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在真相被揭穿的瞬间彻底崩溃,剥落所有伪装,露出最不堪、最狼狈、最绝望的内核……
这种亲手捕获的感觉,带给他一种近乎病态般深入骨髓的满足感。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听不出怒意,反而像品尝到极致美味后的餍足。
“牧云决。”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你说,一个人……到底要有多渴望另一个人,才会把自己活成他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牧云决颤抖低垂的后颈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才会不惜将自己拆解开来,变成碎片,去填补对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活在声音里,活在他的梦里……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旧物,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当作独一无二的珍宝。”
牧云决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灵魂上。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划过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晕开水痕。
他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完整的语言,只剩下本能的忏悔和痛苦嘶鸣,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对不起……对不起哥……是我……是我窥视你……从很久以前就……我控制不住……”
“我给你下药……我偷了你的钢笔……还有你丢掉的旧围巾……你换下来的衬衫纽扣……”
“……你写在废纸上的草稿……我、我都偷了……”
“……”
他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从内到外翻出来,将每一个阴暗里藏着的肮脏秘密都抖落干净,血肉模糊地捧到他唯一的神明面前。
祈求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怜悯,或是最终的审判。
在断断续续,混杂着剧烈哽咽的忏悔中。
一幅跨越了漫长时空扭曲而偏执的画卷,被痛苦地勾勒出来
最初。
是在国外。
少年牧云决在被迫离开后,只能通过网络,断断续续艰难地捕捉着关于温枕秋的零星消息。
隔着半个地球和颠倒的时差。
那些延迟的碎片化的信息,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的甘霖和更深的毒药。
还没成年,他就搬出冷漠的亲戚家,开始独自挣扎求生。
生活困顿,学业繁重,异国他乡的孤独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失去温枕秋消息的恐慌,比物质上的匮乏更让他难以忍受。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只能紧紧握着那支偷来的,早已不出水的旧钢笔,将它贴在胸口。
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遥不可及的温度。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可悲的慰藉。
后来,他发现自己在网络这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
于是他拼了命地学习,将所有精力投入进去。
学成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求生。
而是动用所有学来的技术手段,跨越重洋,去搜寻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那时,温枕秋还在国内读大学。
他入侵了学生档案系统,找到了那张略显青涩却依旧温润的证件照。
隔着冰冷的屏幕,牧云决用颤抖的指尖抚摸那张模糊的像素图像。
他将它打印出来,珍而重之地贴在电脑旁,成为他昏暗出租屋里唯一的光源。
但温枕秋并不热衷拍照,社交网络上鲜少有他的影像。
牧云决就像最耐心的考古学家,在温枕秋同学、朋友偶尔发布的合照角落里,一遍遍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都会被他小心翼翼地截取打印,贴进那个不能见人的相册里。
那些零碎的影像,拼凑着他无法参与的温枕秋的青春。
他知道温枕秋欣赏声音好听的人。
于是。
当他赚到第一笔钱后,毫不犹豫地投入进去学习。
他的嗓音条件本就优越,加上近乎偏执的练习,很快入门。
可他不敢用自己真实的声音去录制那些可能会被温枕秋听到的内容。
那感觉像是用肮脏的嘴唇去亵渎圣洁的泉水。
于是,他开始钻研伪音,为自己打造一个又一个悦耳的壳。
每一个精心修饰的声线下,藏着的都是他同样扭曲渴望的灵魂。
他录下的每一段音频,念出的每一句台词,都浸透了对温枕秋疯狂扭曲的执念和爱意。
又像是夜深人静时,对着虚空进行的无人听见的告解。
国外的技术项目和工作牵绊着他。
而内心深处,他也惧怕回来。
惧怕靠得太近会失控,会惧怕自己真的打扰到温枕秋平静的生活。
他只能像个幽灵,徘徊在网络的阴影里,贪婪地窥视着温枕秋的一切。
看他顺利毕业,看他寻找工作,看他最终选择成为一名高中教师。
他追踪着温枕秋学校教师团建的合影。
他分析温枕秋某天衣着搭配可能的心情。
他破解权限查看温枕秋的航班信息,知道他去过哪里。
他甚至侵入严密的支付系统,查看那些消费记录,试图还原温枕秋某一天的生活轨迹……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在无数个深夜里,被他反复咀嚼、想象、重构。
他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温枕秋度过每一天,走过每一条街。
这种虚幻的同行,是他维持理智,或者说是,维持这种疯狂平衡的唯一方式。
直到重大的项目终于结束,他获得的报酬足以让他几辈子衣食无忧。
他也终于还清了早年那位引导他入行的老师的恩情。
最后一丝牵绊消失,归国的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他回来了。
他知道温枕秋住在哪里。
他像一个真正鬼祟的跟踪狂,隔着安全的距离,跟着温枕秋去过很多地方。
市西区那个树木葱茏,安静少人的生态公园。
小区南边那个卖新鲜果蔬的菜市场。
温枕秋偶尔会驻足逗弄的流浪猫角落。
休假时与朋友小聚的街角咖啡馆……
距离越近,那份被空间勉强压抑的贪婪,再也无法满足于遥远的窥视。
直到,他搬到温枕秋隔壁。
直到,他开始将那些隐匿的技术和阴暗的欲望,付诸更直接、更罪恶的行动。
他将自己变成一个无所不在,却又无形无质的幽灵,深深嵌入温枕秋的生活。
贪婪地蚕食着对方的每一寸隐私,每一刻安宁。
温枕秋一直安静地听着。
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甚至保持着之前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平静姿态。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牧云决这漫长而痛苦,细致入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忏悔中。
他的胸膛之下,那颗向来善于伪装,冷静自持的心脏,正撞击出怎样难以平复的律动。
十年。
跨越半个地球的遥望。
从少年到成年,从困顿到优渥。
这份扭曲的痴念竟然如同藤蔓,从未枯萎。
反而在阴暗处疯长,最终缠绕成如今这副令人窒息的模样。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看清了牧云决的轮廓。
此刻才发现,那深藏在水面之下的冰山,远比他所窥见的,更加庞大,更加幽暗疯狂。
也更加……令人着迷。
第136章 牧老师天塌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余下屋檐滴水断断续续的轻响。
将近三个小时里,只有牧云决断断续续,混杂着哽咽与破碎气音的忏悔。
从最初语无伦次的道歉,到后来近乎自虐般事无巨细的坦白。
他将自己十年来的阴暗执念,卑劣行径,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这片温暖的光线下。
声音到最后,已经嘶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