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海城,水晶阁。
阁中的四管事正坐在一楼,小心翼翼地翻看账簿,查看近日来此交易的势力。外海出了大事,萤公主为此心烦,方才从外边回来时,只觑一眼,他便心中有数。
公主心情不佳,眼下还是莫要出错为好。
四管事正认真点算,听到有脚步声迈入。
寻常客人,自有侍者接待,他只是习惯性看了一眼。
只此一眼,四管事马上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城内能叫水晶阁管事这般姿态的,并不多,可眼前这位,却是龙宫点名不可怠慢。上次龙宫宴会之事,管事们岂能不知。
他客套话没出口,便听秦宣问道:“萤公主可在?”
四管事热情笑道:“小剑仙,公主正在阁内。”
他正想引路,却发现楼道中走下一名螺女,已是恭敬上前,领着秦宣登楼。
四管事瞧见他们上楼,想到龙火岛海眼一事,自然晓得龙宫锺意金鳌岛的水旗阵法,交给崇津关这位老朋友是最稳妥的。
可这事难办得很。
他正琢磨,原本在楼上汇报的大管事,此时也下到一楼,显然是被公主屏退。
四管事忙上前道:“大管事,崇津关的道子来了。”
“嗯,公主叫我退避,正打算与他秘谈。”
个头高大的大管事,回看顶楼一眼,沉声道:
“如今崇津关已拿下三处大海眼,依宫中分析,这已是他们的极限。公主想说服崇津关道子,可不是一般的难。”
“并且,还不能表露得太明显。”
“是啊。”
四管事也道:“功德业不是好拿的,若遭反噬,得不偿失。崇津关还想再进一步,只能去寻祖庭,这倒是合我等心愿,只是不知灵宝祖庭当下是什麽谋算。”
“这位道子也不一定能代表其长辈的态度。”
“只怕还是要长公主去寻魏夫人。”
“但以魏夫人的性格,此事做成的把握甚低。”
两人稍作沟通,晓得事情难成。萤公主纵然灵慧,为东海大计屡有建功,但通过道子撬动金鳌岛,这般嚐试,机会渺茫。
水晶阁的两位管事讨论时,秦宣已在水晶阁顶楼窗前站定。
东方海浪潮汐,在眼前平铺。
东海不平静,三千列岛的海风也在作恶,卷起重重大浪,似要拍碎礁石。
屏风前,敖萤倒好茶,请秦宣落座。
她随口问道:“表兄今日竟也有空?”
秦宣笑着坐了下来:“萤妹可是想问媚儿姑娘去了何处,我本打算带她一起来找你的,听你说起女孩子都喜欢的东海奇珍,我也好奇得很。”
“但媚儿要回家,我只好一个人来了。”
敖萤神色从容:“表兄的道心真是稳固,外海正有一场恶斗,唯你有闲风月。”
秦宣摇了摇头:“在海城中走走叫什麽风月,你下次想逛海市,我也可以陪你去。”
敖萤在内心嗬嗬一声,这种小手段对她可无用。
她不动声色,想到另外一事。
七圣教与乾元府鬼修忽然相斗,极为蹊跷。
崇津关在此期间,还得了一座宝矿,时机抓得极巧。
可以说,当下灵汐海域中的处处变化,使得几方势力各都头疼,连龙宫也在定那处海眼,被牵扯心力。可这一切,皆有利於崇津关。
海中的神龟极为恐怖,先後撞碎麻逸岛与龙火岛。
它是个大变数。
却不晓得神龟有何目的。
也从未听闻,崇津关与此神龟有交际。
虽然没有证据,但从一件事判断出对各方的利弊,总会让人怀疑。
听说某位小剑仙出现在外海,却神出鬼没,没叫暗中之人抓到出手时机。
不成想,这位在龙宫宴上名动东土之後,首次公开现身,竟是与一位小仙子逛街游市。
这倒是符合其道子形象。
但敖萤一念及此,不由问道:“表兄近来都在金鳌岛。”
“不是,我也去了一趟外海,钓了两尾灵鱼。”
秦宣目露严肃:
“我听闻了七圣教与大燕干出的事,外海被他们搞得人心惶惶,若此时海眼妖魔复苏,各家皆要遭难。”
“龙宫应联合各大外海势力,对他们进行警告。”
“萤妹现在该知,我那时在龙宫与你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这七圣教与大燕,都不值得信任。”
敖萤若有所思,顺势说道:“表兄,龙火岛处的海眼,也是一份很大的功德业,当年更在崇津关玄渊祖师手中。”
“何不趁机接回,教金鳌岛重返盛世。”
“小妹可去劝说父王,助你完成此事。”
秦宣略带怅然:“萤妹有心了,只是我们没那般大野心,能安居东海之滨,已然知足。”
“乱古劫气消散,不知海眼妖魔会掀起何等危机。我崇津关,多半得向灵宝祖庭求助,若再添业数,只怕不好交代。”
“此事不是萤妹帮我劝龙君。而是我力薄能浅,没法帮你去祖庭借力。”
敖萤望着表兄,秦宣亦望着表妹。
二人眼神一碰,似是把对方都看透一般。
敖萤一边给他递茶,一边说道:“表兄的话说得好听。”
“哪有,我是真心为你考虑。”
说话间,秦宣将她的茶推到一旁,自百宝袋中取来一壶酒:“上次说过,要把龙宫没有喝完的酒,再来请过。”
“我向来不食言。”
小龙女并不扫兴,一摆衣袖,出现两个杯盏。
只是对饮一杯,她隐含忧愁的目中,忽露一丝异彩。
龙宫佳酿无数,却不得此味。
酒仙道韵,是真正的仙酒。
秦宣问道:“怎样,这可值三百灵晶?”
敖萤点头,中肯评价:“此酒无价。”
秦宣这时才道:“那萤妹便莫要计较今日之事,我当时随口一说,仅是想着你初来海城的样子,好奇居多,非是有什麽恶意。”
敖萤红唇抿紧,嘴角微微下弯,像是有些气恼,斜目瞧他:
“我岂会那般小气。不过,你拿我与别的姑娘逗趣,着实可恼,多请我喝几杯仙人酒,我就当没有听见好了。”
秦宣果真给她倒酒,又莞尔一笑:“那以後不与旁人说,只与萤妹说此事。”
小龙女心知这是风月道子哄人的话,不想去接,却没忍住笑了一下。
随即很懂地问道:“你可是要在这买东西?”
秦宣错开话头:
“不说这些,先陪萤妹喝酒,我总要将上次在闺阁中的失礼弥补回来。”
敖萤听罢,心想这也算与风月道子交好。
自然心甘情愿。
她从三只蛤蟆处,听了不少平原郡的细节。
对秦宣的过往有许多了解。
加之,很会聊天,便顺着仙酒自然而然地问起。
她有些好奇,想将信息拚凑完整,好知晓风月道子如何在不到十年间,走到这一步。
她问一句,秦宣也会问她‘平日在水晶阁累不累’这类小事。
敖萤原本是要与过往一样,敷衍回答。
可转念一想,袒露一些心事,能让他放下戒心,彼此交厚。
这才好改变他的想法,让这位道子在崇津关祖祠中出力。
敖萤的初心是这样的,然而酒仙人的酒很醉人,一不小心就会多说话。
秦宣基本了解了小龙女在水晶阁中的日常,充实又枯燥,还要戴上精致面具,与人周旋。
不过,东海谋划极大。
诸多族人都差不多,所以,敖萤并不会抱怨。
慢慢品完一小壶仙人酒,小龙女发现某人正在瞧自己。
此刻,她如玉的脸上,泛着一抹酒红,弯弯细眉下,眼眸中偶有水光。与其冷艳而有威仪的气质映照,简直是人间难得一见的胜景。
她重新聚起双目中的冷静:“表兄。”
秦宣笑了笑:“萤妹要不我们再喝得尽兴一些。”
敖萤已察觉酒力非凡,虽然很想再喝,却要失态了。
她平息气息,温声道:“小妹不胜酒力,表兄若有兴,便留待下次。”
秦宣收起酒壶,趁此时机,拿出了灵鱼与凶煞妖丹,要来炼东海灵露浆。
小龙女似是想快点将他打发走。
於是给了个亏本半价,外加亲情抹零,又额外相送灵草,让秦宣砍价的机会都没有。
旋即唤螺女上来,将秦宣送下楼去。
待听到楼下管事相送之声,敖萤便站在窗口朝下看,街市上,有个青年正朝她挥手。
还有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萤妹,我会去祖祠询问海眼之事。”
她还想听下文,但只有简短一句。正欲回话,那道人影已在海市的人流中消失。
小龙女首次这样目送一个人远去。
她阖上窗,倚在窗边,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暗自反省。
心中思忖:
“他说话的方式很高明,看似随意没有心机,却能套我的话。”
“这是他撩拨人心的手段,不过,他是借了酒仙人的酒,若非如此,我不会失算。”
“下一次,我要找个理由,不喝他的酒。”
“重新拿回尾宿海眼的机会,崇津关应该有些心思才对。”
“……”
小龙女想了很多,最後想起自己又做了一笔亏本买卖,在他身上,一直在亏。
不过...
这也无妨。
一次次投入,终会得到一个巨大回报,一次赚回来。
这一点,敖萤还是自信的。
很快,楼下传来脚步声,几名管事求见。
敖萤收敛表情,露出几分威严之色,随即拉起屏风。
这是姑姑寻常待的地方,此刻暂时借用。
水晶阁四大管事一齐上来,大管事恭敬问道:“公主,属下即将回龙宫一趟,不知小剑仙有何说法,我好汇报龙君。”
屏风後传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
“崇津关道子会去祖祠商讨此事。”
听了这话,诸位管事马上露出佩服之色,萤公主还是有手段,成功劝服了小剑仙。
尾宿海眼得崇津关拿下才最合适。
当下龙火岛沉没,失去一个重要阵眼,若无龙宫定海之宝,恐怕妖魔已然复苏。
龙宫的宝贝,却不能一直耽误在此。
崇津关的水旗大阵,有玄渊祖师之布局,契合当年定下的七大海眼。外海安定,关系龙宫大计,崇津关这位曾经的盟友,此刻乃是关键。
几位管事分析过,崇津关不太可能接手。
没想到,萤公主竟能让道子意动。
水晶阁顶楼,又开始商议起来。
而秦宣,也已从旭日海城返回金鳌岛,他毫不迟疑,直接去往玄渊殿。
魏令仪见了徒儿後,已大略猜到他的心思,但事关重大,非是她一言可定,於是领秦宣来到祖祠。
祖祠五老正闭目打坐。
魏令仪与秦宣先後朝道祖与祖师敬香,随即在香案下,各坐一蒲团。
秦宣请来仙卷,内里有祖师仙识,等於让玄渊祖师旁听。
魏夫人眼皮一跳,徒儿这是担心自己的话不够分量,拉来祖师助阵。
她正色起来,配合自家徒弟,把自己的蒲团稍往後挪移,与祖祠五老打坐在一处。
因此形成让崇津关炼气士难以想象的画面。
六位老祖,竟在祖祠坐於下手。
手捧仙卷的道子,距离香火更近。
祖祠五老,几乎同时睁开双目。
“师伯~!”
秦宣向五位师伯作揖。
五老中,坐於上首,辈次最高的亢宿真人,这时开口:“子厚,你有何谋划?”
魏夫人朝他点头,意思是有话便说。
大家在这里,等同一家人。
秦宣没急着进入主题,先将乾元府鬼修与七圣教对自己的恶意说了一遍,跟着讲述麻逸岛破碎、龙火岛破碎,龙脉脱困,方壶秘境...
这一大堆信息连续说下去,诸位老祖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看向秦宣,各含奇光。
小小年纪,就能搞出这一大堆事情!
竟连百孝宫的副宫主也被坑杀。
诸位老祖听罢,各有心算,金鳌岛自祖师陨落,东海谋划失利,运数大跌,一直在收缩,逐步让出大海眼。
若非祖庭出手,不想放弃东海边的这一枚棋子。
现在也不知是何模样。
如今,自教中天降道子,直如老树逢春,又见新绿。
好消息逐步多了起来。
这样的势头,诸位老祖本就不愿打断。所以自家道子去外海,他们并未阻拦,只是准备能给他保命的底蕴。
听完秦宣的话,魏夫人开口:
“子厚的意思是,要拿下尾宿海眼。”
高冠道者尾宿真人道:
“尾宿海眼的关键之处,便在龙火岛。当年祖师将此岛的岩浆地火之气,化在大阵之中,这才一直安稳。”
“大燕能镇压海眼,乃是延续了祖师阵图布局。”
“如今龙火岛崩碎,我预感几年之中,此处海眼或许会成倍扩大。那时只是用太乙分光水旗镇压,便也是巨大消耗。”
“一旦劫气消散,海眼中的暴动更是不可预料。”
尾宿真人说的这些,是秦宣不知情的。
他稍有思索,又定下心神,直言道:“弟子不仅想拿下尾宿海眼,还要拿下旁人不敢拿的角宿海眼。”
老祖们听罢,未急着反对。
道子既有所言,必有所思,於是等他讲完。
秦宣目眺东海,缓缓说道:“祖师在苍龙七宿中的布局,如今难以得全。房宿、心宿,分别在西方教与七圣教手中。”
“从他们那里把海眼抢回来,从当下东海局势来说,基本不可能。”
“便是龙宫也不会答应。”
“因此,苍龙七宿之局,已难重衍。”
“但是,我们却可另辟蹊径。”
秦宣说话间展开海图:“房宿心宿,对应的乃是日月。”
“角、亢、氐、尾、箕,这五大海眼,则对应金木水火土。”
“弟子在道花时,曾修过五色煞剑,如今得了祖师的一界化玄渊,便生出些五方五行衍化之法。”
说到这里,他话音止住。
但包括魏令仪在内,都露出惊容。
他们齐齐看向秦宣,没想到他有这般大的谋划!
这是要借祖师之法,以五方五行一界化东海,攫取仙灵之气,得道之果,将金鳌岛气数,重新推向鼎盛!
可是,这连祖师都未曾做到。
道子的胆子,怎麽这般大!才金丹,就要谋划整个东海。
海眼妖魔爆发,又该如何是好?
诸位老人考虑的更多,有种种担心,可一颗沉寂的心,不禁加速跳动,很想跟着道子干一场。
若是成了,这等仙灵之气,他们也要瞬间大进一步。
若是败了,恐怕金鳌岛这块底蕴之地,都要裂开,那时对头无有顾忌,便有道统覆灭之危。
祖祠之中突然安静下来,老祖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竟不好做决定。
最後,他们看向尾宿道人。
老五最懂谋划。
尾宿道人只好开口,问出最大担忧:“子厚,五大海眼多半是镇不住的,一旦妖魔乱东海,可想过怎麽处理?”
秦宣道:“可以先嚐试镇压,我还有一位古之劫仙的人情,能在那时动用。也许还能求助紫伯公祖师。”
“果真镇压不得,五大海眼的乱子,也已够祖庭重视。”
“便由师尊带着我,一道去灵宝祖庭哭诉。我们在此费尽心机,一代代为祖庭谋划,诸位师伯祖怎能见死不救?况且,东海乱子够大,会波及祖庭。这般大的祸事,师伯祖们总要管一管。”
老祖们一想,这的确是个馊主意。
於是看向小师妹。
魏令仪点头:“这我倒是有些把握,只要我与子厚在祖庭一直哭诉,总会有长辈来问话。”
三师姐房宿真人沉吟道:“子厚说的在理,风波够大,祖庭不管也不行。”
“只是这般做,往後定不得长辈们关照。”
众人还是有顾虑,崇津关能屹立不倒,与祖庭脱不了关系。
此地还有七圣教,更有血神宫,崇津关不能失去依靠。
秦宣见状,欲言又止,也不好再劝。
魏令仪在思索中,看了徒儿一眼,她想了想近来崇津关的变化,想到平原郡的遭遇,终於开口:
“诸位师兄师姐,当下触摸大道门槛的人,几不出世。在这最後几百年,若是不争,往後机会岂不更加渺茫?”
资历最老的亢宿真人在沉默中开口:“师妹言之有理。”
秦宣闻言,心下一定。
果然,亢宿真人开口,其余真人也都应诺。
亢宿真人又看向秦宣:
“子厚,海眼之事,由你运作,可代表我们的意思。”
他选择信任,便信任到底,将莫大权柄托付而出。
“师伯,弟子会尽心安排。”
说话间,转身又去拜道祖与祖师。
事情便算定了下来。
尾宿与房宿真人,各都给魏令仪传音,大致是让她看护一些。
等魏夫人带秦宣离开。
四位老祖才看向最前方,看着那个面色严肃的老人。
尾宿真人道:“师兄,你可是相信祖庭终会接管此事?”
老人沉声道:“祖庭不会轻易放弃东海。同时我也很相信道子,不要因其年幼而有小视之心,外海中的那些事,便不是他这个年岁能做下的。”
“子厚与众不同,金鳌岛也需要变化。”
“成功与否,谁都无法料定。”
“但现在势头很好,不该中断,便让他这般成长几百年。那时发现事不可为,我们再叫停,让小师妹带着他早寻祖庭相助,应有回旋之机。”
四人听罢,纷纷点头。
原来师兄是这般考虑的。
玄渊殿中,猫儿终於见到了最喜欢的魏家主人。
魏夫人与秦宣又商量了如何应对龙宫。
达成一致後,秦宣便告辞返回自家道场。
检查了一下小金与小银的工作。
树长高了,鸟儿也大了一些。
这两个家夥如今很神异,吃灵果饮灵水,还吃过宝盖草,飞行速度极快,哼曲小调也更为动听。
秦宣返回碧游宫後崖。
他有了些不同发现,脚下的这座山,好像比之前更高了,所在的岛屿,都似乎扩大了一圈。
“松道友~!”
他只喊了一声,很快得到回应:“快,入梦。”
嗯?!
秦宣来了兴趣,他朝松下一靠,闭上眼睛
霎时间,他便置身於另外一片天地中。
虽有好长时间没入松松的梦境,但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
才入梦界。
秦宣的视野便被不断拉高,原本他处於山脚下,现在,竟靠近云雾缭绕的绝壁之巅。
前方约摸十丈处,便有一株青松虯枝盘曲,探向万丈悬崖。
松树最高枝芽上,淡青纱衣正随风翻飞。
那道青衣背影,依然在晃动小腿,好生悠闲,秦宣朝旁边走了好多步,却发现还是只能看到背影。
“秦子厚,你在看什麽?”
“哦,我好奇那悬崖下有什麽。”
“骗谁呢,”她柔柔笑道,“快瞧瞧你这孩儿还认不认识你。”
秦宣正待说话,眼前一阵朦胧烟雾升腾。他挥袖荡开云烟,发现当初那一截神木已是模样大变。
那手掌长的一截,全化作根茎。
如今成了一株半赭半青,有小腿高,通体散发荧光的小树。
秦宣方才靠近,便能感受到一阵奇妙联系。
神木散发先天灵韵,传达着它的亲近之意。秦宣感觉到,它又在叫“饿”。
於是拿出“赤曦红树”,又拿出“玄阴灵髓”。
神木有所感知,立刻传递灵韵。
秦宣像看到有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娃,正眼巴巴向他要吃。
他将地窟鬼鼎拿出,就要往树下倒。
这时有松子幻化而出,砸向秦宣,止住他的动作。
“你又开始了,她方才被我养好,你又来害她。”
秦宣把鼎放下,望向松树上的青衣背影:“这灵髓乃是玄阴奇物,不是正好滋养冥根树本体?”
“是,但不是你这样喂法,她需要阴阳二气同修。”
松松继续道:“而且这样喂,你本身便无法受益。”
“我来教你。”
她便教了秦宣一法,让他在梦界中推衍,顺便借此修习梦仙术,一连过去二十多日,才将他送出外界。
秦宣盘坐在後崖,神木从梦境来到他身边,它被松松种在小木盆中。
此时像是陪着秦宣一道,看小天地那片海。
梦境中,古松上的青影,则微笑注视这和谐一幕,她觉得好生有趣。
秦宣静心打坐一时,跟着发出真火,将赤曦红树炼作一道火色焰气。右手持这团焰气,左手摄取玄阴灵髓,以五神之气相托。
这时可谓是阴阳五行,俱在掌中。
虽然微小,却让秦宣生出莫大压力,连道法都有些不稳。
内心之中,道道妄念滋生,让他放弃这般危险嚐试。
魔头钻出太阴之窍,将妄念吃尽。
秦宣凝神聚气,让神木吸收赤曦红树炼出的焰气,使其以此为引,召来太阳之力。
很快,九天之上,一簇大日光辉投下,照向神木!
秦宣便在此时,吸引太日光辉中的太阳真火,利用它蒸发玄阴灵髓,从而诞生至纯玄阴之精。
神木枝叶摇动,在吸收太阳之力时,又纳入玄阴之精。
秦宣催动清灵心印,使得阴神吸收玄阴之精,使华池纳入太阳真火。
原本这两道气息,都极难吸收。
秦宣又非神木这般先天生灵。
但是他以五行为基,调和阴阳,使得阴神滋润,真火大发!
这一次吸收,便是上一回的数倍,且滋养了阴神,使魂力上涨。
黄庭神窍有所感应,五神五气投下,被太阳真火一烧,瞬间融入金丹,效率高得可怕。
一连五十日过去,秦宣方才睁开眼。
他心念一动,一道真火现於掌心,其中本有一道虚影轮廓,如今更为清晰,见其形若鸦,在真火中展翅而飞。
非是专精火法之人,不会真火炼形,一来大耗精力,二来受功法所限。
秦宣得了太阳真火的好处,神火自炼,使他多了一门火道术法。
神魂上的增长,也颇为喜人。
在金丹时神魂精进,等於在为五行劫之後打底子。
金丹大修士,炼神魂秘法者有之,其余除了鬼修,多在修炼五神五气。
秦宣感觉自己占了大便宜。
松松的建议,也极为靠谱。
不过,他自己修炼神魂的速度,虽然不慢,却达不到惊为天人的程度。
此时有神木相助,简直是一天一地。
秦宣看着身旁的荧光小树,面含亲切笑意,心道一声好孩子。
又走到松松身边,将这段时日在外海发生的事告诉她。
等他说完,心间便有柔柔女声落下:
“五行大海眼若定,外海这边的谋划,你便算做成了。至於那方壶秘境...”
“那是古仙州的一座仙山,它掉落在东海,你倒是可以去,也许会有古战场。哪怕得不到宝,收集一些残片也是好的,万一有仙材,便是机缘。”
“太阳真火是神火,能从残片中烧取仙材,你可以嚐试积攒,未来定能用的上。”
秦宣的真火距离天地神火,还差得极远。
不过有神木相助,总有机会。
至於寻找仙材...
秦宣想到了猫儿,到时候将猫带着。
松松又道:“古方壶,曾诞生天地本源四母,不知可还存在。”
秦宣一惊,天地本源四母,能将灵器炼成灵宝,方壶仙山,竟还有这等神物诞生。
可以想象,当年的古仙州是多麽璀璨。
他不禁问道:“仙山是被谁打落的。”
“自然是大劫中的仙。”
秦宣心思飞动,感慨道:“世事难定,松松,我打算把握当下,在此陪你度过一段时光。”
轻盈笑声立刻传来:
“你修炼便修炼,莫要说的那般好听。”
秦宣笑嗬嗬道:“打坐练功何嚐不是一种陪伴。”
松松不搭理他,给了他一记松子。
秦宣身上暂不缺资源,海眼之事,因听了尾宿真人的话,更不着急,东海龙宫,多半会找上金鳌岛。
他养静数日,便进入闭关之中。
修炼五神五气、金丹真火、泥丸神魂...
日月轮转,光阴似电。
碧游宫後崖,松松都有些意外,某位风月道子,有了孩子,像是突然着家了一样。
这一待,竟是两年半。
直到中秋过後的那一天,岛外传来一声呼喊:
“小师叔,东海龙宫有人寻你。”
後崖,秦宣睁开双目,脸上泛出笑容,对下方喊话的贺云启传音,表示马上便到。
他知晓龙宫的来意,同时,对尾宿海眼处,有了之前所没有的巨大把握!
“松道友,这将是颇为关键的一步,我要定下东海布局。”
“你不是胸有成竹了吗?”
“哪有。”
秦宣长呼一口气,说出心里话:“其实我也一直担心龙宫不来,现在听到消息,心里还是挺激动的。”
话罢,便与松松告别,本想再看看神木的。
但这娃即将开启灵慧,陷入了沉睡中。
他乘着清气,落在金鳌岛上,原本等候他的人,也回过头来。
龙宫来金鳌岛上的一共两拨人,入玄渊殿寻魏夫人的是长公主与一位龙族长者。
另外一波人是随着长公主来此的敖萤,以及东海二太子敖乙。
後者如今在北三岛,秃山翁处。
教中真传弟子汤乐山,也过去接待。
此行既是谈海眼之事,又要添几分交情。
敖萤见到秦宣,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请他登云,秦宣没有拒绝,与她一道朝旭日海城而去。
二人在云上一路叙话。
“表兄近来一直在修炼?”
“是啊,教中长辈说我心思不静,我只好装装样子,在道场待上两年。若非如此,我早来寻萤妹了。”
敖萤摸得他几分脾性,只当玩笑话来听。
随即,与他说起正事:
“表兄可知我姑姑因何事寻到金鳌岛。”
“自然是海眼之事。”
秦宣继续道:“听说龙火岛那处海眼近来生了不小变化。”
敖萤略泛愁色,微微点头。
她很有诚意,本在水晶阁设下小宴,打算与秦宣坐下详谈,此刻忽然停云,改了主意。
直接问道:
“表兄,可愿与我一道去海眼处瞧瞧?”
秦宣稍有迟疑,他倒是不介意去海眼,只是想唤来老牛。
敖萤从身上取来一个玉佩,递给秦宣:“这个你拿着,只要在东海范围,有任何危机,都可瞬间遁入水晶宫中。”
那还有啥好说的。
秦宣收起玉佩,与敖萤化作两道遁光飞向外海。
自神龟撞碎龙火岛,这处大海眼就如尾宿真人所说,扩大了不少。
这是当年玄渊祖师的隐秘布局,便是东海龙宫也後知後觉。
期间,七圣教与大燕都派人,想把此海眼接下。
但龙宫并未答应。
这两家闹了矛盾,斗得凶狠,保不齐又闹出乱子。
於是几度派人打听崇津关的意思,可崇津关没给准信,一来二去,磨了两年多。
龙宫忽然察觉,他们的周旋之道,不好用了。
崇津关决策有变,龙宫不再玩虚的,便带上诚意,主动找到金鳌岛上。
长公主敖淩与一位族人认为,此事还得要魏夫人点头。
敖萤顺路前往,想到之前秦宣曾对她说要去祖祠问问,所以来找他。
此时去海眼处,完全是忧心外海,临时起意。
两道遁光划过日月交替,穿过外海边沿径直来到灵汐海域内部,最终落在尾宿海眼南部一处海岛高山之上。
这处高山坑坑洼洼,曾被罡风罡火侵蚀。
正是龙火岛火山爆发时留下的。
敖萤站在高山边沿,衣袂发丝随风飘扬,她似乎有些感慨,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远方漆黑的海眼,往日的优游自若,稍淡了一些。
这位龙宫天骄,掌握水晶阁的小龙女,那精致脸上,也添上了一抹愁云。
龙宫在海上最大的危机,便是这漆黑深邃的海眼。
却又需要其中的功德业来救赎,完成蜕变。
她思索间,蓦地转头看向秦宣,提醒道:“表兄,你看那里,看我做什麽。”
秦宣移目时,温声道:
“几次见萤妹,无不是光彩照人,言笑自若。今日一见,只觉你有好大背负。纵然尾宿海眼有变,也断不至於如此。”
他这样一问,敖萤本不愿说。
可秦宣的脸上,分明情真意切,想到他愿陪自己来这里,便顺势说起心里话:
“表兄有所不知。此处海眼便是再扩大数倍,这异动也难不倒龙宫,就算无人接手,我们也能分出精力镇压。”
“但是...”
“这代表着变数,我龙宫在此经营十数万年,却未曾发现,岂不叫人心寒?”
“一处变数,就意味可能存在第二处,第三处。”
“真若如此,我东海龙宫的所有谋划,便要全盘输尽。”
她眸光沉凝,看向秦宣:“小妹自诞生灵慧以来,便在族中长辈教导下,知晓东海龙宫的处境。故而时刻不敢懈怠,一直为此努力。”
“表兄,若你一直坚持一件事,在接近做成时,忽然发现存在破绽,又无从找出,是否会担心?”
她悠悠道:
“若内海也似这处海眼一般,有此破绽,小妹便再无坐镇海城水晶阁的时刻了。”
可以想象,龙宫谋划失败,劫气消散,再难守住宝地。
大教会将东海彻底瓜分。
东海也会和南海、西海一样,成为附庸。
也许是感觉自己吐露太多,敖萤转出一个笑脸,恢复了平静之态,对秦宣道:
“表兄有风月道子之称,怎得也不安慰小妹一番。”
秦宣油然道:
“我现在若是得道之仙,一方祖师,自然放出豪言。此时平白许诺的假空之话,哪里算得风月,你可莫低估我的红尘之道。”
小龙女听了这话,不禁微露笑意:“表兄仙姿尽显,在将来的大世之中,未嚐不能得道。”
秦宣赶忙劝说:“那你还不赶快投资,多给我点灵露浆,青木仙灵之气,让我记得你的好。”
敖萤本有愁绪,与他吐露些心声。
这时听了他的话,她心情好转,忽然任性起来:“好,给就给。”
她从百宝袋中,取出了两个细颈宽腹小瓶,当真送到秦宣手中。
秦宣不由一怔。
还真给呀。
敖萤见他的表情,唇角先是微不可见地一翘,随即轻轻弯起,梨涡浅浅一现,隐着笑意问道:
“这本是我自己用的,现在送你了。表兄,龙女是否很好骗?”
她又道:“那青木仙灵之气,我做不了主。但你真想要,我可以帮你问。”
秦宣向来不客气,他收下灵露浆,跟着朝悬崖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道:
“萤妹,我这就跳下去,为你堵住海眼。”
敖萤虽不与人说笑,却还是很懂。
配合着拽他的衣衫,将他拉了回来。
秦宣坐在高山崖壁上,朝下方漆黑巨大的海眼望去。
“你的大烦恼我无能为力,眼前这一处,却有点办法。”
敖萤的眼睛微微一亮,正色道:“表兄没有说笑?”
“真的。”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些事。”
小龙女听完,正生喜悦,忽见秦宣目中含笑朝她看来,似乎意有所指,她想起风月道子之名,登时心下羞恼,有些会错了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