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陪着我，对吗？”

　　应忱眼睛通红，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却是默认。

　　“如果，我是一座岛，我最终会沉没呢？”

　　“人也总会死。”

　　“所以，你愿意埋在我身上，将尸骨化为我的泥土与肥料，是吗？”

　　这番话听起来怪异又违和，应忱睁开眼，伸手攥住了000的手掌：“我愿意。”

　　000浅浅笑了。

　　周围寒风呼啸，冷风带着遥远的、自由的大海气息，将尘埃一同溺死于海底。

　　000吻了吻应忱的唇瓣，觉得冰凉至极。

　　“但，我不愿意。”

　　应忱眼睛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就要死死扣住000的手臂，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推了出去。

　　“000灵邈！！！”

　　他的嘶喊穿透空气，刺激得000身上不停旋转的数据代码也停止了活动。

　　周围的世界在迅速扭曲变幻，那道精神图景的裂口也愈来愈大，吞噬万物。000看着应忱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最后跌入人群，被那些人带着一同逃跑，从缝隙离开。

　　“灵邈”

　　000转过头，捂住了耳朵。

　　他这一生总是阴差阳错。

　　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变成鬼，

　　在最怨恨不甘的时候变成人。

　　在最该宽厚善良的时候自私自利，

　　在最该自私自利的时候，

　　又学会了放弃。

　　000仰起头，他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也因失去精神力而逐渐分裂，阳光不入，四季停止轮回，他的身躯也失去力量，慢慢变得透明。

　　底下还有无数人在匆忙逃离。

　　一切的一切，都仿若是几百年前的事件重演。

　　呵……

　　但这次他决定放过他们了。

　　也放过他自己。

　　000脚步僵硬，他一顿一顿地走向废墟里面，扒开了实验室的残骸。他的心脏还在那里，过了这么多的蹉跎岁月，直到现在，它才终于要停止跳动。

　　000想再看看它。

　　他的身躯在迅速消散，剥离掉最外围的精神力后，他的灵魂碎片也从指尖开始碎裂。

　　最终，他找到了他的心脏。

　　那个莹白色的包裹物艰难又缓慢的跳动着，像是垂垂老矣，一下比一下更加艰难。

　　000伸手拿过它，见到了它底下的白色旗面。000停滞，他拂去旗面的灰尘，隐隐约约见到了上面的古文字。

　　[惩恶扬善]

　　那一刻，000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不要哭啦。”

　　视线模糊间，他似乎又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背着包裹跋山涉水的金豆子。他手拿道旗站在白光浮尘中，身影模糊，声音却是在笑。

　　“你已经很厉害啦。”

　　000哽咽几声，许久，他方才也看着他笑了。

　　“是的。”

　　“我已经，很厉害了。”

　　他终于在此刻承认了自己所有的苦难，也承认了自己数百年的坚强与不屈。

　　他是金豆子，他是000，他是岛。

　　他是，灵邈。

　　第954章 入凡尘

　　【嘀检测到大智系统000能量异常，启动紧急脱离程序。】

　　【三。】

　　【二。】

　　【一。】

　　所有人离开岛的那一瞬，000的整个精神图景碎裂，他也彻底化为虚无。

　　归入系统空间。

　　*

　　【000……000……回来了……】

　　意识混沌间，000隐隐约约听到了某些熟悉的机械音。他睁开眼眸，待见到面前的流光五彩时，不由得身体一僵。

　　【你好，000。欢迎回来。】

　　000有些怔愣地看向自己的系统身躯，他如今的蛋壳已经裂了99%，蛋白暴露，只有顶端还盖着一小块蛋壳碎片。

　　……他竟然又变成系统了。

　　【为什么还要救我，我不是系统。】

　　000扭过蛋身，不想面对主系统。

　　混沌的时空内传出了一道低笑，这声音有些耳熟，000不免又多注意了几分，也听得更仔细。

　　【金豆子，你当然不是系统。还记得当年让你抉择，你是如何选的？】

　　【你说，你不是人，是机械。我就赋予了系统能量。】

　　【而如今，你可有改变想法？】

　　000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有些记不清了。当初所有人离开后，这座岛也因时间的流逝而沉没于海底，他也随之意识消散。

　　后来……他就被主系统找到，安排进了系统编。

　　那时他精神恍惚，主系统问他什么他都无甚反应。

　　000只知道自己满腔怨恨，恨天恨地，甚至意图灭世屠杀全人类。为了防止它以后作恶多端，主系统便封了他以前的记忆，让他规规矩矩服统役去了。

　　没想到，竟就这样过了十个世界。

　　【……是你安排我和他们见面的。】

　　000想起先前的身份证事件，有些后知后觉。他愣愣地看向周围虚无的空间世界，仍旧看不到主系统的实体。

　　但没过多久，主系统便轻笑了一声。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你怨念太深，与他们有怨结未解。】

　　000闻言沉默不语，他低下蛋身，默默摸了摸自己头顶的最后一块小蛋壳。

　　【只是这样？】

　　【当然不是。】

　　000停住，他看向四周流转的时空，见五彩混合，明暗交替，只在微妙间听到主系统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当年不过舞象之年，便独自下山历练。若非我见你天资聪颖，允你离开，你也不会遭此祸端。】

　　【后每每想起你，心中懊恼，只觉亏欠你良多。金豆子，这么多年……你可想明白了？】

　　000已经停住了动作，他系统身体闪烁白光，不敢相信地看向前方。

　　【你……你是，师父？】

　　主系统便又笑了。

　　【这么多年，你可总算记起我了。】

　　它本是执掌空间内数万小系统的神明，后某一日运行规则出错，主系统遭受重创，他的一块细小的灵魂碎片也坠入小世界当中，进入守一方丈体内。

　　此后，他捡了被遗弃在山脚的金豆子，将他带回长清观，悉心教导。

　　只可惜人类的身躯与他的灵魂终不相容，金豆子下山后没几年，他便算出长清观有一劫，便遣散弟子，自己也驾鹤西去。

　　然，他能救长清观内弟子，却无法救000分毫。

　　主系统实在放心不下他，后来历经波折，主系统方才将灵邈的灵魂从岛内带出，但灵邈已经与岛融为一体，连他也不记得了。

　　主系统想起那些事便叹息不已，他正要继续说话，便蓦地见000的系统蛋壳颤了两下，随即蛋白裂开，从里面流出了黄澄澄的蛋黄。

　　【……金豆子？】

　　000捂住自己最后一片蛋壳，他仰起头，控制不住地啜泣出声。

　　系统的蛋黄滴滴坠落，变化成了无数惹眼的金豆子。

　　主系统见状有些不知所措，000浮在空间内，他正压抑地小声哭着，却在几分钟后蓦地感到一阵温暖柔和的力量裹住他的身躯，像哄小孩般安抚着他。

　　【金豆子，一切都过去了。】

　　【以前你只有那么小，现在……你也长大了。进步神速，甚至到了让我都惊讶的地步。我想，在很多方面，我都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