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人里面,沈嬷嬷神色颇为淡漠,齐林家的看上去则是交杂着忐忑和兴奋的复杂神态。至于那几朵花,除了花期的脸上带着些怨怼外,其余三个倒是比较平静。
看着这几个人,周林纾也不磨蹭,直截了当的把事情经过一说,将账册往几个人面前一摔,淡淡地道:“你们都是花栖园的老人,账上有什么问题想必不用我说也知道。之前的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只是自我进了沈家我就是这花栖园的女主人,这婚后的事情,我倒是想让你们解释解释。”
沈嬷嬷仍旧不为所动,齐林家的则是拿眼睛瞅着那账册似是在寻摸着什么。
花岑之前管着事,对此事倒是有几分了解,语气没什么变化的说着:“之前园子里的事都归武颐堂管着,这帐奴婢们只管记,不管缘由的。”
周林纾将目光从花岑脸上挪到另外三朵花的脸上,从表情里看出她所言不差,的确是只管记不管缘由。
如此一来倒显得是她不分青红皂白的就随便乱发脾气,没有道理了。
可这种时候她要是怯场了,虎头蛇尾将这件事情揭过,岂不是认了怂,默认自己做错了?
到时候先不说在这件事情上她损失了一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就是身为正室夫人的威严都会被损害。到时候下人们将不再那么敬重她,本就肆虐的流言蜚语更是会压制不住地满天飞。
所以这个时候她不能退缩。
就算是无理又怎样,她是钦封的公主,她是这里的女主人,她说的话这些人就得无条件执行!
“照你这么说,这件事上你完全没错,一切都是武颐堂那边的问题喽?”周林纾斜睨着说话的花岑,嘲讽地意味很浓。
其实她对花岑这个人并不是很讨厌,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花岑也只是做些服侍她穿衣之类的简单工作,但她就是觉得,花岑是一个什么都看得明白,所以心中自有一套度量衡的人。
如果同样的事情放在花期身上,花期绝对是跪在地上哭诉,一边隐晦地暗指自己这个主母没有容人之量,才会想出这样的方式来惩罚她们这些丫鬟。如果是花玢跟花末,恐怕是会跪在地上请求责罚,既不替自己诉冤也不埋怨别人。
然而花岑,却是挺直着背,跪在地上伏倒上身,说;“奴婢不敢强词夺理,一切但凭公主决断。只这件事绝非奴婢们本意,实在是不敢不从。”
周林纾抬头看了花岑一眼,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样说,倒真的是个有骨气的,只不过可惜了……
“你说并非你本意,可逆仍旧照着那边的意思办了,可见你并没有出来阻拦,而是屈服了。你心里也许不服,认为我惩罚你们是在没事找事,是在发泄心里的不满。但是随你们怎么看,我有我的原则和坚持。在这个园子里,不管你心里想的什么,表面上都得按照我的模式来。”她说着见有人不服气,便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可能觉得我是在为难人,认为我所说的都是错的,没有道理,你们没办法做到。那不如我来举个例子,给你们说清楚。若是你们还不懂,那我也不强求。事不过三,做错事次数多了就由管事嬷嬷打发出去,或是去别的院子,或是我求了老夫人的恩典,转手卖到别的地方去。”
她顿了顿,见几个人都老实支起了耳朵听着,才继续道:“你说是武颐堂那边的决定,只管记不管缘由。那么我问你,你是武颐堂的人还是花栖园的人?你当时不能问让你记账的人,过后难道还不能朝别人问问吗?你是花栖园的人,你得凡事想着花栖园,虽然大家都是沈家的人,但你首先是花栖园的人。”
“你心里想着要为花栖园好,做出的事情才是真的为花栖园好。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却告诉自己‘这是那没办法的事情,只能听那边的’,那么你永远没办法融入到花栖园来。”
“我说这些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搞分裂,拉帮结派分成几个阵营,而是告诉你们,应该将花栖园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如果花栖园散了,那么你们就得被打散到别人的院子去,更甚至是被卖到不好的地方去。”
“不过我能承诺只要我在一天,花栖园就在一天,你们能承诺你们在一天,就想着花栖园一天吗?”
周林纾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大串场面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口干舌燥了,这才停了下来。端起一旁的茶碗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茶,才舒了口气,重新看着下面跪着的人。
她只看到跪在地上的人都是一副呆滞模样,丝毫不知道她的一番话在这几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种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话,从来没有人会用这种理直气壮的口气将花栖园和武颐堂分得这般清楚明白,也不知她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当真有底气这般。然而不管她抱着怎样的目的,说出来的话却是无从辩驳的。
她们是花栖园的人,各为其主,本就应当以花栖园的利益为先。
虽然身为仆婢有诸多无可奈何,但努力了没成功而被迫接受,与不曾想过反抗直接接受,这两者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因此周林纾指责的话虽然说得不多,但是此时在她们听来脸颊上却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就像是被她说的话打了脸,而且自己还生不起一丝反驳的心情。
于是态度变得恭谨了许多,心里也不复之前那般抵触,纷纷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见这些人服了软,周林纾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一半。本着见好就收的原则,她不打算严厉地惩罚她们。
她本就没指望能仅凭这样的只言片语就将这些人收服了,她们是常年伺候在花栖园的人,自己即便名正言顺也只是个刚来没几天的,她还不觉得自己有那种让人一见就折服的人格魅力。
如果这个时候再严厉地惩罚她们,那很可能会引起反弹,之前的功夫就都白费了。
于是她露出个含蓄地笑容,安抚众人:“看样子你们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念在是初犯,我就不追究你们太多的责任,罚你们一个月的月钱小惩大诫,可有异议?”
一个月的月钱,不多,却也足够人肉疼。但相比其他的惩罚来说,已经算是最轻的了。
于是几人都接受了这个惩罚,没有多余的话说。
当然,想法也许只是没说出口,在心里还是会念叨周林纾几句不是。可这个时候没人敢当面说出来,自己不过是个仆俾,对方可是掌管着她们生杀大权的女主人。
周林纾知道经过这一次的事情,这些人在做事的时候多少会比从前用心些,也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知道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才是更好的御下之道,但一时半刻她还真找不出能赏她们的地方,于是只能是语言上鼓励两句,然后画了个大饼:“一个月的月钱不多,只要你们好好做事,我就不会吝啬赏赐。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也护短的很,绝不会亏待自己人。好了,下去做事吧。”
两位嬷嬷倒是对此见怪不怪,花岑几人也还算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唯独花期一人咬着下唇,对这样的惩罚结果不太满意。
她降为二等丫鬟,月钱本就少了许多,而且也失去了近身伺候主子的资格。旁人见她这样,巴结她的人都少了许多。此时又被罚了钱,她便对周林纾生出了怨怼之意,
说不上来是因为心疼那一个月的月钱,还是因为不满意周林纾那种霸道的态度,总之她眼神中充满了怨怼愤恨,恨不得日后都不要见到她。
花玢花末见她这样执迷不悟,都摇头叹息。
打发了这些人,周林纾靠在大迎枕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早知道大宅门里生活不易,没想到处理个下人都这样费心费力,她还真是不适合这种日子。
沈括这时候走了进来,见她软骨动物一样瘫软在那,便说:“累了就回屋去歇着,在那里靠着像什么。”
这话说不上是指责还是关心,周林纾此时也没心力去计较他的话,含糊着回答,“哪有力气。再说,这个时候在屋里躺着,让人知道了又有的话说。”
院子里的人多半还是沈府的下人,之前花栖园又归武颐堂管着,被曾氏塞几个耳目来不足为奇。她的言行举止估计都被报给曾氏知道了,本就不是个贤良淑德的样子,若是再被传出个惫懒不知所谓,那岂不是送上门去让人数落?
沈括见她拒绝,也就没有勉强,转而换了个话题,“过几日我就要走了,宫老将军对我照顾良多,他嫁孙女我却赶不上,只得你替我去送份厚礼,再言语几句。”
“行了,你就安心去吧,这些事儿用不着你提醒。”周林纾冲他翻了个白眼,“以前也不见你这么多话,今日是怎么了?”
今日他的话很多么?
沈括凝眉想了想,许是比往日多几句吧。谁让他在外面听到了她的那一番‘花栖园为重’的理论,而控制不住地心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