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这么自信的话,现在试一试吧,”施法者拉过咒术师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现在,在这里,绝对无法躲闪的距离,看看你能不能杀掉我。”
在这个层面上,他大概也有不相上下的自负。
五条悟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渐渐地还有点委屈,他的声音低下去:“……怎么可能‘试一试’。这种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做了。”
“我想让你理解‘魔法师’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认认真真地说。
诺德不置可否地收回提议,“那下次再说。”
五条悟也不置可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次对他伸出手。
下一处。
然后是再下一处。
在短暂的晚饭时间,一边确认新的情报,一边撕开面包的包装。
无论是进食还是休息都十分短暂,咒术师在任务中似乎就是这样的至少对五条悟来说是这样的。
诺德看着他。悟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看着夜蛾在地图上勾画。
察觉视线,那双眼睛看向他。
他们坐在一起,牵着的手没有放开,在讨论的间隙小声说话。
“这种类型任务多吗?”诺德问。
“唔,”五条悟软沓沓地靠在他身上休息,“要是说一下子能出现在几百个地点的诅咒师,那是没有啦,不过要说是‘跑过去确认顺便解决一个咒灵’的无聊任务,全是啦对我来说。”
九十九由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在旁边瘫倒地坐下,她是一点也不认生:“是啊,简直是浪费生命!”
夜蛾正道瞪了几眼自己的学生,他是个看起来很威严的中年人,遗憾的是这种威严从五条悟的学生时代起就没有奏效过,年轻的最强咒术师打着哈哈敷衍他,完全不当回事。至于眼前另一位平时都抓不到人影的女性特级,更是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于是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
而诺德想起来有一件该做的事。
那时悟正在和久别重逢的学生打招呼,是另一个特级咒术师,仅有的三名特级咒术师中的最后一个,是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年,似乎一直待在国外,因为涉谷的事情被召回,刚刚下飞机。
目光的角落里瞥见五条悟正夸张地拍着他的肩膀,少年有些狼狈地踉跄了一下,但也露出腼腆而高兴的笑容。
诺德来到一旁。
“九十九小姐。”
“嗯?怎么?”九十九由基从笔记里抬起头。
“……我想为我之前态度道歉,我并不是对你抱有敌意,只是、”
“啊,我知道,你担心五条嘛。我懂啦。”她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太豁达了,让诺德想好的话都没有了说的必要。
“我看人还挺准的就像绕着火焰起舞的飞蛾一样,你是这种人吧。”九十九摆弄着笔,“把恋人摆在心的正中央,最为珍视的也最为崇高,不容任何人冒犯和伤害,说不定也不允许自己伤害的位置。你大概一向是这么做的。所以为了五条你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我都觉得可以理解。啊,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没冒犯?”
“不、”诺德哑然。他没有做好听别人剖开他的准备。但他的事情也不重要。他叹气,“应该说,我该对你表达感谢……谢谢你帮忙处理涉谷的事。”
九十九顿了顿,然后,低低地笑了一下,“我说啊……这件事最轮不到你来道谢了。”
诺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又不是咒术师,这又不是你的责任。啊,真可笑。你知道御三家一共才派了多少人吗?四个人。”她轻佻地晃了晃手指,“如果咒术界是个更好的地方,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同袍之谊,我也有力所能及分担一点的基本的同情心。不过现在嘛,我不想把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生命浪费在无休无止的蠢事上。这是出于我的利益考虑做出的举动,完全是为了我自己。我不需要道谢,不如说道谢反而像是在把我绑上这条朽船,没必要。”
“我理解,这并不是你的责任……”
“你太理解别人了!弗雷姆,”九十九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理解我置身事外的考虑,理解五条的同僚明哲保身的考虑,你不会要说老橘子也有老橘子的动机吧?这可不是表示理解的时候,是要自私一点才对啦!比如说我觉得,人类嘛,有七十亿那么多,死一些就死一些了,这就是我不会像五条一样被绑死在这条船上的原因,因为我自私。直接说我没有责任心就好啦,老实说这种对待我比较习惯……其实你也觉得这个咒术界蠢透了吧。”
诺德想了想,“是蠢透了。”他说。
九十九一下笑出来,“是吧?”
“……虽然愚蠢,但也有人去做,”诺德低声说,“悟决定去做。我尊重他的选择。那么……这不是你或别人的责任,而是我的责任。”
她睁大了眼睛,像是看什么和自己不同,完全无法理解的稀奇生物一样打量着诺德。
“你的想法也蠢得不相上下嘛。不过很可爱。”九十九大大咧咧地说,“再说这样对我只有好处,我举双手赞成加油啦。”
“在说~什么?”
熟悉的重量靠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五条悟从背后抱着他,故作无辜地宣誓主权。
“悟,”诺德回头,不好意思地和他碰了碰额头,“我有想问你的事情。咒术师是如何评定的,咒力是必要条件吗?”
“嗯?不是哦,天与咒缚就没有咒力。”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回答字面上的问题,“怎么了?”
“……之后和你说。”诺德向他微笑。
无下限可以进行短途的快速移动,但即使是五条悟,也不是真的有取之不竭的咒力。
而此时,那些“明知是烟雾弹多半是徒劳”的观测痕迹已经出现在了整个日本。
即使对咒术并不了解,也能理解这并非人力轻易能够为之之事。来历不明、能力不明、目的不明,要么拥有大量的盟友,要么拥有大量的咒灵,要么拥有现在还不知道的特殊手段的敌人。非常棘手的敌人。诺德想。对付这个敌人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而且可能徒劳无功。
就像咒术师每天做的其他所有事情一样。
所以就像每天都需要休息一样,最强咒术师认真地主张了休息时间。
这家旅馆更小些,好在床很柔软,收拾完已经是深夜,诺德坐在床边确认刚刚画下的魔法阵,察觉身后的视线
悟清了清嗓子,“我需要一句晚安。”他说。
“晚安。”诺德柔声说,靠过去在他的唇边轻轻落下一个亲吻,推着他的肩膀哄着他躺下。即使如此,那双漂亮的湛蓝的眼睛仍然一刻也不离开他,好像还有别的需要。
悟含糊地嘟嚷了什么,“不是这一句。”他有些别扭地说。
“嗯?啊……”诺德张口,那十分生疏,明明前一刻还在说话,现在却像是忘记了说话的方式一样,他小声地说,“……我爱你。”
悟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那让他非常不好意思。
“……好了,睡吧。”诺德不由得移开视线,赧然地把被子往大猫身上盖。
悟乖巧地任他把被子盖过了脑袋,没有任何抗议,等到诺德确认一切安好,关掉灯,想着不要打扰身边的人的睡意,轻轻地在一边躺下,才看到根本也没有试图睡觉的五条悟正灼灼地看着他。
悟从被子里拉他的手。
“那,”悟的眼神里带着愉快,“爱我?”
第139章
四百个地点,四百个咒力残秽的痕迹。
全部确认,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或是巧合,或是挑衅,恰好一周过后,新的观测结果不再出现。
这是在那个腐朽的暗室里,咒术界的高层单方面对五条悟规定的“时限”。
“简直就像在说老橘子里有他的人一样……”五条悟在高专的小会议室发牢骚,“他还敢更嚣张一点吗?”
在场的人只有九十九由基参与进这场讨论,她饶有兴趣地说:“理论上也做得到吧?既然他能在全日本留下自己的踪迹而不被找到,那么他也可以一年到头都用这个方法让你疲于奔命,把你耍得团团转。”
这位自由自在的特级咒术师在四天前就选择了罢工,因此现在精神不错。
“明知徒劳的事情为什么要白费精力?”她这样理直气壮地说。
的确是徒劳。
一周的时间,即使甚至连一般社会的监控记录都一同调取,还是没有抓住那个诅咒师的半点影子。
九十九话语中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正因确实存在,听到那句话难免产生任敌人摆布的无力感。
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直到伊地知洁高一脸为难地催促:“五条先生,高层那边要您……”
“不想去。”五条悟兴致缺缺地说。
“悟,”诺德出声。
前一刻还很不高兴地躺在长椅上的最强咒术师一下子望向他。
虽然他要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既然‘高层’之中可能有那个诅咒师的眼线,不能处理掉吗?”诺德轻声询问。
九十九在一旁捧腹大笑:“啊,这个这个,就是这个,真敢说呢弗雷姆。”
“说实话我就想这么做。”五条悟说,苍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快乐。
“别带坏小孩子啊。”家入硝子无奈地开口。
夜蛾正道不在场,“特级咒术师”罕见占据了这个小房间里一半人员构成,这大概就是房间里的气氛如此无法无天的原因。剩下的那个是乙骨忧太,没说话的那位高中生坐在长椅上,听到老师的话里提起自己,乖巧地露出一个“我什么也没听到”的笑。
作为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有话语权的常识人,家入硝子长叹一口气,不得不开口:“不需要那个诅咒师的举动作为证据,高层有问题也是确定的事情,再说也不止这个问题……
“……但日本是一个畸形的社会,因为天元的结界,日本的咒力基准强度已经到了影响社会运行的程度,因此,咒术界的高层同时也是这个国家的掌权者。尽管未必是明面上的角色,但本质上如此。政治家违反法律,也不代表其他人就能对他们进行私刑审判,只有以正统的手段对付他们,才不会反而落下把柄遭到对方身后利益集团的攻击。
“要么向法律系统提交确凿的证据但咒灵的存在不能向普通人公开。要么彻彻底底地发动一场政变接管整个系统根本没做好这种准备吧?
“反正你们几个想的肯定是直接把人‘处理’了……拥有力量可真让人羡慕,”无爪牙之利的医疗者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但这么做反而会成为高层的其他人针对五条的借口,不可以,明白吗?”
“明白硝子老师”五条悟拖长声音回答。
诺德点头:“抱歉,考虑不周……”
“不不不,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哦?”悟没正经地凑过来,“虚心提问嘛,没有什么不好嘛。”
至于所谓一周的期限,则不了了之。
就像最强咒术师也没办法拿一群除了张嘴说话什么都做不到的腐朽老头怎么办一样,只要五条悟还在,咒术界的高层也无法真的伤害他和他想要庇护的人。力量或许不能解决所有事,但能解决很多事。
几天后,五条悟收到了另一个消息:天元希望和三名特级见面。
天元。
诺德对这个名字并不那么熟悉。或者应该说,他对咒术界这个存在也并不是非常熟悉。于是他在路上尽快了解了一番关于天元的事情。
是,尽管点名指定要见的是特级咒术师,但诺德也理所当然地一同前往。一半基于他个人的意愿,一半基于五条悟对规则的无视,还有一成剩下两位特级或者看热闹或者没有意见的推波助澜。
天元最初是一位掌握“不死”术式的咒术师。在漫长的生命中,它对结界术的造诣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日本的咒术师能够轻易使用结界术正依赖于天元对结界的增强。而因为拥有“不死”的术式,没有人能威胁它,又人人都要倚仗它,是仿佛咒术界基石一般的存在。
……之所以用“它”。
诺德打量着眼前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