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第329章 药酒藏刀,心刀分记
眨眼便过了七日。
镇城司那场三日对卷,落定已四日。
城主府败得很难看。
沈二爷的血药、重牢丹封、锁罡链、南墙黑炉,一笔一笔压进卷里。府城旁听的人坐到最後,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能翻的口子。
镇城司银签在案。
上官瑶玥把自己的青令压在卷侧,只说了一句:
「有话想说可以,想做什麽也行,入卷。」
於是没人当堂翻脸,也没人再替城主府遮半个字。
对卷之後,城主府赔出的镇罡法被镇城司带走。沈城主闭门养伤,三日未见外客,内署撤了两名掌印旧吏,护城司司主邢守川也交出了司主印。
护城司重牢换了一整批当值。
城主府门前的灯,连着几夜没亮高。
上城那些原本只敢隔着门缝看风向的人,终於敢在茶楼里压低声音说一句:城主府这次输了。
可叶霄知道,城主府输了,不代表事情到此为止。
卷压下去了。
更深的手还在暗处。
昨日傍晚,秦氏供奉资源,如期送到下城星辰阁後院。
青篷车停在後院门外,没有喧譁,也没有多递话。押车人只把回单交给林砚,单尾多了四个字。
覆罡圆满。
四个字落到秦氏帐上,供奉规格便往上翻了几翻。
药箱、异兽肉、补血丹、养骨丹,一箱一箱擡进後院。箱盖打开时,药气和异兽肉的腥气混在一起,几名搬箱的星辰阁汉子都忍不住咽了下喉咙。
严泉看着後院堆起来的那排木箱,终於松了口气。
「这些东西,够阁主用很久了吧?」
没人接话。
叶霄那副身子,从城主府出来时,没人敢说一句没事,也没人敢说一定能养好。腕骨锁痕还在,右臂旧伤未平,重牢里留下的亏空,更不是能轻易补回来的。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供奉资源,是给叶霄慢慢养伤时。
一夜过去,箱子已经空了大半。
清晨,严泉推门进後院时,脚步停在门槛前。
昨夜还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箱,此刻只剩几只压在角落。异兽肉的封冰化成薄水,补血丹与养骨丹的瓶,几乎全空。
严泉蹲在药案前,盯着那堆空瓶,脸皮抽了抽。
「这是养伤?」
……
下城星辰阁後院静室内,叶霄坐在榻上。
昨夜烧掉的大半供奉资源,全都成了命格燃料。
重牢留下的亏空,城主府外堂那一战压进骨里的旧痛,右臂旧伤里的滞涩,都被一层层填平。
右腕那圈锁痕还留着淡色。
但那只是旧痕。
不痛,不滞,也不再拖住他半分力。
五指合拢。
指节稳得没有一丝颤。
气血归位,骨力充盈,罡气伏在皮肉深处,如一口重新压满的炉。
他的状态,已经回到最佳。
那些足够旁人熬上许久的供奉资源,对他来说,是快速把他推回巅峰的燃料。
《夜星镇罡法》早已入脑。
叶霄闭上眼,脑海深处便有一行行细密字痕浮起,冷如夜星。
镇罡第一步,是收。
把散在骨血、皮肉、经脉里的罡,一寸寸收回,再旋,再压,最後成核。
叶霄试着运转第一缕罡。
过去,他的罡是向外的。
护身,反震,压人,破阵。
它像披在骨血外的一层山海。重牢里的锁罡链一寸寸勒进来,反而把这层罡打磨得更厚、更韧、更凶。
可现在,他要把这股凶劲收回来。
收进体内。
顺着骨血往内一旋。
再压成一点。
第一缕罡刚从右臂皮肉深处回流,便在经脉里猛地一拧。那股习惯向外撑开的罡意,如铁砂被强行按进漏斗,刚一旋起,腕骨下那圈旧锁痕便微微发热。
那是罡擦过旧痕时留下的反震。
案上的灯火轻轻一矮。
叶霄喉间涌起一口腥甜。
他没有硬压。
那一缕罡停在肩骨下方,旋了一半,便像一根烧红的细针,既不肯散,也不肯伏。
片刻後,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罡能收。
也能旋。
但压不成核。
覆罡的罡气越强,越难收。过去打出去有多稳,现在收回来就有多难。强行旋压,只会把自己的骨血当炉炸开。
这一步,可以慢。
不能错。
叶霄睁开眼。
对他来说,镇罡难,不难在罡气不够强、不够多。
反而是太强,太多。
要压出一枚镇得住它们的核,很难。
门外,林砚的声音响起。
「阁主。」
叶霄垂眼,把还没压成的罡散回四肢百骸。
「说。」
林砚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本薄册。
民心册。
严泉跟在後面,脸色不好看,手里提着一只小坛。坛口封得很细,外面缠着半截旧布,布上按着一个手印。
林砚把册子放到案上。
「阁主,昨夜第七册民心册里,有一笔不对。」
叶霄看向他。
林砚翻开册页,指尖压在其中一行。
「有人送来一坛药酒,说是给阁主擦伤。记名东平巷,张阿牛。」
他又翻过一页。
「前几日,他娘在伤房记过三帖散瘀药帐。」
「当时看起来没问题。」
「但今日一查,人有些古怪。」
严泉把小坛放到案上。
「现在药酒没进药房,也没让人用。」
林砚道:「守门人说,他送酒时不问阁主伤势,也不问阁主能不能吃东西,只问这坛药酒会不会送到阁主手里。」
这不像下城人来送心意。
这几日那些人送东西,开口多半先问一句:叶阁主还活着没有,叶阁主伤好的怎麽样,能不能吃上一口热的。
没人一进门,就盯着东西能不能到叶霄手里。
叶霄看着那只小坛。
「开。」
严泉拆开坛封。
药酒味冲出来,第一口闻去,是活血、散寒、止痛的正经药气。
叶霄取了一点,沾在指腹,送到舌尖。
严泉眼皮一跳。
「阁主。」
叶霄擡手。
严泉把後半句话咽了回去。
药力是真的。
药性也足。
可那股热意落到舌根时,多了一丝细涩。那点涩不冲,不毒,寻常药师验到最後,也只会当作药材火候偏了一线。
叶霄把药酒吐进帕中。
「不是毒。」
严泉绷着的肩刚要松下去。
叶霄又道:「但有问题。」
他把帕子压在案上。
「请葛供奉过来。」
严泉转身出门,让人去上城星辰阁请葛青藤。
半炷香後,葛青藤拄杖进了下城後院静室。
他没有多问,先看坛封,又看旧布上的手印,最後才取了半盏药酒,以清水一冲。
酒色散开,清水里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痕。
葛青藤盯着那层灰痕看了几息,脸色慢慢冷下去。
「拖伤的脏药。」
严泉手指一紧。
葛青藤继续道:「它不杀人,也不烂伤。重伤武者用了,头两日皮肉会热,痛处会松,看着像药力化开。」
他擡眼,看向叶霄。
「可药性会留在骨血里。」
「不显在伤口上。」
「等人真正动气血、动罡、动刀,那些看似合住的伤,会从里面反咬。」
「最後升伤上加伤。」
屋里安静下来。
严泉脸色彻底冷了。
叶霄把帕子合上。
「他们认定我还伤着。」
「也赌我会用这药酒。」
屋里没人接话。
外面的人只看得到锁痕,看得到重牢,看得到城主府外堂那一战。
所以他们笃定,叶霄必须用药。
也笃定星辰阁刚立民心册,还有星辰阁以往作风,不会拒掉每一份心意。
这刀不亮。
却够阴。
叶霄问:「人呢?」
林砚道:「在偏厅,荒狼让人留住了。」
叶霄起身。
「那就去问问。」
林砚合上民心册。
「我跟阁主去。」
「不用。你记帐。」
林砚停了一下,退到案侧。
严泉已经把那坛药酒重新封好,另取一张红签压在坛口。
民心册里的药酒、药散,今日之後都会单封。
叶霄走出静室。
下城星辰阁这几日一直没闲过。
前几日送来的米粮、柴火、布料,能入库的已经入库,能入伤房的已经入伤房,能当天分下去的,也都按帐分过一遍。
门房旁,只剩还没归置的一角。
半袋米靠在墙边,几捆乾柴紮了红绳,竹篮里放着几张已经凉透的热饼。每一样东西旁边,都压着一张小签。
送药酒的人坐在偏厅角落。
张阿牛三十来岁,肩背微驼,穿着下城常见的旧麻衣,袖口洗得发白。若只看衣着,他和这几日那些送柴送米的人没有分别。
可他坐得太直。
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眼睛不看册子,也不看那些米袋柴捆,只盯着自己鞋尖。
叶霄没有坐。
「张阿牛?」
张阿牛连忙低头。
「小人在。」
「东平巷的人?」
「是。」
「你娘前几日在伤房记过药帐?」
张阿牛喉咙动了动。
「是。星辰阁救过我娘,小人心里记着恩,所以……」
叶霄打断他。
「你家还赊着三帖散瘀药。」
张阿牛手指一缩。
叶霄看向那坛药酒。
「哪来的?」
偏厅里一下安静。
张阿牛额头慢慢渗出汗。
「小人……小人在路上遇见一个人。他说也想给阁主添份心意,说这是真正的好东西,只是他不方便进门,就让我一起带进来。」
「他给了你钱?」
张阿牛低下头。
「一些铜钱。」
「多少?」
张阿牛嘴唇动了动。
「一百枚。」
叶霄道:「还欠你几枚?」
张阿牛脸色一下白了。
偏厅里没人说话。
叶霄看着他。
「他让你送完东西,就出去拿剩下的钱?」
张阿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小人真不知道药里有东西!」
「叶阁主饶命。」
他声音发颤。
「他说只是带一坛药酒,送到了就给剩下一百枚铜钱。小人想着……想着星辰阁这几日收了那麽多东西,多一坛药酒也没人会问。」
叶霄问:「他让你一定要给到我手里?」
张阿牛脸色更白。
「他说药气散了不好,中途别开,最好亲手送到阁主手里。」
张阿牛没答。
他下意识往後门方向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叶霄也看了过去。
後巷里,瓦片轻轻一响。
有人在退。
叶霄一步出了偏厅。
雨後的窄巷湿冷,墙根青苔被踩破。
那人贴着墙往後退,青黑短衫,袖口收紧,腰间挂着一只瘪药囊。他没看叶霄,先看巷尾,手指已经扣住墙根一块青砖。
砖面往里陷了半寸。
墙根露出一道窄缝。
早备好的退口。
叶霄脚下一点,刀鞘先落下去。
啪。
青砖被压死。
那道窄缝刚开半寸,又合了回去。
那人呼吸一滞。
这时,他才看向叶霄右腕。
旧锁痕还在。
他眼底闪过一丝急色,嘴上却立刻放软。
「叶阁主,小人只是收酒的……」
话没说完,袖弩已经响了。
第一箭直取右腕旧痕。
叶霄擡鞘。
铛!
短矢撞断,半截箭头落进湿灰。
那人脸色变了,指间青蜡被他捏碎。
苦药味猛地炸开,盖住了巷子里原本的酒气和药气。
第二箭贴着叶霄肩侧擦过。
第三箭刚出弩匣,叶霄已经到了他身前。
刀鞘横扫。
哢。
弩机连同腕骨一并折下去。
那人右袖一抖,毒针滑出半寸。
叶霄手指按到他肘下。
两根藏针的手指落地。
毒针没飞出来。
那人再不看叶霄,另一只手猛地抓向腰间药囊。
叶霄扣住他的肩,把人按在巷墙上。
墙皮簌簌落下。
「这酒哪来的?」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
药囊也动了一下。
一粒黑丸在囊口碎开,黑灰顺着衣襟往上爬,贴进喉下。
叶霄手上用力。
肩骨碎响。
可那人眼白已经泛灰,嘴角溢出一点黑血。
他没开口。
人也软了下去。
荒狼这时才进巷。
他先看那块被刀鞘压死的青砖,又看地上的断弩、毒针、青蜡残渣,最後看向那只瘪下去的药囊。
药囊已经空了。
囊口还沾着一点黑灰。
荒狼蹲下身,把半截无字药封和那点黑灰一并收进油纸。
黑灰落在油纸上,没有散开,反而凝成一小撮发涩的泥。
那股味道,和方才药酒里那点细涩很近。
叶霄看了一眼,又擡头看向巷尾,脑中闪过一个名:
「先记疑似地药阁。」
荒狼点头,把油纸封好。
没过多久,张阿牛被人带到巷口。
他看见墙边那具屍体,又看了一眼偏厅里那坛药酒,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我……我真不知道……」
叶霄看都没看他。
「知不知道,帐上会写。」
张阿牛额头磕在湿地上,一下又一下,没敢再辩。
巷口那几人原本还攥着篮子和油纸包,此刻都看着後巷,没人出声。
一个提着竹篮的妇人往後退了半步。
篮里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声响。
另一个送热饼的老者盯着张阿牛,手背青筋鼓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骂出来。
他们也穷。
谁家帐上没欠过半页药钱。
一百枚铜钱,能买米,能抓药,也能让断火的竈再亮几日。
可越是这样,越没人替张阿牛说话。
这几日送进星辰阁的鸡蛋、热饼、米粮,都不值什麽钱。
值钱的是叶霄肯收。
张阿牛差点用一坛酒,把这些刚递进来的心意,全拖进脏药里。
刚才他们看的是叶霄腕上的旧锁痕。
现在,他们看的是墙边那具屍体,和张阿牛磕进泥里的额头。
旧锁痕还在。
可刀鞘落下去时,那人连退路都没能打开。
林砚从偏厅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民心册。
册页停在张阿牛那一行。
「这页怎麽记?」
巷口那几个下城人也擡起头。
没人敢催。
可眼睛都落在那一页上。
叶霄平静道:
「药酒另封。」
「张阿牛入明帐。」
「地药阁药路入暗帐。」
林砚点头,先在民心册上圈出张阿牛那一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暗签,把「地药阁药路」五个字落了上去。
叶霄看着那本民心册。
「心照收。」
「刀另记。」
这句话落下,巷口那几个下城人绷着的肩,才慢慢松了一点。
那个送热饼的老者低下头,把油纸包重新放回门槛边。
热饼已经凉了。
他还是往前推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