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耽美百合 赤之拂晓,弦之无音

45、45君王与臣

  赤乐二年九月。

  自从年初那场和州之乱后,景王已经越来越有王的架势。

  被任命为太师留在王城中的松伯,以及以松伯学生的身份随从的“梓竹”,可说是景王阳子私下的朋友之二了。

  松伯,也即是传说中的“老松乙悦”,既是老师,又是臣子。太师一职,极为尊崇。阳子本人以师敬之,同时也将松伯视作一位可靠的长辈,有时会倾诉烦恼、求道解惑。

  而梓竹,则是阳子在固继时认识的男孩。虽然梓竹只有八岁,阳子却总无法将他当成晚辈,不知不觉地就会觉得是和平辈在说话。梓竹个性温和而沉稳,完全不似这个年龄的男孩,整日里捧着书卷,也总是笑语对人。

  有时候,阳子会出神地看着梓竹,总觉得他身上能看到别人的影子。这样想之后,阳子又会自嘲地摇头,若是被“她”看见自己这样,肯定会被敲着脑袋训斥吧,类似于“要打起精神来,无论如何都不能显露出疲态”之类的话。

  刚刚结束了一天的政务,阳子快速地瞄了一眼时计。

  “马上就是学习的时候了。景麒,我去松伯老师那里。”阳子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整理着纸笔,有条不紊的动作显示出几分游刃有余来。

  金发的男子恭顺地点头。

  “主上慢走。”

  “多谢了,景麒。一会儿帮我传信给无音,上次的问题我写好答案了,就在桌子下面第二层的抽屉里。”阳子爽朗地笑着,捧起手中的竹简疾走出去。

  景麒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他所选择的“主上”,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丝毫没有最初的局促不安。庆国真的可以走上好的道路吧?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样了?

  金发的男子默默地按照景王的指示找出纸条,附在这次的信件里,想起上一回的来信。

  ――我现在经过一座高山。从天上看,树林很茂盛,是不错的木材。这里的气候很好,空气新鲜,风里有非常清新的香气,应该很适宜种植某种香料。你们现在怎样?新任的太师和冢宰都是不得了的人啊,阳子应该轻松不少吧,不过,不能偷懒哟。景台甫,这可就“拜托”你了。

  阳子疾走到一座亭台附近时,里面已站了两人。

  老者捋胡而笑,男孩则右手持着半打开的竹简,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走的近了,阳子才听见声音。

  “……可是,学生曾经亲眼见过,有人兼备文臣的稳妥审慎、深谋远虑与武将的勇猛精进、果敢决断,既善战,也善不战。只是……学生并未见到足以为其王者而已。或许,学生见识尚浅,那个人在学生眼中……太过优秀,要任用这样的人作为臣子,大概‘王’也会感觉到吃力。”

  松伯微微一怔,额头的皱纹向着中心挤了挤,随即缓和。

  “梓竹,你能断言那人有如此才能?这种能力,‘天赋’是远远不够的。那需要历练,需要粹炼,相形之下,最不可缺少的则是‘时间’――你还太年轻,恐怕看不明白。善战之人多矣,善不战之人,恐寥寥无几……”

  男孩的视线略一游移,即对上松伯的目光。

  铂金色的双眸透出反常的灼热,男孩尚稚嫩的声音带着如铁的坚定。

  “学生敢如此断言,绝非虚夸。”

  松伯定定地审视了男孩好一会儿,才温和地笑了,一手摸着他的头。

  “……确实,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即便不是文武二者均高绝,只需一者,便足以令王者警惕。自古以来,功高盖主者均不得久,这既是一种王者的悲哀,也是臣子的悲哀。”

  男孩温驯地低着头,听到最后忽然挑了眉,无意中便呢喃出声。

  “……无法容忍下属才能的人不配称为君王。王者必须拥有凌驾于所有人的器量而非才能。”

  松伯的笑容一僵,就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

  他语声发颤地说,“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次。”

  “梓竹”不明所以,只心里多了点警惕,却一字不落地将从前弦小姐的话转述出来。

  “当接受效忠的时候就应该有所觉悟,为此,无法容忍下属才能的人不配称为君王。王者必须拥有凌驾于所有人的器量而非才能。”

  “……和……一样啊……”松伯低低地说着什么,似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整张脸显出滑稽和矛盾,不一会儿就变成凝重的神情。

  “……这不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从哪里听到的,梓竹?”

  大约是松伯反常的严肃神情提醒了男孩什么,他有些懊恼地握了握右手。

  “……偶尔听到的罢了。”

  “你在说谎。”松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这一点,“梓竹,说实话,这些,是谁的观点?”

  男孩低着头,半晌不吭声。

  亭外的阳子皱起了眉。

  她心里暗想着,总觉得,这观点,异常熟悉――倒像是无音的口气。

  尤其是那句“凌驾于所有人的器量”,太相似了。

  松伯沉吟片刻,双目精光一闪,“怕是你那位姐姐吧?”

  “……确是家姊。”男孩抬起头,双眉微皱,“但是,学生也认同这个观点。如果君王没有相应的器量,也不值得他人效忠。任用官员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心中有数,要承担起臣子的功绩或者过错。王的成果属于全国的人民,但官员的失责和错误则归于王。王是为了承担一切而存在。”

  阳子愣住了。

  目前为止,没有人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说过这一类的话。

  无音回避了关于此类的话题,而其他的官员更不可能走上来“指正”王,即便是景麒,也只是辅佐。

  太师到目前为止也只是循序渐进地教导着她关于治国的东西,并没有谈论过这些。

  心跳不知不觉地变得很快。

  特别是听到“承担一切”的时候。

  这个男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毫不犹豫,想来他心中便是十分肯定,他所认同的王必须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这种秘藏的灼热和傲然瞬间和一双眼睛重合在一起。

  询问着,有没有负担起一个国家的觉悟。

  ――只要有担负起一个国家的觉悟,有面临失败后果的觉悟,谁都可以成为王。

  不单是自己的错误,连臣子的错误也要一并负担起来。这句话原本就藏着这样的意思,或者是巧合呢?

  果然,好严格呢。

  松伯不以梓竹年幼而轻视,认真地听完了他这近乎于宣言的话,丝丝笑意爬上他的面颊,和经年的风霜一并化作了横纹。

  “梓竹,我在你这般年龄的时候,可想不到这些。小子好学善思,将来必成大器。只不过,你的王大概会很辛苦哟?”

  梓竹微微撅起嘴,“老师莫要取笑了。巧果还没落下呢……”

  他的神色黯了黯,很快便恢复如初。

  “但尽人事,各安天命。景王觉得呢?如果有一人,才能胜于你,你会任用他吗?”松伯转头看向阳子,眼睛眯成一条线。

  以他这种问法,显然早就察觉到了阳子的接近。

  阳子走上前去,瞄了梓竹一眼,得到了礼貌的微笑作为回报,她不禁有些羞赧。

  “这样的人……应该很多吧。因为君王有很多不足,才需要臣子来补充,有才能的官员当然是越多越好。”

  “可是,如果这个人太过出色,甚至到了‘只知其名而不知其君’的地步,你还会继续任用他?”松伯轻轻叩着石台,慈和地笑着,却让人感觉到一股诱导与压迫感。

  阳子没有立刻回答,轻咳一声后,她突然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殊,或许我会直接让出王位吧。我不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也很难凭一己之力做出什么惊人的成就,有时候不免会羡慕那些才华洋溢的人,也会产生丑陋的嫉妒心,会自卑,甚至也会刻意避开他们……可是,光是这样是不行的,一味地看着自己和别人的差距而怨恨,只是愚蠢浅薄的做法。”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官员,我会给他充分的空间发挥他的能力,这是作为王的我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回报,不论是对官员,还是对国家人民而言,都是如此。‘不知其君’也没什么啊,原本我就是平凡的人,只要庆国可以变得更好,是谁的成绩都无所谓――至少,这样一来,作为景王的我也会比较安心。”

  说出这样一大通话以后,阳子默默地捏了捏自己的手。

  几乎在听到提问的瞬间,她就想到了无音。

  假设无音不是干脆地离开,而是要留在庆国做官,她真能安心接受吗?

  与其说是不放心无音,不如说是觉得这样的自己不配得到她的效力吧!

  那并不是怀疑,而是对自己的疑问。

  松伯轻轻地点头,似是赞赏,他瞥了一旁的梓竹一眼,见他神色平静。

  “景王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难得啊。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话。倘若景王可以贯彻始终,一定可以成为一名贤君。”

  阳子肃容点头,“我一定会记得。”

  “话虽如此说,真要遇到这般人才,也难得很。”松伯莞尔,“有些人敲锣打鼓也遇不到一个。”

  阳子和梓竹笑着点头。

  松伯拿起台上的书,遮住了自己的面容,眼中流过几缕揪心的痛楚。

  似悔恨,似怀念,似追想……

  种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默默地想着,君与臣之间,若是都如这个世界一般简单就好了。

  麒麟选择君王,没有任何其他的方法来干涉。

  一些遥远而模糊的面容从他的心头经过。

  世上也有着只有在胜者为王的时代和地点,才能出现的辉煌与壮丽。

  那些,驰骋沙场,漫步硝烟的人们……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是观念碰撞吗?

  呵呵,太师也不是一般人哦~

  继续宣传新文,地址在文案……人家我只能在自己的文里宣传宣传而已,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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