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五十三话 夜深寂·衾寒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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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人……”
更漏微寒.寂寂荡荡的气息将这柔然女声衬托的愈发清淡.若过谷的风.
我抬眸.见那团蝶穿花的湘帘底子上映出一圈人影.知是倾烟隔着帘子唤我.又下意识将身上的锦被紧了一紧.身子平躺着.语气是微弱的:“进來吧.”
她应声唱诺.旋即便掀了帘子进來.兀地一下.在触目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榻上、裹了锦被的同时.她明亮的清眸间忽而噙了少许不知所措.
方才陛下的突然离开.已然令她吃惊不少.又见我这一副以被相掩着的处子之态.自然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眼下状况的.
罢了.任是谁人也委实难以想象到.会好生生的便出了这等变故的……一些个人.怎么就这么无耻.怎么就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心知皇上今儿个是不会回來了.既有本事从我的榻上将yuwang正盛的陛下给唤了去;那么.韶才人也绝对有本事将皇上留在她自己身边一夜.
哄男人的本领.这里哪个女人不拿手.也就只有我这么个青涩又要强的.做不得那些个勾当.却又偏偏无法真正甘于淡泊的羡慕着、暗气着使一手好手段的那些个人.
“倾烟.你去把那流泪的红烛扑了灭吧.”我有意无意的转了眸波.许是夜色太过清寂.我竟觉这身子有些倦了.“不消值夜了.下去休息吧.”复如是补充.蚊蝇低微.
韶才人发烧.发烧.呵……
梅贵妃这个崇华主妃做得可真好.给她出得如此好主意.
假借发烧之名装腔作势.又刻意搬出梅贵妃來引得皇上给韶才人一个面子.我霍扶摇虽只是一个小小的阮才人.但莫非这后宫之中便沒有了可供管顾的章法.身份低微者便可任由着高位欺凌去么.
然而这火气也只能憋在心里.且不说梅贵妃是我断然招惹不起的.纵是我有了什么不快的于皇上、于皇后那里摆出來了.理儿也不太容易占在我这边儿.
因为人家韶才人发烧了.身体孱弱.梅贵妃身为主妃当然有责任照拂.那遣了个人报于皇上、皇上从我这儿离了去韶才人那里探病有什么错.
发烧.探病……她怎么就沒有病死呢.
心念才起.心底一通引而不发的宣泄脾气过后.我又忽地止了那诸多琐思、压制住这些个不快.不愿再多想多念.
罢了……横竖只能自己跟自己生气.
夜风延顺着那湘帘与木格子窗的细缝.坦坦缓缓、有条不紊的渐次灌溉.撩拨的人面颊微痒.那是柔软发丝蜻蜓点水般触在面上的细微感触.
倾烟颔首.应下了我前面的吩咐.却又不急着离开:“才人.您早些时候交代奴婢去办的那一遭事儿.有着落了.”稳言道.
我正期期艾艾着.冷不丁兀一闻了倾烟这话.整个人抽丝剥茧般透体而去的魂魄.似又铮地重新回笼.
倏然半起身子.倾烟颇有眼力见儿的扶住了我.又为我在身后垫好软枕.我不言语.只侧目示意她继续.
我当然知道倾烟说得是哪一遭事儿.那事情于我而言尤其重要.十分重要.
倾烟得了示意后继续又道:“才人叫奴婢送往太医署的那些粉末.成分已出來了.”略顿垂眸.“太医说确实是安神香无疑.请才人放心.”
恍若胸口垂悬经久的一块儿大石倏幽幽落地.整个人终于渐渐变得踏实.
我摆手将倾烟遣退.重又把身子平躺下來.
因内室里的烛火已经扑灭.目之所及处的景致便具数蒙尘.只有星星夜光清辉隔绝着布局的明灭.一通挥洒.倏倏然仿佛误闯进了一个绵长梦寐.身似浮萍.飘忽不止、沒个着落.
兮云赠于我的那一只精美香囊.内里填充物确实是安神香无疑了.她并沒有害我之意.这一次是我委实多心.
本就对这事儿怀着隐愧的心底.在这瞬间忽有一股弥深的负罪感并驾齐驱.我真真不该怀疑兮云.我怎么能够去怀疑兮云呢.
她所言的、所做的一切话和一切事儿.皆该是那样完美无瑕恍若明珠美玉的;皆该是为了我好、也至少时时都念着盼我好的.不为别的.只因她是沈兮云啊.
心念纷扰.又忽地起了一阵钝痛浓烈欲穿……这个事实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是.为何时今的我竟落到了这么个疑神疑鬼、明里暗里一步步浅尝辄止玩儿弄心机的阴霾地步.
为什么.
我的问題太直白.同时又太玄妙.玄妙到沒谁能够告诉我答案.
夜深寂.锦衾寒.我早已不奢望那个皇者.可以于此夜阑珊之际再度回还到我的身边來.
我翻了个身.分明眼皮濯铅沉重、肌体上下每一根骨骼都因疲乏而起了铬铬疼痛.却无论怎样都入睡不安然.因为我的精神异常清醒活跃.跟这萎顿迷离的身体实在不相符.
突忽便又念起了安侍卫來.念起他抬手題在御龙苑壁上的那一阙童谣小词.念起他之前的隐忍克制、和之后的默然黯淡离开……
当时因触目的突兀.我心里并沒有太多极深的感怀与动容.因着心虚.最直观的第一反应便是想法子揭过去.直怕皇上察觉出我与安侍卫之间的素來暧昧.
因我是时只顾着害怕.便忽略了其它应有着的感情的宣泄.
而此刻.那些当时领略却未发的涓涓情愫.皆因眼下寂寞孤寒的夜的烘托渲染.而终于有了一个合理又适度的宣泄点.
神思流转.我开始竭力去回想安侍卫題壁之上的那阙词话.开始追捉他所带给我的许多感动、许多深情与真挚、许多欲罢不能、许多的好……
不由就是满心的哀痛.柔肠跟着寸寸断裂.
安侍卫犹如玄冰与烈焰的合体.只是这玄冰是万年的.这烈焰也是隐藏在冰冷厚重的火山岩之下、千载万载绝不轻易流露的.
他的城府一向极深.他的内蕴一向苍古浩瀚.天底下即便是那最悲不过的英雄低头、烈女宽衣.若放在他身上都应当不会至使他有所错乱、更不会有所疯狂.似乎沒什么事是可以令他稍皱一皱眉弯的.
可他却在我身上屡屡失态.
他的温情爱意只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流露.得他一注目的直白.已是万般不易难逢的事情.谁料在御龙苑里.他竟却行出如此不羁与洒脱的癫狂之事.将心事以一阕童谣小词信笔挥毫、一呼而出.
究竟是怎样浓烈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烙刻骨髓的心痛.才会至使一向沉着冷静的他.方寸尽数乱却到如此地步.只靠一丝理性的强持而竭力压抑才沒有再进一步做出错事.却终究失态到骋了埋天葬地的无收束性情.墙壁題词这样的地步.
在这世上若当真有一位良人是真心惜我的.又是不是便只剩了一个他……他喜欢我什么.他为何会对我动心动念.
我又喜欢他什么.
心曲错综、心结错乱.千千万万皆是言不清、道不尽.感情的事情从來微妙.感情的事情也从來沒有道理.
若非得要论道出个所以然的话.我想.无非是我们彼此在最寂寞的那一段时间里.邂逅了此生此世已被上天埋好的伏笔.缘分的莫测面纱就此掀开.从而在这一场注定美丽钦定的、华丽的漂泊中渐次沉沦了身心.欲罢不能、欲敛还扬.终究会图腾的一发不可收拾.仅此而已.
神思软款.灵魂在这一瞬倏然一下变得凄迷起來.
我脑海之中百感交集.忽地又情不自禁.轻启朱唇缓缓吟念出一阕小词.依旧是坊间上口的、无个什么韵致的童谣体.以此一阕來再和安侍卫那一阙:“一花一木皆憔悴.多少情系宫墙内.日日空见雁南飞.不见故人心已碎……”
弱水三千谁掬捧.泪波和流到长夜.
夜深了.
委实.是深了……
果然.皇上他沒有再回來……
就这样.我于被皇上翻了牌子宣召侍寝的第一个夜晚.独守了一夜的冷帐空帏.
这在是非诡异的西辽后宫里.不得不说是一个莫大的笑话.同时.这也是一位宫妃最为忌讳与凄楚的耻辱.
韶才人.亦或者说是梅贵妃.便是利用如此一出心机手段使我蒙受了莫大的羞辱.再度于潜移默化间成功的给了我一个有力的下马威.
次日晨曦.我因一夜未眠.整个人虽是孱弱体乏.却不仅沒有嗜睡与慵懒的本能.反倒还比往昔起得都早了一些.许是心累的缘故吧.
粗使之用的妙姝端了金盆进來.倾烟服侍着我洗漱过后.簇锦又递了帕子为我小心擦拭干净.
尔后便着了绛粉色缭绫宫装落于梳妆台前.将发丝梳顺.绾一简约又不失沉静柔美的流云髻.
如此一番整弄妥帖.便依照礼数.出了慕虞、延长廊往飞鹄处拜见容瑨妃.
这一路不算长的距离.我边迈每一步便都在心底下踌躇过会子如何言话.
我得皇上翻了牌子.明显是得益于皇后、瑨妃的相助.她们一直都关注着;然而昨个夜里却因韶才人而闹出那一大通的尴尬來.这些个事情.又叫我如何启口.
思來想去也不见有个清晰的突破.不觉已步至了飞鹄苑之外.只好权且止了思绪.命宫人往里边儿去通报一声.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