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迟忌遗憾地站直身,目光灼灼的:“老师,我服侍得不错吧?”
谢元提唔了声:“技术一般,态度不错,下次再光临。”
盛迟忌又凑近了点,活像只期待摸摸的小狗:“那,老师今晚能和我一起睡吗?”
谢元提挑眉:“我要是不和你睡一起,你怕不是半夜又要偷摸来我屋里,看我还活着没了。”
这就是答应了。
谢元提近两年很少留宿皇宫了,宫门落锁前就会走,盛迟忌眼睛亮亮的,对晚上充满了期待。
谢元提总觉得小皇帝背后仿佛有条尾巴在欢快地晃,笑着点点他的鼻尖:“好了,该出去了,收起你的小尾巴。”
盛迟忌嗯嗯点头,积极地帮他戴上面具。
尾巴摇得还是很欢快。
因为有了晚上的期待,白日就过得很快了。
端午最受瞩目的活动,无疑是“射柳”。
策马扬弓,射柳接枝,以无羽簇箭射场中插着的柳枝,既射断柳枝又能手接断柳飞驰离去者为上等,只射断柳枝而不能接住断柳者为中等,射不断或射不中者为下等。
大齐重文轻武,最能打的武国公在漠北守着,还待在京城的,骨头多少都有点退化了,一片歪瓜裂枣中,唯有两人夺得了上等。
一个是与卫鹤荣走得极近的五军营总兵樊炜,另一个,是被盛迟忌特许不必当值、一起参宴的秦远安。
喝彩阵阵里,谢元提瞅了眼面无波澜的盛迟忌:“想玩吗?”
盛迟忌盯着热闹的广场看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看来是想玩的。
少年天性,谁不爱玩。
谢元提有些堵心凭什么他家孩子得活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要不是盛迟忌得韬光养晦,低调做人,他能断定,今天的上等还能再添一人。
晚宴将近时,行踪不明了一天的卫鹤荣施施然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没解释去了哪儿。
对于卫鹤荣的骄纵失礼,盛迟忌依旧未置可否,反而将原本就丰厚的赏赐又添了一筹,以示重视。
余下百官,除了谢元提的稍微丰厚,其余也都是很正常规格的赏赐。
一时卫党得意洋洋,晚宴结束时,不少原本因为等待卫鹤荣而不满的大臣又攀了过去,堆着笑巴结。
范兴言满面不快地找到了谢元提,连叹几声:“元提,你知道吗,今日卫鹤荣进宫,坐的车驾规格都要比皇室的排场大了!”
谢元提摇摇头:“也不是一日两日如此了。”
比较庆幸的是,对于古人而言,谋反不是说反就反的,需要过个很大的心理门槛,而且卫鹤荣对皇位似乎也不是很感兴趣。
范兴言叹了几口气,跟谢元提唠起家常:“我家夫人最近脾气燥,我都连续睡了两天书房了。”
嘴上抱怨,脸色却甜滋滋的。
有了岳父提拔,范兴言去年擢到大理寺少卿,眉目间的气质都要更加清练了几分。
这几年俩人关系亲近了许多,范兴言人前清正挺拔,人后就爱碎碎念念的,还非常容易哭唧唧。
冯阁老家那位千金格外吃范兴言这款,小夫妻俩感情好得不得了。
谢元提含笑听他说着,快出大殿了,脚步才一停:“就送你到这儿了。”
范兴言愣了下,见长顺不知什么时候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了,才恍然大悟:“哦哦,陛下留你讲学吗?真是太刻苦了,是我耽误时间了!”
谢元提在宫里给盛迟忌讲了几天学。
本来至多留宿几日,在盛迟忌缠人的功夫下,又多待了一天。
近黄昏时,盛迟忌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出乾清宫,试图挽留:“老师,要不明日再回府吧?”
谢元提无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过几日又是你的生辰,到时候再来陪你。”
这孩子,怎么每次分开,都跟生离死别似的。
盛迟忌略宽慰了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坐上御辇,久久地伫立着,直到长顺撑着伞举到他头顶,提醒了句“陛下,要下雨了”,才转身回了屋里。
没过多久,天色沉甸甸地压下来,风雷交加,一声惊雷后,哗哗坠下了豆大的雨帘,噼里啪啦摔在窗外,荡出一片清凉。
盛迟忌坐在南书房里,翻开了锦衣卫带来的一封封密信。
长顺去沏了壶热茶回来,见到盛迟忌一直戴在手上的五色绳,想起谢元提的话,笑道:“陛下,这是端午后的第一场雨呐,五色绳该解下来伴着雨水冲走了,奴婢帮您拿出去吧?”
话音落下,就看到少年帝王的脸色沉了下来,抬头看向他,黝黑的眼底冰冷一片。
长顺人机灵,办事利索,跟在盛迟忌身边几年,还从未被这样看过。
他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隐约察觉到症结所在,赶紧搬出救命符:“是、是谢太傅叮嘱奴婢提醒您的。”
那道凉凉淡淡的眸光笼罩在他身上,听到这句话,才慢慢移开。
长顺那口气却还是没敢吐出来。
静默片刻,他才听到少年帝王低低的声音:“拿个锦盒来。”
锦盒拿来了,盛迟忌才小心翼翼地解开腕上的五色绳,珍惜地放入。
长顺吐出口气:“陛下,是放到老地方吗?”
盛迟忌的目光回到桌上的密信上,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潜入卫府暂无进度,卫樵的情况便也无从探知。
不过在探得卫府的消息前,小雨连绵了几日。
陈小刀嘟嘟囔囔地抱怨:“今年的天气也忒怪了,老是下雨。”
林福生不明所以地定睛看去,一眼扫到上面的玉玺印,脸色倏然剧变。
大宁国规,见旨下跪。
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周围其他人都没看清,看他突然晃了下,还奇怪着,就看谢元提收回了密旨,放归袖中,抬手一把将林福生提起来:“援兵。”
方才一瞬,他没看清这人是谁,但他在京城待过,认得出那印玺和密旨的材质,是做不得假的。
此人是陛下派来的,还是那位据说杀人不眨眼的太子殿下派来的?
但无论是谁派来的,他都惹不起。
尤其是那位太子殿下,谁不知道他派人由北至南剿灭匪寇,都快杀红眼了?
密密匝匝的冷汗从额头冒到后背,林福生回神,赶忙开口:“陈总兵,立刻,立刻派人去顾家村增援!”
第103章第一百零三章
林福生涌出了强烈的官帽保护欲,催促着陈总兵迅速带兵出发了,才转过头,朝着谢元提挤出个笑:“这位……”
谢元提撩了下眼皮:“进去说。”
走了两步,顿了下,朝卢子玉看了眼:“你们也过来。”
林福生应承着,在谢元提的授意下,忐忑不安地将其他官吏都打发走了,心里忍不住纳闷。
这卢明和卢子玉,什么时候傍上了这般的大腿的?
朝廷派来了人,是想要查处他们吗?
林福生擦着冷汗,安排好其余人,战战兢兢将谢元提和卢子玉叔侄请进了府衙的偏厅说话。
进了偏厅,林福生亲自泡了热茶敬给谢元提,搓搓手站立不安:“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卢明和卢子玉哪见过林福生这鹌鹑蠢样,叔侄俩都抱着手看起戏来,又忍不住朝着谢元提好奇看去。
谢元提不打算告知真名,只道:“免贵姓谢。”
谢元提没有实职,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帝师,还是大齐史上最年轻的状元,之前几次内阁吵得不可开交时,也让他去围观进言了。
谢元提没怎么耽搁,换上朝服,便上了马车。
抵达文渊阁,谢元提才发现,除了几位大学士外,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人也在,貌似已经吵过几轮了,大家暂时偃旗息鼓,卫鹤荣面上喜怒难辨,盛迟忌则拿着本折子在看。
四下安安静静的。盛迟忌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瞎吃干醋,冷静道,“今日他出现在老师身边的时间太凑巧,该查。”
秦远安哪能确定他会过去救人?
谢元提更迷惑了。
盛迟忌赶紧跳过这一茬,抛出重点:“没想到竟查出来,秦远安差点成为卫鹤荣的女婿。”
谢元提眉毛一挑。
秦远安他爹秦晖,是督察院左都御史,跟卫鹤荣不对付很多年了。
尤其是盛迟忌登基之后,秦晖每封折子都在骂卫鹤荣。
五年前盛迟忌能获得听政的权力,秦晖至少出了小半的力。
这俩人的不对付,是真的不对付。
而且重点是……
谢元提抬眸:“卫鹤荣不是只有个儿子吗?”
根据锦衣卫递上的资料,卫鹤荣的独子卫樵出生便患了不治之症,卫夫人去后,十岁的卫樵被卫鹤荣嫌弃,丢回了卫夫人的老家,再没过问过。
十足的冷酷绝情。
盛迟忌颔首:“老师可能不知道,卫鹤荣与秦晖年轻时是一对挚友。”
甚至还是一起借住在寺庙里,寒窗苦读时,抵足而眠的那种挚友。
后来卫鹤荣先中一甲状元,秦晖又在三年后中进士,俩人成婚时还结了娃娃亲,不过晚出生的卫樵是男孩儿,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但卫樵在离京前,与秦远安感情甚好,两小无猜。
旒冕摘下去了,少年乌黑浓密的头发就格外有诱惑力,谢元提忍不住顺着柔软毛茸茸的发顶薅了两把:“卫樵不是被送回老家了么,你特地提他,难不成卫鹤荣把他接回来了?”
盛迟忌笑眯眯的:“老师真是料事如神。”
谢元提愣了一下:“若是接回来了,京中该有些闲言碎语。”
这小小的燕京,还能有社交悍匪陈小刀打听不到的八卦?
他边说着,就想收回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