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5-29
两天后,十六强战。
罗卿郁,出局!
晚七点,旅馆的房间里,棋枰旁,两个人,复盘中。
夏子常脸色铁青,罗卿郁眼神则有些飘忽躲闪。
这一局棋,缓慢无比。
夏子常执黑,罗卿郁执白。
黑子布局流畅。而白子应对自如。黑棋意在实,白棋窥其空。一时之间,盘上兔起鹘落,煞是精彩!
同往常一样,罗卿郁下棋从不甘于平淡,奇招异手频见,大杀大砍难免,看起来精彩万分,酣畅淋漓。
可惜
可惜,罗卿郁只下了半盘好棋。
自102手开始,在局面白十目以上的优势里,罗卿郁昏招随手连出,早早陷入了败势。
先是,嗜杀成性。白102、104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弈出了最强手,但显然没料到黑在105手的手段。黑105手一出,白106方寸大乱!接下来被黑109一冲,形状恶化。
接下来的混乱形势里,白子的做法更像是在赌胜负,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可言。丝毫没有力挽狂澜的决心和手法。
至黑115至黑121做活后,白外面支离破碎,瞬间崩溃。
小猪至此总算是打起精神,白132终于找回了一点感觉,劫活。但事已至此,已是无力回天,黑棋外面劫材极多,至黑145的转换白大亏,败局已定。
摆完最后一手,夏子常啪的丢下云子,力气过大,把棋钵带翻了。
云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两个人谁都没有去捡,就这么默默相对。空气,像铅一样凝固。
良久,小猪低着头,小小声的说:“常哥,对不起。”
夏子常霍然站起,大踏步在屋里走来走去,极力的抑制着内心的怒气。最终,他缓缓开口:“小猪,我很难过!”
顿了顿,他开口:“胜负是一回事。但是,围棋,不该这么下!”
小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因为你输,才生气。”夏子常在屋子里越走越快:“对手是李秀哉七段的时候,你怎么输,都不应该被责备!但,前提是,你认真在下!你尽力了!”
“前半盘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赢定了,”小猪小小声的开口:“后来就越下越快,没有看出他的手段来……”
夏子常终于平静下来。他走到罗卿郁面前,蹲下来,抬头看他:“小猪,你觉得你今天哪里作得不够好?”
小猪歪着头想:“102手?那里只要平稳做活,就可以稳胜……”
夏子常摇摇头:“即使出了那样的恶手,你后面也不是没有机会。为什么不杀掉左下的大块,奋起直追?”
小猪沉默,然后答:“太过简明,不够……”
不够挑战性?不够刺激?不够华丽?不够好看?也许都有吧,依他的个性,他绝对不允许一局漂亮的棋,以这样难看的局面收尾,即使是他赢!
夏子常长长叹了口气:“那么,你后面那些手段,你认为漂亮吗?”
罗卿郁艰难摇头,难看得简直不能相信是他走出来的。
夏子常站起来,摸摸他的头:“小猪,对棋的理解,每个人都不同。常哥没有什么资格教训你。但是有一点,大概是下棋的人都应该遵守的……”
小猪抬头,然后就听见夏子常叹息一样开口:“请你尊重围棋,尊重对手。这样的随意,对于职业棋手,不论是你还是对手,都是一种侮辱……”
几年之后,已经是九段的罗卿郁和别人说起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很飘渺的口气回忆起这幕场景:“也许,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围棋和对手,都是需要被尊重的。”
“在那之前,”他自失的一笑:“我一直以为,对手是用来打倒和践踏的,而围棋则是达到目的的武器。”
“真是奇怪,那个家伙,一直被打倒被压制,而一直努力反抗。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最在意胜负的人呢!结果,还是一个求道者么?”说着说着,罗卿郁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那时,坐在他对面的眉目清秀的年轻人不以为然,很像当年的罗卿郁自己:“夏子常九段的话,也不过是他自己的理解罢了,在我看来,棋就是棋,胜负才是最重要的!”
罗卿郁一笑不答,自己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看向窗外。对于这一点理解的差异,也许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和李秀哉九段的最终差异吧。
所以他也许可以打倒李秀哉九段或者夏子常很多次,却永远无法压制住他们。
而他,罗卿郁,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去提醒他。不是人人都像当年的夏子常一样鸡婆迂腐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的……
鸡婆迂腐到了不可思议地步的夏子常同学现在正在纠结的摸着小猪的头发:“你啊,什么时候能长大?什么时候能不再让人操心呢?你看姚老师的头发都白了一圈了……”
小猪小声嘀咕:“也只有你才认为他的头发是为我白的……”
“你说什么?”夏子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威胁之意颇为明显。
小猪于是摸了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的闭嘴。
夏子常没脾气的看着他,半晌,终于笑了:“今天到此为止吧!你明天回国,姚老师那里也够你受的。我不骂你了。好好休息吧!”
他甫一转身,却发现衣服下摆被小猪抓在了手里。
?他疑惑的挑眉。
小猪眉开眼笑的撒娇:“常哥,骂了我一晚上了,晚上陪我睡啊?反正你有没骂够的,晚上还可以继续骂。我明天一走,你就是想骂也得过好久了……”
夏子常哭笑不得:“老大的人了……”
终是不忍他失望,回自己房间拿了些东西,过来和他一起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