看着卫阑对他始终冷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
她忽地想起,那个曾经她随着父亲一道去凡间时,看见的那个女子。
然后,她开始有意教导卫藐学着那女子如何动作。
何其可笑,卫阑拔了情丝,江氏原以为卫阑对那女子的情早就彻底消散。
可实际上是,在卫阑看见卫藐后,出乎意料地,他对卫藐还是多了几分耐心和容忍。
相反,因为卫浔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多少带着卫阑自己的影子,他也因此对卫浔态度冷淡。
江芸溪眼底划过一丝悲凉,她问:“那么多年,你当真对我无半分情谊吗?”
但江芸溪也不需要卫阑的回答了。
要当真有半分情谊,他也不会二十七年,也未曾去过她的洞府。
她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伸手拿了枚丹药,咽下道:“如此可好?只是望舒和藐儿皆是无辜的,放了他们。”
卫阑却只是笑出声:“放了他们?卫浔死的那日,你们也未曾想过要放过他。”
他缓慢起身,一步步踱至卫藐与容望舒面前
血从他衣摆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垂着眼,长指捏住卫藐的两颊。力道不容抗拒,硬生生将一枚漆黑丹药逼入他口中。
指尖擦过对方唇角的血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卫藐浑身发抖,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重叠的脸,被恨意与魔气覆满。
“爹……”他哭着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