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亮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全是刚才孔秀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往回倒带，每一句都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他明白了，孔秀云为什么记得清楚，她可能听周强说的时候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反复琢磨。

　　他想起自己当初知道李兰香怀孕的事。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在帮忙。帮李兰香瞒着周强，要给周强一个惊喜。

　　真是可笑。

　　他帮的是李兰香，帮她在周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攒足了筹码。

　　怀孕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她手里最大的牌。

　　而他王晓亮，无意中帮她把这张牌捂得死的。等到摊开来的时候，周强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一个孕妇，一个中年妇女。

　　周强就算出去报警，又能怎样？

　　警察来了看见什么？一份离婚协议，两个看起来弱势的女人，一个孕妇，一个老妪，一个壮汉。

　　谁信他被胁迫了？

　　谁信两个女人把一个大男人逼到墙角？

　　“失去太多钱财，受了刺激。早知道这样别出轨呀！”——警察大概率就这么定性。家庭纠纷而已。

　　就算周强拿出照片，警方立案，可万一李兰香真对亲生儿子下手呢？

　　想到这儿，王晓亮有种后怕。

　　如果换成自己呢？当年那个稚嫩的自己呢？

　　不用想了，如果是他——说不定现在就是个傻子了，被白酒灌多了了的傻子。

　　周强能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损失了钱。

　　三千万。加上那些明面上的产业。

　　千金散去而已。人没事。孩子暂时没事。自己的女人和女儿都很好，兄弟们没被牵连。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大黄？如果周强和大黄一起商量，是不是会好点？

　　黄学礼是周强最铁的兄弟。按理说第一个该商量的人就是大黄。他脑子好使，嗅觉灵敏，办法多。

　　为什么不让他参与？

　　答案其实也不难想——

　　李兰香太了解周强身边的人了。

　　大黄前途光明。但也意味着——他经不起折腾。

　　如果大黄参与进来，李兰香随便在她熟悉的那些老师里头散布点什么——黄学礼参与经营超市了，黄学礼泄露学校会议的内部消息了。

　　不用实锤。

　　只要有人举报，只要有人查，黄学礼的前途就完了。

　　况且这也是事实。

　　周强太清楚了。

　　他是在保护大黄。

　　自己的事情，不能连累兄弟。既然那些产业都不是自己的了，既然钱也给了，那索性把兄弟们也“推”开。

　　让李兰香母女把自己和黄学礼气走——这又是周强最善于也最喜欢的阳谋。

　　我就是想让你们离我的兄弟们远点，因为你们太可怕了！

　　那子衿呢？

　　子衿有自己的提醒。

　　对，气走自己，自己会讨厌李兰香母女，自己也不希望子衿和李兰香母女有更多的接触了。

　　事实也是如此发生了。

　　周强明白。

　　她们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钱。至于这个钱是通过什么方式拿到的，她们不在乎。演一场戏而已。只要最后到手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王晓亮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董红梅那个人。

　　之前他接触过那么多次，从来没看出来。

　　一个锱铢必较、说话带着市井腔调的中年妇女。

　　他觉得和菜市场里那些大妈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回想她每一次出现的场景、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

　　全是演的。

　　比李翠花还李翠花。比市井还市井。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让所有人放松警惕的那种符号。

　　太可怕了。

　　李兰香的狠，至少还有迹可循。但董红梅，这老妖婆的段位太高了。

　　算了。越想越不寒而栗。

　　王晓亮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换个思路。

　　周强选择配合她们“失踪”。选择让自己彻底从这个圈子消失。

　　干不过就跑。

　　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但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也是最实用的。

　　打不赢就认输。输了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害怕？肯定怕。

　　但王晓亮又觉得不对。

　　周强真的咽得下这口气？

　　三千万。全部产业。还有——他的儿子。

　　他真的愿意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在李兰香手里长大？在董红梅的眼皮底下长大？

　　那可是他的骨血，他不害怕果果变成下一个李兰香？

　　王晓亮越想越觉得，孔秀云转述的那些话里，有些东西是周强没说出来的。

　　周强对孔秀云说的，可能只是他想说能说的部分。

　　他怕孔秀云担心。

　　他怕给孔秀云太大的压力。

　　如果他真的在酝酿什么——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会。

　　“算了。”王晓亮自己跟自己说。

　　别瞎想了。等周强和大黄都醒了再说。

　　到时候三个人坐下来，好聊聊。

　　可是他们什么时候能醒呢？

　　他的心不由得又沉下去了。

　　——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越来越不对。

　　最先出问题的是黄学礼的老婆。

　　王晓亮给她打电话，嘟——嘟——嘟——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第一次他没在意。可能在忙。

　　第二天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天。第四天。

　　电话能通，就是没人接。

　　王晓亮心里凉了半截。

　　他给赵楠打。

　　因为糯米怀孕以后特别嗜睡，王晓亮每次都是先联系赵楠确认情况，赵楠再帮忙转达。

　　“嘟——嘟——”

　　通了。

　　没人接。

　　他连续拨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已经攥不住手机了。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冷，是慌。

　　他改打曾海燕。

　　第一天通了，曾海燕接了，说赵楠睡了，手机是震动，她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再打——

　　通了。糯米接的。

　　同一天的田佳宜。

　　“嘟——嘟——”

　　畅通。无人应答。

　　一个接一个。

　　又一天，他打给一直能接通的孔秀云。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

　　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孔秀云。

　　“你是？”王晓亮的声音哑了。

　　“我是随云居的经理。老板娘睡了，她让我接您的电话，她说，她陪着老板休息一下，他们太累了。”

　　王晓亮挂了电话。

　　他现在能打的，能接通的只有糯米。

　　不管什么时候打，糯米都接。

　　所有人都在睡。只有她不睡。

　　一个怀孕的女人。

　　按理说她才是最该嗜睡的那个。

　　每次通话，两人都会互相打气，说明天大家都能醒过来。

　　第二天继续这样说。

　　王晓亮每天都会拨几次次魏子衿的号码。

　　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一样。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