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纷乱的开幕式现场,所有的长枪短炮都对准了正在风口浪尖上的那个人。
闪烁的镁光灯伴随着尖锐的提问,背后隐藏的是无穷无尽的恶意。
透过人群的间隙看着那个人,李诚熏紧紧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怕一个不注意,自己也许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为什么,你会这么的平静呢?
从你的棋里,我分明已经看见了一个崩坏到四分五裂的世界。
可是你,只是这样安静的坐在这里。
拒绝抱怨,拒绝投降,拒绝求助。
就这样镇定的,尊严的,沉默的迎接一个灭亡,就好像正正站在雪夜的荒原上,迎接世界末日的神祗。
之前,李诚熏曾经私下拜访过李秀哉。
然而,所有准备好的安慰之词,在见到本人后,却统统只能悄悄咽了下去,再也说不出口。
李秀哉平静的接待了他,甚至微笑着和他谈及报纸上的是非,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李诚熏于是知道,李秀哉,拒绝同情。
即使在这样一个崩坏的世界里,他骄傲的拒绝了他人的走近。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尊严。小的,几乎有点可笑的尊严。
然而,李诚熏只能撤退。
他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他走不进李秀哉的世界。
除非,他胆敢冒着毁坏这个世界的危险。而他,不忍心。
所以,他只能撤退了。
只能站在安全范围之外,焦灼的、无力的看着李秀哉在一片恶意之中,挺直了后背,慢慢的走近一片黑暗中,一点一点,化成碎片……。
从某种程度上讲,爱上李秀哉,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和他相比,你永远是那么的无力……
“碰”!
所有的人吃了一惊,暂时停下了对李秀哉的围剿追杀,转头看向桌子的另一边。
那里,瘦骨嶙峋的李诚熏冷笑着,把桌面上的东西统统扫到了地下。
“不好意思,正在生病,坐得太久了,手滑了!”
青白的面孔上,有着讥诮的笑意,尖锐的如同杀气的愤怒从他整个人身上传过来,和单薄而萎靡的身体看来颇不相称。
现任的韩国围棋第一人就用着这样的笑意,驱散了人群。
他冷冷的目光注视着,直到最后一个无关的人退场。
然后,弯腰,大咳特咳,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样的剧烈。
脚步声,走近。
随后,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他的背上,轻轻的拍打。
李诚熏微微勾起嘴角。只是,笑意还没有拉开,就被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李秀哉局促不安的站在他面前。很明显,是拿不定主意先道歉还是先致谢。
所以,李诚熏抢在他开口之前忙忙的说着:“真是讨厌啊,这些人!一点都不知道照顾病人……”
李秀哉顿住,定定的看着他。然后,低头,轻轻的致谢。额前的发轻轻的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猜不出他的表情。
两个人并肩走出会场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这样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丝毫无法融入。外界的热闹,和他们是无关的。
某种程度上说,走入黑白世界的男人是摒弃了现世,同时也被现世抛弃的。
年复一年,他们坐在纵横十九道织就的结界里,忘记了怎么和现世打交道。
能懂他们的,也只有彼此罢了。
只是,李诚熏沮丧的发现,到了这个地步,李秀哉依然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明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人,却远的好像在异次元。
真的好想靠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
在再一次被李秀哉落在后面,而李秀哉本人却茫然无觉后,李诚熏定定的看着前面那个孤寂的身影,咬咬下嘴唇,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一个几乎不像李诚熏能做出的决定。
他快步跑上前去。
“……北京?”
被从沉思中打断的李秀哉茫然的抬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漂亮却稍显萎靡的面孔,一时搞不清他在说什么。
“对啊!就是北京嘛!”李诚熏的口气非常轻松,轻松的非常不真实:“一个企业出资的商业邀请赛,虽然从经济上来看不值得一提,不过偶尔出国放松一下也是好事吧?前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帮你和我一起报名了?”
“可,可是……”
“哎呀,不要可是啦!我连去哪里玩的计划都列好了,难道前辈不乐意和我一起去吗?一个人出国还是会有点介意啊。前辈就当帮我个忙好吗?”
“……”
“……”
当年轻人那双平素锐利无比的眼睛含笑看着自己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感动从心中升起,为着这并不高明的体贴。所以,李秀哉最终轻轻的点了点头。
于是,相貌漂亮的年轻人在万家灯火的背景下,笑了开来。
毫无心机的清澈的笑容,在一个瞬间,几乎让秀哉也跟着微笑起来。
年轻真好,秀哉这样想,然后微微的苦笑了一下:好像是某个在北京的家伙常用的台词啊,被他传染了……。
然后,他轻轻的但是诚恳的对眼前的年轻人致谢:“谢谢你,诚熏!”
淡褐色的眼眸里,有着某种柔软的东西,让看见的人一瞬间心就化了。
所以,李诚熏只好红着脸侧过头去,磕磕巴巴的回礼:“没,没有的事啦,前辈……”
顿了顿,他好像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轻轻的开口:“要致谢的其实是我,没有前辈的话,我也许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虽然,前辈你好像完全都不记得了……”
“诶?”
“对您来说,也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对于从火灾现场捡了一条命的我来说,却真的是没齿难忘……”
“火……灾?”
“嗯!也难怪前辈你根本不记得了。很多年前的三星杯十六强赛的晚上,有人误碰了火警。您在踩踏的人群里救起的那个小孩子……”
“可是……”
“我知道您完全没印象了。老实说,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还因此而生气呢!因为就是为了去看您下棋,才哭着拜托妈妈挤出费用来住那么高档的宾馆,然后遇见那种事情。可是,您居然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回头想想,自己真是无理啊,毕竟那么多年的事情了……”
“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了。可是,我认为你记错了,李诚熏九段。当时救您的人,不是我。”终于,在李诚熏的话告一段落后,李秀哉抓住了说话的时机。
他歪着头,蹙着眉,仔细的回想着。
然后,忍不住有点坏心的微笑起来:“虽然可能会打击到你也不一定,可是,诚熏,当时救你的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认识?”李诚熏还在上一个打击中没有回过神来,所以,他只是傻傻的重复着李秀哉的话尾。
“是啊!”李秀哉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是罗卿郁六段啊!”
……
……
“不可能!”在确切的理解了李秀哉的话意之后的第一秒钟,李诚熏下意识的就跳了起来,激烈的反对着:“生死大事,我怎么可能记错?一定是您记错了。罗卿郁六段的样子可不像是会在火场里救人的人……”
“可是,确定是你记错了啊,诚熏!”秀哉非常无辜的摊摊手:“当时的我,也被踩中了。我本人还是托了夏子常九段的福,才捡回一条命的呢!”
“那个人,韩语非常流利,没有任何口音……”李诚熏还在绝望的垂死挣扎中。很奇怪,那时的记忆,一片恐慌中连对方的脸都记不清楚,却非常清晰的记得对方抱着自己说:“别怕!”
那个人的双手有利,那个人的怀抱温暖。那个人虽然并不多话,却始终保护着素不相识的自己。
“听夏子常九段讲,除了韩语之外,罗卿郁六段的德语英语法语日语都是可以流利交流的程度。你知道,他在13岁的时候智商测试已经是169了……”毫不留情的打击掉对方微弱的挣扎,李秀哉有些愉快的眯着眼睛笑了:“原来我是托了罗卿郁六段的福,受了诚熏这么久的照顾啊?实在是……”
“不,不是那么回事……”
“诶!诚熏,在感谢之余,本着前辈的身份还是要建议你,这次去北京的话,好好和罗卿郁六段道谢吧!”
带着某种类似欢乐的情绪,李秀哉一边挥手告别,一边离去了。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身后年轻人的眼神。
李诚熏定定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即使是因为一个错误而开始的爱恋,然而,我确认,在这一刻,我爱的是您,而不是别人。
现在的我,还无能无力,无法阻止您的崩溃。所以,我会把您送到可以防止这一切发生的人身边去。即使,那个人是我的情敌。
但是,请您,再等等我好不好。
很快,我就会赶上您,以平等的姿态站在您的身边,替您挡去所有的风雨。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走进您的世界。
漂亮的年轻人,在路灯下垂头,这样默默的祈祷着。下意识里,他回避了某个可恨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