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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卷 第101章 你要走了吗?

狸奴记 探花大人 2150 2026-08-22 16:33

  那人昏睡着,一直不曾醒来。

  夜里野兽出没,又认不清路,我不怎么敢离开山洞。

  可没什么好法子。

  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来不及想那么多,就在这山洞周遭捡了干柴,在那人身旁擦石取火,杀手三番两次在这附近没有找到人,必定追去旁的地方了,放心生火不必担心。

  又拾了些山核桃,拍烂厚厚的青皮肉,砸开还不曾变得坚硬的壳,乌桕叶子取了水来,与山核桃一同也都放在那人身旁。

  白白的山核桃有一小堆,够他吃一两天了。

  柴火荜拨荜拨烧着,一连串地爆出火星子,一烧起来这山洞就暖和了。一切准备妥当,我牵起马来,就打算赶紧下山了。

  出山洞前,我往回看。

  看见那人正睁眸望来。

  睁眸望来,却没有问我一句话,没有问你要去哪儿,去干什么,可还回来,若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若不回.......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卧在已经蔫吧的蒿草堆上,一身的血衣在火光下益发地夺目,骇人。

  山洞里阴阴暗暗的,可还是能看清楚那双发亮的丹凤眼。

  他那双丹凤眼长得好看,也很迷人,干坏事的时候也亮晶晶的,好像里面嵌着星子。

  这两颗星子此刻比过去略有几分黯淡,夜色已经降了下来,我与那人隔得有些远,也就不知道他的眸底之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神色。

  我是大周王姬,原本金尊玉贵,可还是学会了察言观色。

  总想分辨清楚他人神色到底含着什么意味,好的,还是坏的,分辨清楚了,才好从中选择最有利自己的一条路。

  这是长大。

  可也十分悲哀。

  这意味着我再没有无忧惧的一生,意味着我生存落脚的地方已是十分艰难。

  因而我心里原本抗拒察言观色。

  柴火在入了洞口的山风中摇晃着,把那人的眼睛映得晦暗不明,在那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目光里,我还是牵马走了。

  我害怕黑夜,但是夜月华如水。

  翻身上马,扬鞭去往山下奔,我要去找有人烟的地方。

  要去找人,问药。

  找到萧铎的人也好,找到大表哥的人也好,找到

  总得找到人。

  找到人才有法子给他医治这一身的伤。

  可没有人。

  楚国的山怎么就这么多,这么高大,我该记着过往的路,哪里的树长得奇怪,哪里裸露了一大块黑石,哪有岔路口,不,山里少人,蔓草肆意生长,并没什么路。

  夜里看不清分别,白日也一样看不清。

  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好似都生得没什么两样。

  那夜阴天仓皇奔逃,没头没脑,被追兵迫得四野乱窜,不知从木石镇出来共翻了多少座山,又涉过多少道水。

  杀手找不到的地方,我,我好像也有些找不到了。

  只朝着北斗的方向去,但愿不会迷路。

  这一夜这楚山之中有无数的鸟兽被岌岌的马蹄惊散,暗中绿油油的眼睛也许想要尝试扑上来攻击撕咬,可我扬鞭打马,奔得极快。

  这漫长却又短暂的一夜过去,天光大亮的时候,还是没有找到人烟。

  没有人烟那便继续北去,马累得口吐白沫摔倒在地,连带着我也滚下马去。

  滚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架。

  那有什么法子呢。

  马累了,我也累了。

  我也累得头昏眼花,耳畔轰鸣,摔在地上起不来了。

  马在一旁哼哧哼哧地大口喘着气,这厚厚的蔓草可真软和啊,十月上旬的日光泼洒上头,泼洒得暖洋洋的,白日野兽不敢出来吃人,我累极乏极也饿极了。

  我想,小九,你太累了,就睡一觉吧。

  我闭上眸子,想起了云梦泽的兰草地。

  在云梦泽的小岛上,那人也是这样躺在兰草地上,就这么卧在我的膝头。

  那时候他问我,“窈窈,你喜欢么?”

  喜欢那个“此刻,当下”么?

  如今我在厚厚的蔓草地上,在累得疲软的马一旁笑了起来,那日的“此刻,当下”,我原来很喜欢。

  我心里有两个人。

  一人是小白花。

  小白花拍打着我,她说,“小九,你醒醒,你忍心这么丢下他吗?他在那里会死的。”

  一人是小黑莲。

  小黑莲拦着小白花,她说,“稷昭昭,你初到郢都就立下的誓言——不杀萧铎,誓不为人,你已经忘了吗?”

  我没有忘。

  这八个字早就刻进了我的肌骨里,刻进了我这一生中,只要我还记得自己的来处,自己的姓氏,这八个字就不会忘。

  可不会忘,为何还是眼角滑下了泪来。

  小白花拦住小黑莲,“母后若还在,她不会希望你过得这么苦,她必定愿你活得欢喜自在,小九,为自己活吧。”

  小黑莲又占了上风,她说,“你若还记得自己是稷氏子孙,你就再也不要回去!不杀他已是你仁至义尽,听着,你,大周的子孙稷昭昭,你对亡了大周的萧氏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们两个人在我心里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不可开交。

  我在这无休止的打斗中哭着起了身,去拉起马来,生拉硬拽,把那匹累坏的马拉了起来。

  起来,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北上。

  老天爷总算待我不薄,我找到了一处无人的柴屋。

  这一路不得歇,掉转马头疾疾再往回赶。

  但愿不必在这深山老林中迷路,但愿山洞里的人还活着。

  风尘仆仆,蓬头垢面,打马疾奔。

  回来的时候,这一天已经快过去了。

  那人几乎就要死了,可还是睁眼望着洞口。

  火堆早就成了炭。

  一旁的水没有喝。

  白花花的山核桃也还在放在那里,走的时候有多少,回来的时候仍旧还有多少。

  我牵着马进山洞,那人的目光定定无转移。

  这一夜一日的行程,我也还余下了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人的时候,我心里已是千万滋味在心头了。

  我还牵着马,问他,“你怎么不喝水?不吃东西?”

  是山间雾气弥漫的缘故吧,那人眸中竟也泛着一层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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