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第一百零六话 安晴天·饮鸩止渴也如饴
他委实是急了.后面语气一溜的越拔越高.根本忘却了场合及时宜.顺势一把将我推出了臂弯的束缚.双手负后.摇摇头.敛了目光沉沉叹气.
不过这话儿并沒让我察觉到怎般的威慑力.我只觉的真是可笑.
覆水难收孤立无援.呵……我早便是覆水难收孤立无援了.
安侍卫.自从我活了一十六载的生命被你猝不及防闯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覆水难收;又因了你的不予迎合不予管顾.又何尝不是一直都在孤立无援.
“知道啊.”我顺着力道往一旁小桌上撑住身子.口吻轻描淡写.颇为随意的抬睫看他.笑得一脸无辜.“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情愿饮鸩止渴.”这语气的轻慢搭配时宜的做弄.显出令人莫名的好气.边把身子重新站好.往他跟前一路走过去.仿佛我们之间方才的对话并不曾发生过.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合该有着的样子.
“够了.”他低低一喝.是自喉管里爆破出來的、已不知隐忍了多少个过的掺着心揉着血带着性的低吼.
血脉喷张的感情最令人承受不得.彼时我不知是不是刻意而持的有些轻佻的心性才算真正的定了一定.
这一定间他一把牵住我的腕子.不由分说的并着我往外室跑去.
隔绝着不薄不厚的门扇夹层.雪妃正坐在外室一临着水墨屏风的位置.持一盏玫瑰茶小口啜饮.当看到安侍卫牵着我这般风风火火的踢开门扇直奔到她面前时.那双含霜带雪的眸子微翩跹了几点清光.
安侍卫沒有解释.甚至沒有多话.牵着我在雪妃面前一停.近乎是甩的狠狠丢开我被他握于偏凉掌心里的手.目视雪妃.心念情念明显已经极致到了他所不能承受之重的巅峰:“够了.”扬声忿忿的落了两个字.尔后扬长而去.
这般突兀生出的一遭是我所始料未及的.什么事儿沒把我逼疯逼癫倒先把安侍卫逼疯逼癫.这当真委实是奇怪的很.
一时无声.转目下意识去看雪妃.她漠着一张面目.沒有言语.
那日的清华苑离的尴尬.回锦銮宫的时辰比以往几次都早些.不期然就撞见了在大院子里散步赏景的容瑨妃.
这倒沒什么.容瑨妃是我的主妃.在锦銮宫里撞见她也算寻常.我颔了颔首才欲对她请安作礼时.一反长情.瑨妃竟突然一声“放肆”将我喝叱住.
我懵了一下.这脑筋尚转不过弯儿.她已不缓不急悠悠然往我近前又挪一阵.微仰首敛目.面上是我素日里从未有见过的一怀神情.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神情:“见了本宫不知行礼请安.阮婕妤你这礼数学的可真是好.”
一懵未消又添一愣.容瑨妃她是在……是在苛责我么.
诚然我并沒有怠慢她的意思.才初初看见她我便正要行礼的.她却抢在我还未來得及行出这礼前就一声喝叱住我.公然有意挑我的茬将我作难.
这.这不合常理啊.莫非是容瑨妃她今儿个心里落了什么不快.甫见我刚好过來.便寻了我在我身上发泄一通了.
无论如何.既然她是我的主妃那我便也只有承受的份儿.忙补上那未行完的礼.顺道将身也跪了下去:“妾身并非有意冒犯.请瑨妃娘娘责罚.”认错总归是沒有错的.
“责罚.”瑨妃鼻息一呵.薄嗔之态氤氲可见.“这可是阮婕妤你自己说的.倒时候可莫要说本宫不近人情.专找你阮婕妤的麻烦.”
心念巨大一亏空.顿然明白容瑨妃是动了真格刻意针对我.
只是她怎么会针对我.不该啊.不可能啊……
思路铮又一下清晰起來.一瞬间忽而明白.是因我去雪妃那里的次数竟日多起.与雪妃之间的往來显得尤是频繁……这么一个敏感的节骨眼儿上.且瑨妃并不知道我与安侍卫之间的事.便认定我欲要同皇后离心离德、倒戈梅贵妃.故此我招致了她的反感.只怕往后我在这锦銮宫的日子.也决计是不会好过了.
我真是.真是比什么都冤的慌.但又好像.好像并不是很冤的慌……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安侍卫的话适才在我耳畔后知后觉的响起.他说再这么下去我就真的覆水难收孤立无援了.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在昭著的事态沒有真切于眼前堆叠上演以前.从來就无法真正意识到其重要性.时今经了容瑨妃这一苛责.我方如梦初醒.我是被雪妃给灌了迷魂汤了么.还是安侍卫他本身就是一碗足令我颠三倒四的迷魂汤.
“妾身之过.娘娘莫为妾身气坏了身子.”一闪念意识到自个当前这处境.我忙敛去诸念对瑨妃一个匍匐.
“你若沒有这份心就莫谈什么气坏身子的话.”瑨妃拂袖.“这般惺惺作态只会让本宫看着恶心.”冷冷的给了我一句.话里意思我听得懂.旋即转目起一层凉讪.“既然阮婕妤这般的不知礼教.本宫这个主妃便合该來教教你什么叫做规矩.”复一顿声.似在把脾气竭力往下压制住.“你就给本宫跪在这里好好反省.直到你明白规矩二字如何写了为止.”
看來瑨妃还是给我留了条后路的.她沒有把事儿做绝.不曾择了这个由头对我刑法家法上身.只叫我跪在这里静思己过.
我是该好好的寻思自己有什么过了……
我的本心还在皇后那里.在瑨妃那里的.沒有变却.若当初不是瑨妃提携.也决计不会有今日的阮婕妤;但我还是这般找不准主心骨、辨不得自个究竟行在一条怎样的路途的辜负了她.
提携之恩忘不了.一如兮云曾在秀女宫中对我的频频相护、处处指导一样叫我忘不了.但二者却又都在我无所知觉时.全都给辜负了去……在这世上.我究竟负了多少对我曾有过恩泽的人.
可我也不愿如此的.我怎么会有意如此呢.
诚如眼下.我只是.只是想多见一见安侍卫.仅此而已啊.
……
我就这样一直跪到日薄西山.又一直跪到次日晨曦初至.
夜里灌下的露水寒凉潮湿袭浸肌体.做弄的我周身瑟瑟颤颤的不知抽了多少次筋.其间不曾有一个人來.必是瑨妃责令不许任何人过來看我.故倾烟他们也只能候在慕虞苑里干着急.半点也奈何不得这局面.
鱼肚白浮于天际的时候.我已萎靡孱弱的支撑不起这副血肉.以手臂竭尽全力撑住地表.那力气与生命一寸寸的慢慢儿抽离.最终全部熬耗干净.我身子一栽.
气若游丝间.额头枕在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上.我不明所以.尽力抬了抬沉沉的眸子.一线天光朦胧显出安侍卫那张心心念念的颜.
他眉头蹙成了生铁.面色金纸一般萎萎顿顿的很不好看.
真好……首先浮于脑海的不是对于他突然出现的诧异.而是这两个字.
“让你再不听我的话……是谁叫你这般散了心性随性过活的.是谁准你这般不对自己负责的.”他强忍的脾气终究自持不下去.利着声这般叱我.
千万委屈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具数萎了埃尘.反倒顾不得他言着如何的话、更顾不得细细品味其字里行间那怀心性了.我喉头一哽.扑在安侍卫怀里哭的肆意……
你究竟有着通天的本事对不对.在我危难之时你总也会第一个出现在我的面前.予我以抚慰、予我以解困.你是我在外面的世界受了伤害.倦鸟望归的巢穴.
但你为何不能究其根基使我永不再受伤害.我不能原谅你当初的踌躇.不是不能原谅你.是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过不得自己这关.我总做不到不去回想当初的一些事情.总固执的认定着若不是你的踌躇.我时今也不会被困在这幽幽深宫里做这不得不做的困兽之斗……我放不下.又解脱无处.你说我该怎么办.谁來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圈揽着我腰身的怀抱不动声色的紧了紧.即而温顺的额心贴烫着我的额心缓缓摩挲:“对不起.”盈薄唇畔轻轻翕合.一张一弛.“对不起.”不住的细细谵语.“是我不好.我给不了你安全感.却还來招惹你……”
我心一抽.人越是迷迷噔噔.疼痛就越是清晰:“你是给不了我安全感.”突然不舍得他这般自责.我转了话锋掺着玩笑语气的与他又道.“到现在.我连你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复抬手牵他衣领.“哝.我们很熟悉么.”连名字都不知道.我们很熟悉么.
这一牵衣领的动作我想做的随意.但因已跪了一夜.身体亏空.做出來还是变得笨拙不堪.
正如我说这话原是想同他开个玩笑的.谁知道反而令他好看的眉目更添弥深的苦楚.
心知自个打错了算盘.我下意识的想要弥补:“别……”
“我姐姐名唤安晴.”他猝然开口.我温软虚脱的话音就被他当空打断.“我真的沒有名字.”沉沉的这样再次于我道.
其实我不怀疑他沒有名字.我是真的沒有怀疑他的意思.处在孱弱无力中的我有若置身清虚.而独立这一方清虚.唯一可供绵连牵扯的一个支点就是安侍卫了.他如此急于解释.我便也越发急于解释.故我这急切反倒被他看成了是因不信任而做弄起的弥深迫意.
于是他更加不给我言话的时间:“我是与姐姐相依为命长大的.自小家姐只以弟弟唤我.我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只知道我姓安.”因太迫切.他的语气听來很是波动.似乎再多一些焦灼就会拧出水來.
突然想到与他初见时.那一身空逸、容止不俗的俊美人儿在被我问及名讳时.条件反射的一句:“我姓安.”原是出于这么一处.
情念纠葛.我本就不平缓的心湖愈发起了褶皱涟漪.
这一时.适巧赶上紫禁日出、浮云溶金.灿灿然大镶大滚的极致华丽把初妆河山濡染的四海生烟.
我抬头.这无疆穹宇落进一双惝恍的迷离眸子里.兀地就变得明媚光鲜起來.望头顶一片晴天.心念一动.忽地开口:“从此后.你便唤作安晴天可好.”
感知到这个拥着揽着我的怀抱突地一颤.碧霞万丈里潸然转目.他一张俊美无双的颜被淹沒在一叠起伏生波的光影深处.入目只剩下金灿.辨不得其他深浓的色彩、也辨不得那面上情态.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