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罐中灰色的克隆体失望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喉音，咕噜声伴随水泡一起向上浮去。它继续安静地等待着。

　　-

　　神奇队长狼狈地在废旧地铁隧道中奔跑。

　　成群的鳄鱼人追逐在他身后，它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布料，一部分完整一些，比如在鳄鱼脑袋下能看出几分西装革履的模样，一部分身上留下的已经只剩下碎布，寥寥几片工业化织物挂在手臂脖子下身，彰示着它们曾为人类的事实。此刻，怪物们就像被鲜肉吸引的野兽一样，对着前头飘扬的短披风亢奋地手脚并用狂追不休。

　　它们离神奇队长的距离越来越近。

　　比利努力调整着呼吸，维持着躯体奔跑的速度。魔法衰退在这个世界已经是无可改变的事实，衰退的程度也愈演愈烈。比利在联系不上巫师的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失去力量的准备，为此，他努力熟悉对变身后身体的运用，并且谨慎使用“沙赞”咒语……比利发现维持在“神奇队长”身体上的神力祝福衰退幅度很慢，他在魔法力量衰退后依旧能使用部分祝福力量，比如飞行与耐力。他精打细算地想，即使我再也不能使用魔法，神奇队长的身体凭借体质依旧能帮上很多忙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喊出那声伴随雷电的单词了，他担心自己回到小男孩的身体后会无法再靠咒语变回来。

　　比利早就想象过失去力量的时刻，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突然。这座废弃地铁具备最原始的到达永恒之岩的方法。永恒之岩是地球的关键魔法枢纽，还活着但已经失去魔力的其他魔法侧英雄们猜测，如果能够到达永恒之岩，或许能找到一些世界恶化的原因。因此，尽管一直没能成功通过地铁到达永恒之岩，比利还是会隔一段时间过来进行一些尝试。

　　但这一次，神奇队长从高空坠落到了在隧道游荡的鳄鱼人之间。

　　比利在地上滚了几滚卸力，他还没有失去超凡体质的身体受伤不重，只是镶着金边的白披风被积水与污渍染得黑一块灰一块，红色的紧身衣也灰扑扑的。看着数量望不到头的鳄鱼人，比利清楚神奇队长陷入了一场围猎，并且情势有点不妙。

　　鳄鱼模样的动物人，这种怪物是从某一天起忽然从福西特市出现的。它们在人群中像病毒一样传染，直到神奇队长终于发现被药剂与怪物尸体污染的地下水源但那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鳄鱼人飞速增殖、繁衍，就像大都会目前的城市印象不再是超人而是寄生犬的警告标识一样，鳄鱼人也成为了福西特市的特色标记。

　　比利努力把福西特人集中到了一个安全的城区保护，可他一个人无法解决那么多强壮高大却像鼠患一样群体发展迅猛的鳄鱼人……只是一个不注意，普通人就像吹散的沙子一样死去或转化了。所有的英雄们都变得太忙了，只能最多给其他地方提供微薄的支持所有幸存的城市英雄似乎都被困在了属于自己的城市里。

　　鳄鱼人群张大的、牙齿锋利的吻部在神奇队长的短披风几步外像食人花一样绽放，比利已经能闻见浓浓的血食腥臭味。他抿紧唇，继续朝地铁内冲希望这次能到达永恒之岩。如果不行，我记得这架地铁还能勉强运行……

　　在踏上地铁门的一刹那，比利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这次终于能到永恒之岩了吗！

　　没有白雾，也没有熟悉的魔法能量。

　　比利在一阵空间转移的眩晕后发现自己到了一间看上去冷冰冰的、明显是实验室的地方。

　　不是永恒之岩。

　　他把堆到肩膀上的披风往后甩，谨慎地在那个陌生红发男人身前站直了。

　　“呃。你好，谢谢……？”

　　神奇队长诚恳地道谢。

　　他救了我。他是怎么做到的？从五年前那天起……能传送到望塔的爆音通道与正义联盟在各城市搭建的传送门都已经失效了。新的空间技术？虽然希瓦纳是个麻烦的邪恶科学家敌人，但科学家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职业……如果他愿意帮助我，说不定他也愿意成为我们的帮手！

　　神奇队长认真又期待地打量着那个很可能是位厉害科学家的男人。

　　“欢迎……神奇队长。”

　　比利听见那个男人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声叹气。

　　第132章

　　在培育克隆体的五年里，久居实验室让莱克斯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培育一个人造物并不需要莱克斯卢瑟全心全意，但这里又不是他的世界，他不想在糟糕透顶的异世界建一个莱克斯集团，也不想对这样的世界进行征服。莱克斯觉得他为自己选定的实验室就很清静他的确擅长并乐于攫取财富与权力，但那些也只是他兴趣的一部分而已，科研也在其中。无法跳过等待时长的时候，到实验室里做点研究很能打发时间。

　　只是独自一人做自己的事，除了没有落地窗与窗外属于他的大都会蓝色天空，一切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

　　不需要记得抽时间从莱克斯大厦回到自己原本时常闲置的公寓，没有挨挨蹭蹭凑到他身边的芝士汉堡味，没有硬挤进来的红披风，也没有一直以来的笑声与喧闹。儿子们，超人，超级英雄……他的生活曾经从不需要考虑这些东西，他只用随心所欲追求自我实现，无论是为了兴趣、自尊、野心、还是永不满足的欲望，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纯粹的，一切都能被简单地称量、取舍，他就是世界的绝对中心。

　　而一切是自何时改变的？莱克斯自己也很难说清楚。绝不是系统苏醒的那一天，也不是在收养比利巴特森的那一天，同样不是在卫星图像上看到三原色影像的那一天。

　　……

　　多有意思，在平行世界势不可挡一路下滑的同时，他的生活倒似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五年，足够让外面的世界比莱克斯来到这个地球的时候糟上数倍。

　　天灾频发中，更多人开始信奉末日说。地球上大部分人不是加入末日军团以良心交换武器与疯狂，就是集中在了有超级英雄庇护的城市。

　　以夜翼为首的一批英雄们以哥谭为总部抵抗推崇混乱的末日军团势力；绿箭侠死后，星城人曾被中心城接收；天堂岛沉没，神奇女侠带着亚马逊人与许多不愿参与纷争的弱小普通人消失了，只自己偶尔出现在抗击末日军团的一线战场；失去超人与卢瑟的大都会则早已彻底衰败，比福西特市鳄鱼人更多的寄生犬占据了大都会的每一个街角。

　　更糟的是海滨城。布莱尼亚克毁灭绿灯军团之后，失去佩戴者的绿灯戒指纷纷坠落在这个曾被最伟大的绿灯侠守护的城市，戒指引发了争端，但争端很快被发现是无意义的因为再也没有人能成为戒指的支配者，所有获取灯戒的人都被戒指“支配”了。这些戒指的傀儡让海滨城成为了危险的废墟。莱克斯也尝试获取了一枚灯戒，他倒是不会被戒指掌控，但布莱尼亚克破坏了绿灯军团的中央电池，无法充能的戒指失去了绿灯军团的神力，已经沦为靠吸收意志薄弱生物的精神力量维持活力的无趣伪物。莱克斯对戒指的能量传输结构研究了一番，失望地销毁了到手的戒指。

　　中心城是目前毁得最彻底的城市，它的湮灭伴随着最后一任闪电侠的失踪。闪电侠失踪时，地球上的英雄们已经在各种灾难与敌人挑起的恶斗中只剩下可怜的一小部分，莱克斯很有理由怀疑闪电侠是想要通过神速力重启世界，但他令人遗憾地失败了，只在地面上制造出一种新型天灾由不知为何陷入神速力禁锢的历任闪电侠们组成的神速力风暴。这种能在平地高速无规律运动的能量风暴几乎能摧毁一切行进路上的阻碍。

　　福西特市是相较而言还算幸运的城市，因为他们的英雄。神奇队长简直成为了一个全天候的城市守护天使。

　　莱克斯知道外面都在发生什么。他知道神奇队长如何靠魔法躯体时常昼夜不休巡逻，如何在无人的屋顶疲惫地坐下，等受伤的身体在发呆中慢慢自动恢复，他也知道神奇队长坚持每隔一两个月就来废旧地铁尝试前往永恒之岩……

　　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是收养了比利巴特森，他是神奇队长，是我的儿子可那只在我的世界。

　　所以莱克斯从没在这个世界的神奇队长面前出现过，他只是略微调整了针对这位超级英雄的关注等级而已。

　　莱克斯看着那个白金色披风变得脏兮兮，长相不同的脸上有着一双温暖的棕色眼睛，神情也比他的儿子傻得多的大个子英雄，在第一时间收到的感激与信赖里有些无话可说。他都没注意自己叹了口气。

　　我对比利的警惕心要求难道真的太高了？对着儿子的同位体，莱克斯脑中无法控制地晃过这个想法。

　　“你的衣服污损了。”最后，莱克斯只是把目光转到神奇队长的制服上。

　　神奇队长是一个魔法英雄，这意味着他的制服也像他的英雄形象一样属于魔力的延伸。神奇队长的制服可能在强大的魔法打击中受损，但更多时候它都会保持干净整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沾满灰尘污水，代表神力的金色也不再闪耀。

　　“你失去了飞行能力。但你身上的神力消退速度没有停止。”在神奇队长无措地拍了拍胸口闪电符号处明显的脏污，像个偷吃蛋糕弄脏衣服的小孩子一样努力的时候，莱克斯继续总结道，“你的制服也失去了魔法效果……或许你现在还能称得上钢铁之躯，但不会太久。”

　　“……你说得对。”感受了一番身体现状，神奇队长拧着眉，诚实地应声，“整个世界的魔法力量都衰退了。我原本想去……嗯，一个地方找找原因。但我还是没能联系上那个地方。可能我的运气不太好。”

　　“是的，运气，你只是差点死了。”哈，超级英雄。莱克斯克制住了自己讽刺的语气。看着神奇队长还在试图把挂脖披风转到前面来看看有多脏，他指了指一侧的通道，亲切地给出有效建议：“假设你想清理这些污渍……鉴于你现在无法使用‘清理一新’，你可以使用这里的盥洗室，队长。”

　　“哦，不了。”神奇队长局促地收回手，“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失去这些力量……所以我想，我应该早些回去”

　　“奉献‘宝贵’的生命？”

　　“……抱歉。”神奇队长纯净的暖棕色眼睛真诚地看着莱克斯，“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我不能丢下福西特市的人们不管。在我的力量消退前，我要为他们寻找到更安全的居住区即使神奇队长不能再帮上忙，我也需要尽早通知他们一声。”

　　“你会被人群撕碎的。”莱克斯冷淡地说。

　　“不。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但现在幸存的福西特人，嗯……他们互相扶持他们不仅仅是我的责任……也是他们让我觉得世界没有失去希望。”

　　面对神奇队长真挚的表达，莱克斯轻嗤一声：“谁是世界的希望？我以为是你，英雄。”

　　神奇队长腼腆地笑了笑：“你这么觉得吗？谢谢。我很愿意让现在的世界能看见更多希望。其他英雄们依旧在坚持……这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正义联盟挽救了世界，一次又一次。我觉得我们这回依旧可以做到！我是这么相信的呃，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先生？”最后，他嘴角的笑容露出一点男孩的机敏来，这让他看上去和莱克斯的养子又像了几分。

　　神奇队长以清澈的棕眸祈求地看着莱克斯：“我觉得你能够帮助我。我现在难以穿越鳄鱼人群返回福西特市聚居区你可以把我传送到那里吗？”

　　“可以。但凭什么？”莱克斯睨视神奇队长。

　　“我觉得你愿意帮助我……”神奇队长垂下头，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可以吗，好心的先生？”

　　“……”

　　莱克斯挑剔地扬了扬眉，正想开口，隔着一道门的实验室内层忽然传来一道什么东西崩碎的声音。

　　“……稍等，我有些事要处理。”莱克斯随意叮嘱了一句，直接回身走向了门。

　　莱克斯无所谓犹豫着跟在他身后的神奇队长看上去神奇队长像是担心他遇到危险。可惜，英雄马上就会发现他并不是个故事中总会忽然出现给落难好人送帮助的神秘好心人了。

　　-

　　人造物打破了容器。

　　“啧。计算失误？”莱克斯皱起眉。

　　他的不快更多倒不是为了被损坏的器材。如果正常按他的计算和更早的实验结果，克隆体所接受过的黄太阳光照射很少量，仅仅用来观察整体身体状况用，只会维持到他苏醒前一刻。但显然这部分黄太阳光给氪星细胞带来的能量在这次代谢中缓慢了许多……又是异常。

　　人造物乖巧又呆愣地站在碎掉的培养罐里。它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它抬起的手维持着触碰容器壁的姿势。莱克斯不看监控也看得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监控中，克隆体的手掌轻轻按了按容器壁……然后培养罐就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半透明的溶液和大块碎片一起乱糟糟地落在地上。培养罐对人造物的保护与限制作用彻底消失，但它依旧一动不动。

　　“看明白了吗？我不是好心人。”莱克斯对着顿住脚步的超级英雄轻声嘲笑。

　　神奇队长显然对着那张超人的面孔惊住了。

　　这个世界的[超人]年纪大一些，但年轻时候也和莱克斯的超人长得差不多。而现在实验室遍地颜色诡异的液体、人造物和[超人]相似的长相、灰色的皮肤，以及它浑身连着管道站在培养罐废墟里的样子……都明显彰示了这里有人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事实。

　　神奇队长表情皱了起来：“所以，你是在克隆……超人？”

　　“对，邪恶科学家你应该熟悉这个，对吧？”

　　神奇队长严肃地看了莱克斯一眼，神情更纠结了：“你是想……复活超人？超人，我也希望他能回来……但你这么做可能嗯，不太尊重他？不对，呃……”

　　“哦，可能是有点不尊重吧。不过恰好失败了，我正打算销毁它。”莱克斯轻描淡写地说。

　　“不不不”神奇队长激烈地摇了摇头，他看见那个超人的克隆体朝他们这里看过来了，那双蓝绿色眼睛专注地跟随着红发男人移动。

　　“你是说要杀死他吗？这”比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但他已经出生了！”

　　第133章

　　就在神奇队长为莱克斯所说的销毁抬高了一点音量后，站在原地的超人克隆体直接不满地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威胁的低吼。

　　“他他想保护你……”比利放轻了声音，朝克隆体举起手，缓缓离莱克斯站远了一步。

　　人造物蓄势待发的脚步停下了，它的目光重新回到莱克斯身上。

　　哦，简直像在解救野生动物……比利回忆起一点过去的经历，棕色的眼睛又温和地看了一眼克隆体。随后，他把谴责的目光投向他还不知道名字的红发男人。

　　不为所动地审视着人造物的举止，莱克斯露出一个冷淡的微笑：“很好。看来它至少认得清谁是它的创造者。”

　　虽然是失败品，但也不算一无是处。

　　“这是从五年前开始的。”神奇队长敏锐地注意到了培养罐上残余的年份标牌，“你明明培育了他五年！”

　　“那又如何。我只需要完美的超人……你是想说我有点浪费？啊，或许吧，但我不需要瑕疵品。”莱克斯谈论昂贵实验体的口吻平淡得如同谈论一个理应被丢弃的坏掉的鸡蛋，既奢侈又冷酷。

　　“……你会让他伤心的。”神奇队长不认可地摇了摇头，“我看得出来，他依赖你。”

　　凭借直觉，比利觉得自己可以阻止那个生命被销毁当然不是靠神奇队长的拳头！比利其实还不算清楚对方制造超人克隆体的真正目的，但他能感受到实验室的主人对待失败的克隆体有着一股复杂的放任感。

　　“只是一只刚破壳的小鸡，或者一只刚睁眼的小狗它并不是人类。”莱克斯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态度的漠然。

　　但新生的人造物并不太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它只是为再度听见创造者平静轻柔的说话声而感到欢欣这种声音是人造物贫瘠的五年里唯一记得的有点特别的东西。

　　渐渐地，它大约发现创造者并没有为它打破罐头而感到生气了。人造物盯着莱克斯动了动脚，试探性朝外迈出一步。

　　神奇队长鼓励地看着克隆体，情不自禁握紧了拳。

　　莱克斯觉得自己简直看见了动物园里专心致志等待老虎幼崽走到围栏边的养子。

　　“……”莱克斯随意招了招手，“过来。到我这里来。”他朝人造物实验性质地下达了指令。

　　人造物看着莱克斯抬起的手掌歪了歪头，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创造者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