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那座大雪山，周遭的气温，就变得越低。

　　寒风凛冽，偶尔卷着些雪沫从道袍之间拂过。

　　「灵思，你那位死去的前辈————叫什麽名字？」

　　宋宴一边走着，似乎是想起了什麽，於是开口问道。

　　灵思没有停下脚步，稍微思索了片刻，也不知是在犹豫，还是在编造。

　　不过最终她还是开口说了一个名字。

　　「她叫敖癸。」

　　「敖癸————」

　　果然是这个人，如此一来倒是能够对得上。

　　先前在方壶古碑附近斩灭的那个蓬莱修士鬼影，似乎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

　　敖癸龙女。

　　看来当年的确是发生了什麽事，致使这位龙女死去，然後蓬莱道宗倾覆。

　　「那你知不知道她死在多久之前？」

　　宋宴继续问道：「当然，这不属於委托的范畴，只是我个人对这位前辈比较好奇，想要了解一番。」

　　「你说不说都不影响我们的约定。」

　　灵思微微歪头，思考了一阵：「大概是————三千九百年前。」

　　将近四千年过去，已经很久了啊。

　　那也就是说，至少在四千年前，蓬莱道宗还是活跃在东海的。

　　「姓敖吗？」

　　这时候小禾忽然说道：「我在山海间的时候，听葱聋伯伯说过。」

　　「世间的真龙之属分两支，一个是溟海龙族，姓敖，一个是云中龙族，姓孟。」

　　「不过现在好像就剩姓孟的那一支还存在，而且就剩个独苗苗了。」

　　小禾说着，心中不免有些同情：龙族好惨。

　　宋宴闻言，也十分唏嘘。

　　他一直以为在陈临渊坐化之前，人族修士已经很惨了，气运低落，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出过什麽横压当世的强者。

　　没有想到妖族，好像也过得一般啊————

　　真龙两脉加起来竟然就剩一个活着了。

　　他微微一叹，也不知凰鸟一族，是不是也这麽艰难，若也是如此，那这凰羽恐怕难弄。

　　然而灵思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她闻言十分惊讶地看向小禾。

　　「山海间？小禾，你————你是来自山海间的妖怪？」

　　小禾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点点头：「是啊，怎麽了？」

　　却见灵思的脸上泛起异样的神采：「天啊！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想去山海间看看，却一直都没有机会。」

　　宋宴挑了挑眉，看向小禾，说起来，他从来没问过山海间的具体情况，小禾也没有说起过。

　　「小禾，山海间有什麽特别的吗？」

　　小禾描述的山海间，给他的印象就像一个与世隔绝、妖怪们各自占地盘过日子的普通地方。

　　小禾也有些茫然：「没什麽特别的吧？就像她说的海国那样，只不过我们那儿既有山也有海的。」

　　「不是的。」

　　灵思说道：「父王说过，海国虽然昌盛，但山海间才是妖族的最後净土。」

　　「历代妖族之主，都在那里诞生。山海间本身就是很久很久之前，由几位大妖前辈联手创立的。」

　　灵思说着，又问小禾：「那你从北溟来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呀？」

　　「山海间在北溟吗？」问这句话的人是小禾。

　　「？"

　　「你在山海间待了五十几年，竟然不知道它在哪里吗？」宋宴给小禾传音。

　　「我不道啊。」小禾十分诚实：「都是白淇姐姐还有慢慢带我出入的。」

　　「..

　　「」

　　谈话间，三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大雪山的山麓。

　　这里的雾气比山下更加厚重，远望海山，像是许多白色绸带缠绕在山体之间，能见度很低。

　　宋宴擡头望向大雪山，山顶被浓雾和积雪覆盖。

　　神识完全延展开来，感知起了周遭的环境。

　　这个地方原本应该不是雪山，许是受到雾海和龙族墓穴的叠加影响，灵力变化，导致此地寒冷。

　　经年累月，慢慢就成了这般终年积雪不化的景象。

　　一行人开始沿着覆雪的山道向上攀登。

　　宋宴一边走，一边还想再询问灵思关於妖族的秘闻，顺便打听打听山海间的事情。

　　然而，他刚想开口，脚步却猛地一顿，眉头皱起。

　　不妙。

　　别忘了，岛上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七个人在呢。

　　倘若遇见其他金丹修士也就罢了，凭藉宋宴的神识，不想见可以直接绕行避开。

　　然而好巧不巧，前方遇到的人，正是三位元婴境的修士。

　　宋宴等人上山，他们三位下山，可谓是迎面撞上。

　　於是就在宋宴发现他们的瞬间，对方显然也感知到了宋宴的存在。

　　浓雾中，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出来。

　　当先一人，正是玉箫真君。

　　「呵呵，原来是宋小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玉箫真君朗声笑道。

　　灵思自然能够感受到三人散发出的强大威压，十分害怕，於是下意识地往宋宴和小禾身後缩起来，头埋得低低的。

　　灵思的存在，又如何能逃过三位元婴修士的法眼？

　　无论是玉箫、湛川还是君赫仙子，眼神都若有若无地望向灵思。

　　「这小子当真是艳福不浅，走到哪都有美貌女子相伴。」君赫仙子心中暗道。

　　虽说他生得一副世间少有的好皮囊，其实这倒也正常，只是————

　　怎麽又是妖族。

　　这小子的癖好是不是有点独特了。

　　宋宴淡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见礼：「见过三位前辈。」

　　「晚辈在远处遥遥望见这大雪山气势不凡，想来山中或有前人遗宝，便前来碰碰运气。」

　　「我观三位前辈神采奕奕，想必应是有所收获的。」

　　没想到玉箫真君捋了捋长须，摇头叹道：「宋小友不必白费力气了。」

　　「噢？真君何出此言？」

　　玉箫说道：「此山确有古怪，其中禁制内外两层，其外禁制本就破落，尚且能解开。」

　　「然而内层的禁制，我等三人联手，使出浑身解数，也仅仅能解去一半。」

　　「与其在此空耗时光，不如去他处寻觅机缘吧。」

　　君赫仙子也点了点头：「世间机缘，皆有风险代价相伴，既然我三人都无法进入其中，想必其中凶险万分。」

　　「宋小友还是随我等一同下山吧。

　　湛川真君沉默着没有开口，目光却一直都在灵思的身上，似乎要将她里外看个通透。

　　宋宴闻言，说道：「多谢三位前辈提点。」

　　「不过晚辈既然来了，不亲自上去瞧瞧，总归是心有不甘，定要试试才肯死心。

　　「」

　　他说完，便侧身让开道路，准备继续向上，灵思跟在宋宴的身後，亦步亦趋。

　　玉箫真君和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也不准备管他。

　　大雪山脉之中的禁制，跟神识无关，要想破解，以这位少阁主的金丹境灵力，定然是不够的。

　　不过他的想法也都能理解，所以玉箫并不准备阻拦。

　　「且慢，少阁主留步。」

　　却听一人忽然开口，叫住了宋宴。

　　正是那湛川真君。

　　「宋小友，你这小蛇妖侍从，我等在桃花岛上都已见过，自是无妨。」

　　他的目光灼灼的，盯住灵思。

　　「但此女，又是什麽来历？为何会与你同行？」

　　宋宴心中一沉，擡手挡在灵思的面前。

　　「湛川前辈，这位是————」

　　然而话音未落，对方根本不由他分说，便有一股神念悍然袭来，向灵思刺去。

　　宋宴心中一惊，灵思孱弱，倘被击中，恐怕会被重创神魂。

　　他只好挡在灵思身前，神识化形，悍然迎上。

　　「湛川前辈，这位是我解忧阁的客人，还请您高擡贵手，不要为难。」

　　两股强大的神识在虚空中轰然对撞。

　　宋宴如今的神识强度的确能够比肩元婴初期修士，可他却终究无法与湛川这样在元婴境多年的修士抗衡。

　　此处忽起大风，将周围积雪卷起，露出冻土。

　　一个照面的功夫，宋宴的神色就不是太好看。

　　虽然勉强抵挡，但已经感受到那种差距了。

　　「哼！」湛川真君冷哼一声，眼神冰冷。

　　「宋小友，你以为你的神识过人，远超同境修士，便当真能够与我等，相提并论了吗？」

　　话音未落，湛川的神念猛地一变，神识化形，凝作一柄三叉戟。

　　那三叉戟朝着宋宴的方向，猛地一旋。

　　「哗——！」

　　刹那间，宋宴只觉得眼前景象扭曲，似乎置身於万丈深海之下。

　　这浪潮将他与身後的灵思隔开，神识如陷泥沼，虽未被击溃，却再难寸进。

　　「宋小友，日後说不得你我还需联手，可不要伤了和气。」

　　湛川嘴角含笑，随口说道：「但此女来历不明，若将我等行踪泄露给海中大妖，岂非酿成滔天大祸？」

　　「且让我探上一探！」

　　玉箫并没有什麽动作，君赫仙子似乎有些不赞同的味道，不过也没有出手阻拦。

　　灵思的识海之内，一片混沌幽蓝。

　　这里不像是寻常修士识海的景象，反而更像一片海底深渊。

　　湛川的神识化身甫一进入，便感受到一种古老的气息弥漫。

　　他环顾四周，很快便看到了蜷缩在幽蓝光影中央的少女，与灵思一般无二，正是她的神念化身。

　　她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眼角带着惊惶的泪光，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瑟瑟发抖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湛川的神识化身笑着，缓步向前走去。

　　「呵，宋小友倒是艳福不浅。只可惜，暴殄天物。」

　　「你应是————鲛人一族的女子吧？」

　　「其实众多海妖，只有鲛人一族，能够光明正大地在星溟海生活，你知道是为什麽吗？」

　　灵思胆怯地看着他，虽然他说的不对，但并没有开口纠正，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自己。

　　「呵呵，我看你不谙世事，就直接告诉你吧。」

　　湛川走到了灵思的面前，低垂着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鲛人一族，天生孱弱，对人族修士无害。无论男女，皆肤白貌美，冰肌玉骨。

　　「」

　　「更妙的是————能够与人交合，乃是绝佳的炉鼎玩物。」

　　「孩子，你知道什麽是交合麽？呵呵，老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湛川大手一探，就要向灵思的头顶抚去。

　　忽然之间，黑暗中有一道特殊的响动传来。

　　「嗤—"

　　似乎是吐息声。

　　湛川的动作猛地一顿，神识化身不知为何僵立原地，呆呆地看着灵思的身後。

　　仿佛看到了什麽可怕之物。

　　却见那片幽蓝阴影之中，有什麽庞然巨物微微动了一下。

　　一张无法窥见全貌的巨口，缓缓张开了一道缝隙。

　　於是滚滚息流，在这识海空间之中吹动。

　　湛川有些呆滞，下意识地向後退了一小步，视线向上擡升。

　　只见黑暗阴影深处，两颗巨大无比的猩红眼眸，缓缓睁开。

　　恍惚波纹之间，湛川好似在海面上见到了两轮燃烧的血月。

　　而此时此刻，这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幽蓝光芒缓缓流淌，阴影中的轮廓时隐时现，让湛川隐约看清了那庞然大物的面貌。

　　「你————！」湛川惊骇欲绝。

　　那是————

　　阴影之中的巨物却不等他反应，似乎是哼了一声，鼻间气息流转。

　　便见一阵腥风倏然吹过，瞬息之间，就将他的神识化身吹得灰飞烟灭。

　　招世之中，仅仅过去了一瞬。

　　嗡—！

　　宋宴永经收起了神识，浑身剑元涌动，不系乒从无尽藏之中唤出。

　　既然湛川如此作态，那就是没得谈了。

　　不如直接拔剑吧。

　　「宋小友，你要做什麽？！」玉箫真君微微皱眉。

　　宋宴没有搭理他。

　　兀自伸出了右手。

　　镜花水月剑意滚滚涌动，叫玉箫和君赫仙子二人大惊。

　　神通？

　　这还没框，与此同时，少商剑也弗速凝聚，瞬息之间，剑元威势永经颇为恐怖。

　　他竟然大有一副要已湛川直接斩杀的气势！

　　小禾也化作大蛇，虎视眈眈，要与宋宴一同出手。

　　然壳下一瞬。

　　「啊」」

　　噗。

　　却见湛川真君不知怎麽的，身体剧烈一震，双眼双耳齐齐溢血。

　　脸色变得惨白，眼神涣散，似乎惊惧非常。

　　他身体晃了晃，说了些模糊不清的词汇，灭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旋即直挺挺地向後倒下。

　　竟然昏死了过去。

　　「嗯？

　　这一番名伍妙的变故，叫在场丐人猝不及防。

　　君赫仙子一双美眸泛起波澜，目光看了看宋宴，又看了看两个女妖。

　　是谁做的？

　　灵思蹲在地上，有些瑟缩，小禾站在她身前，神色警惕地看着丐人。

　　连宋宴也是一头雾水，剑诀一收，浑身锋芒尽数敛去。

　　自己明明还没有动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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