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无CP向 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237章

  于是,她便在橘子林游荡。饿了就吃“樟老”供台上的祭品。昨日他闻到的那股阴气应该就是她留下的。

  当天下午,谢易把廖秀才叫来,把陆氏的事告诉了廖秀才,廖秀才脸色变了。

  陆氏死前惦记着橘林,她的魂魄放不下,每年秋收时节回来看看。果子少了,不是有人偷,是她在摘。那根布条,也是她留下来的。

  “橘有主矣”,她想说的是橘林是有主人的,主人姓邹,是她亡夫的产业,她在替亡夫守着。

  廖秀才听后沉默了很久,问谢易:“在下该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回答:“你在橘林边上立一块碑,写上邹氏橘林,四时祭祀,她应该就不会再来了。”

  廖秀才点点头说好。

  谢易望向山上的橘林,隐约间,一道老妇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匿于无形之中。

  在那之后,廖秀才在老樟树下立了一块石碑,刻着“邹氏橘林”四个字。每逢初一十五,在供台上摆一碗白米饭,筷子竖插,再烧一炷香。从此橘林再也没有出过怪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谢易回广昌县时已经是腊月中旬了。

  香樟树上的鸟窝被风吹歪了,谢老九搭着梯子上去扶正,芝麻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往左” ,一会儿说“往右”。驴打滚卧在树根底下嚼着干草,偶尔抬头看一眼。汤圆蹲在灶台上,尾巴绕着自己的腿。

  晚上,谢易坐在廊下,谢老九端了一碗姜汤给他。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他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说:“爹,你说人死了以后,都会惦记活着时候的东西吗?”

  谢老九正在剥花生,手里的花生壳停了一下, “会吧。”

  “若将来有一天我走了,我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你了。”

  沉默在二人的对话中蔓延,生老病死, 是凡人无法避及的现实。即便知道, 谢易也不想与谢老九谈论如此沉重的话题。

  他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插科打诨道:“我说的是东西,我又不能算是东西。”

  谢老九哈哈一笑, “都一样。”

  汤圆从厨房里踱出来,蹲在谢易脚边, 尾巴搭在他脚面上。芝麻从鸟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氛围有些微妙的父子俩,又缩了回去。

  广昌县的年, 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的。这天是南方的小年,一大早,谢老九就在厨房里磨糯米粉了。

  虽说在明州吃汤圆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的习俗,但谢易离开明州近四年都没能吃上一碗正宗的汤圆,多少有些想念,谢老九这才提起做汤圆吃。

  石磨是谢易委托葛达去石匠那儿订做的,小年前就已经搬到县衙的后厨来了。

  谢老九推着磨,葛达在旁边添米,泡了一夜的糯米从磨眼里漏下去,雪白的米浆顺着磨槽流进布袋里。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谢易则在院子里帮谢老九搭架子,架子是用来挂腊肉香肠的。除了谢老九腌制的腊肉,还有冯县丞送的五花肉、田寡妇送的一串香肠以及葛达从家里拿来的一只风干鸡,全都挂在架子上,被冬天的风吹得油亮亮的。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仰头看着那些腊味,打了个响鼻。

  傍晚,谢老九把糯米粉搓成了团,包了裹着猪油的芝麻馅。汤圆在锅里浮起来,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谢易端了一碗,站在廊下吃,汤圆蹲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谢易咬了一口,芝麻馅的,甜得流出来。

  “爹,你的手艺还是跟从前一样。”

  谢老九端着另一碗,咬了一口说:“唔……感觉皮还是稍微厚了点。”

  “厚了好,管饱。”

  谢老九嘴角弯了一下。

  葛达没走,端着一碗汤圆蹲在县衙门口吃。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石狮子,说:“石狮子,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他舀了一勺汤圆放在石狮子嘴边,见对方纹丝不动,葛达便自己吃了。小马从门里出来,看见葛达的举动,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除夕那天,谢老九起了个大早,开始准备年夜饭。他做了一道红烧肉,一道清炖鸡,一道糖醋鲤鱼,一道炒青菜,还有一盘糖炒年糕片。年糕是昨天蒸好的,切成片,用猪油煎得两面金黄,撒上白糖,既是主食又是一道甜品。

  芝麻在灶台上蹦来蹦去,啄了几粒白糖,呱呱直叫:“真甜!”

  谢老九笑呵呵:“年糕甜,日子也甜。”

  谢易在旁边帮忙摆碗筷,听了这话没吭声。

  冯县丞中午来了一趟,送了一壶自酿的米酒。葛达和小马也来了。葛达端着一盆卤猪蹄,小马拎着一包瓜子和糖炒栗子。几个人坐在廊下,围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温着米酒。

  天还没黑透,爆竹声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汤圆蹲在谢易膝盖上,被爆竹声吓得耳朵一抖一抖的。芝麻在香樟树上蹲着,倒是不怕,跟着爆竹声叽叽喳喳地叫。

  葛达喝了几杯酒,话更多了。他说他小时候过年,他爹带他去庙里拜菩萨,他偷吃供品被他爹追着打。

  小马难得接了一句:“表叔父做得对。”

  见葛达瞪眼,小马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

  冯县丞说:“你爹确实做得对,偷吃贡品的事亏你干得出来。”

  葛达不以为然:“供品不就是给人吃的?早吃晚吃都是吃。”

  谢老九端出了年糕,金黄金黄的,撒了白糖。葛达夹了一块,说:“谢老爹,您这年糕做法倒是新鲜。”

  谢老九说:“是我们老家的做法,年糕这种东西甜咸两吃,怎么做都好吃!”

  葛达说:“那您教教我呗,回去后我做给我娘吃。”

  谢老九说:“行!”

  冯县丞在旁边说:“你娘上了年纪,这年糕吃了不容易克化。”

  葛达说:“少吃一点应当不碍事,尝尝味道嘛。”

  冯县丞不跟他争了。

  谢易喝了两杯米酒,脸有点红。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灯笼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想,他在广昌县的第一个除夕要比想象中的热闹。

  爆竹声密集起来,到了子时,四面八方都在响,震得窗户纸嗡嗡的。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圆放在灶间,墙上贴着灶王爷的画像。虽然还不到祭灶神的时候,但礼多神不怪嘛。

  年初一,谢易刚一起床,冯县丞、主簿周大人、典史孙大人,还有县衙各房的书吏都来拜年了。谢易泡了茶,摆了花生瓜子,一一应酬。

  中午,谢老九做了米糍。所谓米糍就是把糯米粉搓成团,压扁,放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撒上白糖,装盘。这做法倒是跟白糖年糕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年糕是用粳米做的,米糍则是糯米。

  吃完饭,谢易换了身官服。今天是正月初一,虽然不必升堂,但他却有个要紧的差事。冯县丞年前就说过,甘竹镇今天有“将军出帅”巡游,这是广昌县正月里最隆重的民俗。作为知县,他要去露个面。这不是公务,是礼数。百姓们一年到头盼着这一天,知县大人到场,算是给百姓撑个场面。

  葛达和小马已经等在县衙门口了。葛达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短褐,袖口还留着折痕。小马还是那身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葛达问:“你怎么不穿新衣裳?”

  小马说:“没有。”

  葛达:“你过年也不做一件?”

  小马没回答。谢易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葛达的新衣裳,说:“衣服挺合身的。”

  葛达嘿嘿笑了。

  甘竹镇在县城东边,骑马不到半个时辰。谢易骑在马上,葛达和小马跟在后面。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骑驴的,有步行的,有赶牛车的,都往甘竹镇的方向去。葛达说,今年比去年人多,大概是听说谢青天要来,所以百姓们都来凑热闹。

  到了甘竹镇,三元将军庙前人山人海。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三元将军庙”五个字,漆已经剥落了。

  庙门口站着几个老者,穿着长衫,手里拿着香,是庙会的主事。他们看见谢易从马上下来,连忙迎上来,拱手道:“见过知县大人。”

  谢易还礼,说了几句客套话。

  一位老者领着他进了庙。庙里供奉着三尊塑像,是这个世界历史上有名的三位将军。有传言,他们死后登仙,变成了守护一方的神明。他们身披锦袍,安坐轿中,庄严威武。香案上摆满了供品,烛火通明,烟雾缭绕。

  老者说,这三元将军是甘竹人心中的保护神,每年正月初一请将军巡游,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谢易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百姓们挤在庙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小声说“谢青天来拜将军了!”也有人说“谢青天跟将军一样,都是保佑咱们的。”

  谢易听见了,没说什么。老者喊了一声“起轿”,鼓号齐鸣,鞭炮震天。八个壮汉抬起三顶轿子,从庙里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龙灯队,金黄色的长龙在人群中腾跃翻飞。随后是锣鼓队、唢呐队,鼓点铿锵,唢呐声悠扬。轿子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户人家,那家人就在门口摆上香案,焚香跪拜。

  谢易跟在队伍后面走了一段。葛达和小马一左一右跟着他,葛达还在想着中午吃的米糍,小马倒是看得认真。旁边一个卖如意糕的老人见到谢易,忙包了几块糕点递过来让他尝尝。

  谢易想要婉拒,可对方直接把如意糕塞进葛达手里,葛达举着它,不好意思吃。谢易说:“你们分着吃吧。”

  葛达这才将糕点与小马分了。小马的面上虽少有表情,但嘴角还是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巡游队伍穿过甘竹老街,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了下来。老者宣布“将军出帅”仪式到此结束,百姓们渐渐散去。

  回到县衙,谢老九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谢易走进灶间帮谢老九烧火,一边忙一边说起下午将军巡游的事。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的。

  晚上,谢易开始写信,给石子昂的,给韩菘蓝的,给柳道全的,给莫不凡的,还有给白峤县那些小伙伴的。

  因为问候的人有点多,谢易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写完。信中除了提及自己的近况,也不忘向对方道一句新年好。

  这一次,谢易没有选择寻常的寄信方式,而是用传音符折了几只纸鹤,将写好的信件包裹其中。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芝麻在鸟窝里说梦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听着这些声音,谢易望着纸鹤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渐渐有了困意。

  他吹熄了灯,脱下外衣钻进晒得蓬松柔软的棉被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正月初七,甘竹镇的傩舞班进了城。

  葛达头两天就开始念叨了。他蹲在签押房门口擦水火棍,擦着擦着忽然抬起头:“大人,今年傩舞班提早了。”

  谢易正在批一份关于春耕的文书,头都没抬:“提早了不好吗?”

  葛达说:“好是好,但往年都是初九才来,今年初七就来了。”

  冯县丞刚好端着一碗茶路过,接了一句:“听说今年新来了一个傩舞师傅,姓孟,是南丰那边的,手艺好,请他的人多,档期排得满,所以提前了。”

  葛达恍然大悟:“怪不得。”

  谢易没在意。

  傩舞班进城的时候,谢易正在签押房里翻县志。葛达跑进来,气喘吁吁:“大人,来了来了!”

  谢易放下书,走到县衙门口。街上已经挤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开道的汉子,手里举着旗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迎风招展。接着是锣鼓队,铜锣、大鼓、镲,敲得整条街都在抖。锣鼓队后面,才是傩舞的队伍。

  谢易看见了面具。木雕的,涂着红、黑、金三种颜色,有的长角,有的獠牙,有的满脸横肉,面目狰狞。傩舞师傅们穿着彩色的戏服,手执短剑、长刀、铜锤,随着鼓点起舞。舞步刚劲有力,跺得地上尘土飞扬。面具在阳光下忽明忽暗,不知为何,谢易觉得那些面具不像是死物。

  芝麻蹲在他肩上,叽叽喳喳地说:“这个面具丑,那个面具也丑,怎么都这么丑?”

  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面具,尾巴慢慢地甩着。它忽然说了一句:“有东西。”

  谢易低头看它,它又说了一遍:“面具后面有东西。”

  谢易没问是什么,因为他也有感觉。不是鬼气,不是妖气,而是另外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锣鼓队过去了,傩舞队也过去了,人群跟着队伍往城隍庙方向涌去。谢易站在县衙门口没有动。葛达问他:“大人不去看?”

  谢易摇摇头:“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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