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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八十四话 韶音苑设激

宫·绝吟 索嘉楠 3735 2026-09-01 17:47

  屏退了不相干的闲杂人等.与兮云落座下來一通闲谈.

  也不怪我们如此兜转.实在是这当下里最时兴的一件事便是公孙酌鸢“魔障”了、“被鬼缠上”了这一件事儿.

  清茶润喉.隔着飘渺的伽蓝香雾霭.一切景致恍若蒙尘.以至于我们二人闲然软语都跟着起了惝恍势头.变得恰似梦魇.

  “这宫里头……近來可不太平着呢.”美目倩兮.兮云眉眼流转着的浅浅笑意又掺了一缕薄嗔.自然是有所指向的.“关于韶音苑里头那位的传言.啧.都快将这宫阙给吞沒了似的多.”

  我垂睫去拈果盘里一枚乌梅蜜饯.并不抬眼:“她欠姐姐的.怎么可能不还.”亦是一嗔便浅笑出來.旋即潋滟了眸色顾向兮云.“原本就不是她的位置.她是怎么也坐不住的.”言的风轻云淡.道理却顺势如斯.不是自己的东西.又端得可以久长.倒是真真可笑的厉害.

  即便我并不曾多说什么.也即便我面上的神色分明平常的厉害.但碍于素日里相互之间的那份了解、那日积月累所不断滋生出的深浓默契.还是被颖慧的兮云给看出了端倪.

  “扶摇.”她蹙眉又展.再启口时忽地绽了一枚梨涡浅笑.“难道那流言.你也……”

  我下意识点头.在兮云面前自然不需伪装太多.让她明白是我一手做弄出的也沒甚打紧.但很快一个转念.我不觉便给愣怔了住.她道“你也”.重点在这个“也”字上……什么是我“也”.除我之外.莫不是对这事儿上着心推波助澜的还有旁人不成.一时解不过这个意來.兀自颦了眉目直愣愣木在那里闷头去想.

  却听她“噗嗤”一笑.我惶然抬眸.对上兮云一双潋滟着天光璀璨的丹凤狭眸.她明了着我的不解.略低了语气吐言幽缓的似过树的微风:“我也有份.”

  我又蓦地一愣.沉默半晌后复苏了意识.与兮云那看似清澈实则潜藏渊深内涵的目光再顾一处.二人便会心一笑.

  她极随心顺意的抬手将一缕流苏拂于耳后、又就势拆了一圈璎珞把乱发重绾了规整的小髻:“一个人再有理性.也经不住成日成日一通乱心呐.”因了举止的随和.语气也平和淡泊的有如家常.“现下正是那公孙酌鸢最为纷乱的时候.她只需要……一个人去激她.”于此一停.音色定格.

  她已将发式整弄了好.以双臂肘关节支撑小几.十指交差在一处.目色定格在我眉目之间.斑斑点点全是如许深意.

  我一怀思绪随着她的字句且停且走.她现下言语的这些话儿亦是我所思量到的、所于心里头明白着的.

  须臾静默.兮云姿态未变.眸色敛了一下又定定道:“一激之下.这人.不定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來.”临了起了一着重.于前面儿那平常的字句搭配起來便宛似了弥深的告诫.“若等她平复.可就不好办了.”又重回闲闲然语态.

  有如剪天光顺了飘摆的湘妃帘一晃一晃的织就进來.把周遭视野织就成如线的惝恍.那是幻似出尘又偏生入世的奇怪感观.置身其中.那么那么的哀伤与眷恋莫名.

  “扶摇啊.”兮云一声轻唤牵引着我的神绪重又回归.她眸若晨星.抬手搭了搭我的纤腕.敛眉正色.“污秽多能生物.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薄唇浅抿又启.多了些贴心暖意.“好妹妹.处在世上艰难过活.若顾虑太多.实是举步维艰.”

  我展眉不语.心浪却滔天浓郁.

  是啊.越污浊的土地往往越能生长出丰饶又繁多的作物.水太清则沒有鱼、人太精明则沒有了伙伴.身处在世.对人或事的要求不能太高.若不能以一种“宽容”的精神调和于其间.事势就将无法收拾.结局便是人心不附、众叛亲离.

  我己自不愿沾染阴霾.可旁人又端得能够与我一个样子的高洁良善.身处红尘.即便心念再怎么大智大成.只要身子还在命还在.又谈何已经超脱了出來了.

  归根结底何其无奈……沒有办法的事情.

  兮云是了解我的.她明白我这种看似“做了不雅事却还想着立牌坊”的看似“伪善”的心境.故她在宽我的心.

  妃唇微抿.噙了一丝蜜意浅笑.我正视向她:“姐姐放心.我明白的.”旋即错落了眸光流转向那和风不断上下、左右飘摆的帷幕.一叹茕茕落于心里.成千瓣莲花渐次绽开.“毕竟.都这么久了.”

  这么久了.这么久的处于深宫难以脱逃.一些个先前不能接受的、先前不能适应的东西.也早已适应.并逐渐麻木着……直到这一生将将走完.直到腐蚀.直到茫茫天地再也不见了一个我.

  这是我的背负.是人生在世的注定背负.逃不脱、躲不掉的……苦痛的背负.

  也不知道公孙酌鸢究竟明了不明了是我在算计她.但有一点沒有改变.就是她对我的态度依旧不恭谦亦不和睦.

  故此.当我亲自登了她韶音苑的门儿巴巴的前去拜访之时.她自然又是那副代答不理的轻慢姿颜.

  与以往不同的是.我的态度却显得讳莫如深.既不笑意盈盈一番示好、亦不横眉冷目一副凌人示威.只就那么择了主位自顾自坐下.旋即摆手退去其旁伺候的宫人.

  “你做什么.”

  我这反客为主的举止做派终于激起了酌鸢的不悦.她昙然自绣墩上站起身子对着我冷冷一嗔:“即便你高出我半品又如何.这里好歹是我的寝苑.容不得你支使我的宫人.”语气不是跋扈.听來只觉她在歇斯底里.

  “啧啧……”我有些优哉游哉的浅然慨叹.转目徐徐淡淡.“多大点儿的事情.韶美人你也至于大动肝火.”这一顾适将酌鸢看得比方才又真切些.她原本桃李明媚的面颊.眼下居然萎顿憔悴的有若深秋落叶.一双眸子也燥燥干干的哪里有半点水润.许因心境所致.她这身打扮也不怎么精心细致.就是最简约的宫格小裙.以楠木燕尾梳篦固定着挽了个流苏发髻.肤色偏些蜡黄、似乎连脂粉都懒得擦拭.

  看來“杀人诛心”这一招.还真真是个委实狠毒的阴损之招.所谓“舌根底下有黄泉”.真真也是一丁点儿不差.

  兮云断言沒错.此时的韶美人该是处在一个最为纷乱、折磨的阶段.也最容易着了有心之人的点火扇风.

  她默了言语.愤愤然一个哼声便重落座了下去.抬手拈了茶盏兀自品饮.

  我知她是在权衡之后以表面的平静來掩饰内心的波澜.偏要点破.讪讪然继续又道:“好妹妹.火气太大.可是会老得极快.”于此掺笑徐声.“待那时.可别再生了一脸褶子出來.真真儿就成了被厉鬼狐媚拿捏着附了身的模样了.”

  “你..”她又一铮然起身.

  我侧眸淡淡.一脸无害.

  她气颤颤的与我对视半晌.又终究是还有理性强持着.使她扼住了扑上來掐死我的念头.她觉自个奈何不得我什么.狠狠收拳紧握着那琉璃茶盏.又须臾.抡圆了臂膀冲地表重重将茶盏扔摔下去.

  我抬袖忙不迭的挡住那蹦溅起的茶盏碎屑.姿态举止依旧闲闲然未见失却半分仪态.

  方才我那话太过直白露骨.字字句句直抵着毫不兜转的刺向她心底最柔弱处.她近日已被鬼怪之说折磨的不像样子.于内她自己也忌讳着、于外旁人也都指点着.又哪里惊得起我如此公然一番直言挑衅.

  她沉默不语.一双目色犹如可以喷出火焰.

  我亦不语.唇畔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反倒拈了手边儿一盏清茶悠悠然品饮.

  如此对比鲜明的两种心境、两怀姿态.心知这只会令得意者更得意、而愠恼者愈愠恼.

  “你是专程來看我笑话的.”良久过后.她终于讪讪一扯唇角开言诘问.眉目染起些微薄蔑清光.

  这时才忽觉.如此情态的韶美人才是我所熟悉和认识的韶美人.心里不由跟着有些隐隐痛意.其实我与她何其相似.我们都是残喘于深宫下层的苦命之人.为了那一点点可以看到的星火光辉而不断攀爬努力.千方百计想要使得自己冲出命运的禁锢、登临所谓的自由的顶.來以此换取片刻的安宁与所谓的福德.以此苟活与安身……

  只是命运注定将我与她捆绑一处.将太多太多的人捆绑一处.故此有些时候.谁也身不由己.

  我将茶盏极轻的往桌面儿放了.唇畔糯糯的一笑讥诮.眉弯亦挑:“沒错.我‘就’是专程來看你笑话的.”越是这般轻言徐语.便越使她一口气憋在心里浓郁欲焚.尚不待她一通怒气再有发作.我已起了身子以目光往这四处流转一圈.有意还是那副看笑话的神情语态.“也罢.谁叫你命苦的摊上了这么个苑名儿.”呵声一嗔.“之所以诸多不顺.一切皆是这名儿不好.”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三两步行于我身边.一扯我衣角使我与她对立在彼.

  我亦凌厉了声色:“什么想做什么.你自己好好儿想想.”于此一顿.略缓下了一息语态.“‘韶音苑’.‘少姻缘’呐.”做了一叹状.旋即又道.“故这地儿不吉利.前有倩舞涓的事情.后有美人你……你若真有本事.不妨让皇上做主为你移居、或换匾额去.那时不是便可彻底摆脱这份晦气.”语尽折身便向外走.极其嫌厌般的.

  我这话儿言的似损又似正式.该会引她动些什么心思才对.

  “我见不到皇上.”

  忽听身后她一声似无奈又似嘲讽的言.

  我心间微动.足步却沒有停歇.启口持着不可捉摸情态的调子偏些讪讪:“看在同出于秀女宫的情分上.时今你又落得这般狼狈.我便予你一个人情.”临近门边.我方驻足转身漠着神色.“明日我伴驾往御花园.你若有胆子半路过來.那自是能够见到陛下的面儿.”

  淡淡的口吻虽平缓寡味.又总觉带些若有若无的挑衅气息.做弄的酌鸢一张面孔明灭变幻不歇.我沒再多滞留管顾.径自回身.一路行出进深过道便出了去.

  直到确定自己已离开了酌鸢的视线范围.才惊觉拳心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收拢的极紧.迎那阳光一米缓缓舒展开.掌心处已印下指甲斑驳的刺痕.

  一口悬着的气与此同时缓缓氲出.似松了一怀长长的郁结.周身发软.心境却已悲喜难辨却……只是.有些黯然.有些不知算不算是哀伤的寡淡感觉.

  --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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