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预选赛最后一轮最迟结束的一局棋,是一场韩国的内战。
经过了漫长的厮杀之后,获胜者,是李秀哉。
这是一盘纠结的对局,在扑朔迷离的对战之后,开局大亏的李秀哉,以一种沉稳而坚实的步伐一步一步缩小了差距。
最终,不多不少,半目获胜。
因为只是预选赛,又是一场内战,即使秀哉的对手是颇被期许的新人,这一局棋的关注度也并不是很高。
记者们早已散去了,连工作人员,也只是寥寥。
宽阔的对局大厅,一时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复盘过后,对手很有礼貌的向秀哉行礼,然后离去了。秀哉一个人坐在那里,揉揉眉心,继续出神的看着眼前的对局。
他歪着头,仔细的思索着,慢慢的检讨着自己的得失。
最终,在工作人员的欲言又止里,他苦笑着摇摇头,站了起来。
针扎一样的刺痛猛烈的击中了他的腿神经,秀哉一个趔趄,几乎立刻要跌倒。
身后,有一双温暖的手稳稳的扶住了他。
有人在大声的叹气:“拜托你,不要起的那么猛啊!”
秀哉一惊,然后忍不住微微的笑了。他并不回头,只是淡淡的问:“怎么不过来陪我复盘?”
他背后,夏子常轻笑了一下:“我觉得秀哉自己摆的那些变化很有想法,似乎并不需要我的掺合呢!”
李秀哉刚想回答一句什么,大厅里的灯光开始渐次关闭,室内越来越暗了。
夏子常笑笑,扶着他,两个人肩并肩走出了大厅。
走廊里,已经是一片暗昧的灯光。
“怎么样?要不要去吃螃蟹?我请客!”
“……组委会安排有宴席吧?”
“那,现在秀哉有两个选择。一,去和一堆吵吵闹闹的人吃不知所谓的奇怪菜肴。二,我们找间卖上海菜也卖韩国菜的馆子,我请客。”
听着泾渭分明的两个选项,在回答之前,李秀哉忍不住微笑了一下:“喂,你这个样子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夏子常嘻嘻一笑:“有哦,你可以去吃官方的宴席嘛。不过好心告诉你,里边有好多鸡肉哦……。”
没好气的推他一把:“走啦!很得意吗?不要让我知道你忌口的东西!”
“那也得你找得到才……”夏子常的话音突然被砍断了,他猛然转身,定定的看向一个方向。
秀哉不解,推推他:“怎么啦?”
子常摇摇头,将他拦在身后,警惕的看向某个黑暗的角落;“谁在那里?出来!”
……
……
没有任何动静。
“你看错了吧?瞎紧张……”秀哉有些好笑。
夏子常摇摇头,抿着嘴,拉着他快速的行走。
几分钟,两个人已经站在了华灯初上的大街上。
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明亮绚烂的灯光,和刚才阴暗的走廊相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直到这里,夏子常才松开了李秀哉的手。他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淡淡的感动,只是,依然习惯于做出嘲笑的姿势:“喂!你最近很神经质哦……。”
很少见的,夏子常并没有反驳。相反,他好像有点忐忑的样子:“我不知道。但,刚才那里,真的是很不舒服……。”
秀哉定定的盯着他看。
良久,他微微垂下眼睛,嘴角却抑制不住的向上拉出一个弧度:“子常,是在担心我吗?”
“喂……。”夏子常有些结舌,想申辩,却又不知道从何辩起。
李秀哉于是很流畅的接了下去:“你放心!最近的网棋也好,现实里下的比赛也好,虽然对着中国选手的成绩还不算好,但是,对国内的强手,已经基本上找到了自己的调子了。”
“这样吗?”
“嗯。中国棋手长于序盘,往往序盘一过,就占有了绝对优势,这个,真的很让人头疼啊!”秀哉淡淡的笑:“不过,这种优势,也并不是坚不可摧的,对不对?”
夏子常认真的看着他,最终还是轻轻的笑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呢!”
“诶?”
“秀哉,果然是最强大的棋手。我原本还担心……。”
“担心我连本赛都进不了?”
“哪有?”夏子常嘴硬的抗议,眼神却有些飘忽。
顿了顿,最后还是在李秀哉戏谑的眼神里,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如果只说实力的话,秀哉进入决赛甚至拿冠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但是现在各个世界大赛赛程的安排,的确对年轻的棋手们更有利……。”
各个世界大赛的预选赛,为了节省资金,也为了紧凑时间让比赛更加好看,往往是一天一轮,绝无间隔。
连着几天的高强度的对局,到了最后,即使实力尚存,身体只怕也力不从心了。对于年长的棋手来说,尤其如此。
而李秀哉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好。
所以,夏子常的担忧是有其道理的。
终于听到了答案,李秀哉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他淡淡的笑:“还好,你只是说我老了,没说我已经完了……。”
“喂!你要不要这么曲解别人的意思呀?”
李秀哉一笑,完全不理他的嘀嘀咕咕。他有些感叹:“这么多年,第一次打外围赛,感觉,还真的好奇怪呢!”
“秀哉……。”
“子常之前,也是这样的感觉吧?好像,有点理解你的心情了。”
“秀哉!”
“啊,不说了,就这家饭馆吧。记得是你请客!”
小小雅致的单间里,酒足饭饱的两个人瘫在椅子上,讨论起白天的对局来。
看着夏子常一手一手的摆出白天所诞生的名局,李秀哉浅笑着摇摇头:“我其实一直很迷惑,为什么武宫正树先生这样的下法,还可以赢棋?”
华丽眩目,好像根本只是为了好看的棋型在落子,违背了既有的规则,居然还是可以在十九道的杀伐中取胜。对于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李秀哉来说,的确是一个难以理解的世界吧?
夏子常停手,也淡淡的笑了起来:“所以说,围棋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太广阔的宇宙。我们知道的,远不如不知道的多。”
“也因此才更加有趣吧?”
“不要拿那么冷漠的口吻说出这么令人兴奋的话来啊!”夏子常抱怨:“分明,秀哉兴奋的眼睛都亮了!”
所有未知的广阔的空间,对于在一地孤寂中的求道者来说,是类似于救赎的存在吧?他们的动心忍性,他们的艰难困苦,在从未知世界中挖掘出新的宝藏的那一个刹那,得到了最好的报酬。
而就为了这一个刹那的狂喜,无数的人年复一年的沉浸在这纵横十九道里。而其中的大多数,甚至是终生不曾有这样的幸运,可以见人所未见。
从这个角度说,夏子常和李秀哉是太过幸运的孩子。
他们有着最好的天赋,他们有着最强的对手,他们彼此鼓励扶持追赶着,度过着他们最好的年华。
有那么一刻,他们曾经站在顶峰,或者接近顶峰的地点,看着其他棋手也许汲汲一生也无缘得见的广阔的境界。
所以,即使终有一日年华老去,被打落凡尘的那一刻,在他们心中,也绝不会为自己曾经的选择后悔。
有的,只会是感激。
谢谢,我曾经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