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宽阔的青石路面上,哒哒地马蹄声便在街面上响起。便是一两匹快马从这里跑过也会惊动附近那些高门大户的门子,更何况如今更是声势浩大的几百骑人马,同时还拉着载重颇为壮观的几辆大型马车?
几乎是在马蹄声响过的同时,就有好几户人家的门子探头出来,好奇的观望。眼见着一排火红色的身影疾驰而过,朝着丞相府急速掠去,不约而同的都揣足了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
这薛丞相,是想闹哪样?
周朝对女子的要求并不苛刻,有些像唐朝武后时期,贵族女子当街打马也是常有的事情。而且周朝虽然奉行休养生息政策,但是前朝遗留的尚武风气并没有完全消除。世家女子也多数会学习一些骑射本事。恐怕也只有文人世家的子弟才会对骑射功夫不屑一顾。
所以他们并没有奇怪于女子竟然当街纵马,反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上,盯梢的盯梢,报信的报信。正主还没什么动作呢,那些看热闹的倒是忙翻了天,周林纾看了之后感觉相当欢乐。
不过也只能由得他们去了。不管是谁,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得了别人八卦闲磕牙?
守城的那人估计是时常被人操练,一气儿跑了几里地也只是红着脸气喘吁吁,并没有累趴下。不过当他将人带到了丞相府,正想着这手持圣旨的姑娘与薛丞相究竟有何瓜葛时,便看到丞相府开了中门,迎面走出一队护卫。
那些护卫各个身彪体壮,手持木棍大刀,很有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趋势。这让本就受惊不小的他更是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僵立在原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周林纾皱着眉看着那一队护卫,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些人颇具匪气啊。
也不知道她当时是哪来的那个闲心,还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抬眼望去,一个约莫五十来岁蓄着胡子,眉头皱成一个蝴蝶结的老管家模样的人自护卫后面走来,背着手朗声问:“且不知贵客上门,所谓何事?”
啧,这架势端的倒是不错,挺有气势的,挺符合那句“宰相门前三品官”。但是嘛,姑奶奶此时心情不太美丽,不乐意跟你玩。
于是也不理他,只是手里把玩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并且在心里想,这薛丞相府里,先是护卫开路,然后是管家探路,那么等会儿正主总该出来了吧?
那所谓的外公这会儿应该是在府里的,应该也知道了她今日会进城,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到,自己外孙女会这么明目张胆、飞扬跋扈的闯进来。哦,她大概是放肆了些,或许会被碎碎念了。
撇了撇嘴,怕他作甚,反正也就这一次。等把麻烦都甩出去,她就该找个别院好好住着休养休养身体,顺便联系联系母亲说的旧人。
周林纾神游物外了,却苦了薛华这个丞相府大总管。
他接到消息后就心头一团怒火,这大中午的,这么一队人横行霸道的占了路,肆无忌惮的堵到了丞相府的门口,周围那些邻居们肯定早就得了信在一边儿看热闹了。到时候少不了上老爷那里多几句嘴,然后他就有逃脱不了的干系要担着,如此自然是不会客气对付。
本就是憋了一腔的怒火他,此时见对方不理不睬,那怒火便越烧越旺,险些烧光了他这么些年历练下来的处事不惊。
然而怒火没烧掉那份镇定,在略微仔细看了对方一眼后,却让他惊得差点儿没把自己胡子拽下来。
她,她那手里拿着的似乎是圣旨吧?
他滴个娘哟,这是哪里来的祖宗哦!
管家薛华在心里暗骂,面上就露出了凄苦之色来。虽然他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可,可手拿圣旨带着一队军将出现丞相府门口的事情,还当真是他有生之年头一遭遇到,恐怕就是大周立国以来都是头一遭。
这一般情况下,平民百姓见到圣旨定然使用跪迎的,可,这不就跟老爷的吩咐相违逆了吗?
薛华颤着嘴角不知该怎么办,周林纾却等得不耐烦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操足了气势大骂:“哪里来的狗,都不会叫的吗?原来薛丞相府竟是这样招待外国使臣的?再怎么说本宫也是皇上钦封的公主,哪里容得你这样放肆!”
这一句出口,心满意足的看到那人面皮抖了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伏倒在地似乎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周林纾见此有些得意,这古代的皇权就是好用,虽然她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嫌疑,但这东西就是好使,没招啊!
憋闷的心情得以缓解,便不再是之前那般盛气凌人的样子。撩了撩眼皮,很随意的问:“怎的,薛相竟是不在么?”
“回……”这该如何称呼的好,公主么?可盛京的公主他还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一号人物。薛华转了转眼睛,决定避重就轻,“回贵人,相爷此时确实是未归,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小的听候差遣。”
呵,这人倒是挺机灵的。不过到底还是被吓到了,说话也没那么无懈可击。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外公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出来收拾残局呢,“听候差遣?原来薛相府上的管家是外人可以随意差遣的喽,本宫倒是不知,你到底算是哪家的下人了。”
这下子,那薛华是彻底白了脸,抖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若是被外人欺负了,他回头顶多受顿责骂,说不准还会得点儿抚慰好处。可若是给相府抹黑了,他这管家也别想当了,一家老小说不准都要卷铺盖滚蛋。
想到这里,他当即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头,哀求道:“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可相爷他的确是不在府上,就是打杀了小的,小的也还是那句话,求您高抬贵手,莫再戏弄小的了!”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无声。
本就安静的场合更是只剩下砰砰的磕头声和求饶声,那些护卫和围观者均都傻了眼,闹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周林纾见此也傻了,她不过是端起架子来耍耍威风,想就此把那丞相外公给逼出来,却没想到这人居然直接就跪在那里磕起了头。
这,到底要不要让他起来?唉,这人真是不聪明啊,前后左右都在为难她,若是那外公脾气不错,她一定得建议他换个人当管家,不然早晚得把丞相府给败光了。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她那便宜外公怎么还不来?
许是穿越大神听到了她的心声,终于将正主放了出来救场。
只听那些正左右为难不知要怎么办的护卫们齐声高呼:“相爷!”
整齐划一的声音仿佛是事前排练过的一般,从那呼声中甚至不难听出一种劫后余生、如释重负的感情。
呃,劫后余生?她又不是洪水猛兽,怎的还让这些人怕成这样!
“究竟发生何事?是什么人在门前闹事!”薛相虽然年过六旬,已是花甲老人,但是不难听出他身体保养的不错,中气十足。
周林纾应声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身穿绣着奇异纹样、紫色官袍的老者,正瞪着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管家。
许是从管家身上看不出什么,周围又没有人敢上去跟他解释,他只得抬头眯着眼睛朝周林纾看来。
正是是大中午太阳最明亮的时候,处在阴影下的薛相险些被那红灿灿的甲胄晃花了眼。联想到早朝时所得知的消息,以及之前来人给他报的信儿,心里便有了底。
只是随意的一瞄,倒是敏锐的看到了对方手里提着的明黄色卷轴,心下虽然惊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见对方并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话,他也不恼,而是再次问了一遍,“何人在门前闹事?”
周林纾感叹他到底是朝中重臣,并没有被自己的小儿把戏吓到,反而镇定自若的提步行至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驻足不言。
她仍旧没有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便宜外公。
嗯,腰背挺直,迈着八字步,神色严谨不像是个乱发脾气的,却也绝不是个和蔼的。头发花白却打理地井井有条,衣服熨烫的整齐,靴子上纤尘不染,看上去就知道是个极自律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平和却暗藏杀机,哎呀呀,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老古板嘛。
做出了初步判断之后,周林纾轻笑一声,跳下马去。一边朝薛相走还一边在嘴里嚷着:“外公怎的连嘉和都不认得了?人家常说我长得与母亲年轻时一个样,看来这话多半是哄我玩的,不然怎的外公就没认出来呢?”
巧笑嫣然的样子分明就是个娇俏可爱的花季少女,单从外表看,怎么样也和仗势凌人扯不上关系。
“原来是嘉和公主,倒是本相唐突了。下人们不知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不要见怪。”薛相眯了眯眼,不见多么欢喜,语气客套疏离,丝毫没有普通老人见到外孙女的亲热劲,“公主远道而来老夫自当好生招待,然未叙国礼怎可先叙家礼?鸿胪寺卿恐是早已收拾好了行馆,翘首企盼着公主的凤驾。”
这样一句话,就将周林纾堵在了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尴尬。
次奥!她后悔死了有木有?明知道对方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头,还非得打什么亲情牌,尼玛这要是个看重亲情的人,能把自己的女儿嫁去夏国,能把自己的女儿送进皇宫,能在明知道外孙女被困城外时还无动于衷?
她失策了有木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