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了一声,由此至终在她身边沉默着的男人身上泛出一种令人难受的力量,海基罗习惯了伊萨的「场」原本不应该有什么问题,此时还是觉得这种漫延开来的力量和「场」不太一样
它非常庞大了,生硬,怪异而恐怖。就像是一种看不见的无机物,它不带一点活力和情绪挤压到了隔离罩的边缘,然后蓝光闪了闪,为了让它通过而关闭了。
同一时间伊萨作出了进攻姿势。然而下一秒他定在了那里,连同眼神和呼吸。
两个男人沉默地对视,眼睛都像精工制造的假体一样让人感觉不到生命力。
“伊萨!醒醒!伊萨!!”麦卡伦斯失去了他的从容歇斯底里地大叫,海基罗惊恐地看着那个停格的人影,看着他收回了手中未成形的金属丝和手臂,如同木偶般沉默,如同……
任何一个黑衣异种一般。海基罗呆住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对熟悉的眼睛。
不过他比麦卡伦斯要稍微冷静一点。因为血契上传来的感觉还很温暖,下意识便觉得没有太大问题。他不确定地观察伊萨的眼神,害怕得到一个自己不想接受的答案。
可是直到伊萨靠近了也没有找到一点能够安慰自己的迹象。
“杀了他。”罗莎微笑着,指向麦卡伦斯。
什么?!
“不!”“伊萨!!”
海基罗和麦卡伦斯同时大叫。可是伊萨很果断地看向麦卡伦斯,伸手时那些金属线便缠上麦卡伦斯的脖子,瞬间这个斯文瘦削的男人便随着几声短促的呛咽没了呼吸。金属线退去,只留下脖子上的一圈血迹和轰然倒下的身躯。
“他死了?”海基罗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麦卡伦斯很可能和伊萨有一些别的关系。
甚至比起维多克更亲近伊萨,而伊萨也特地拜托过维多克照顾麦卡伦斯。
如果连他都死了……白龙一瞬间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做得好,既然现在有你了我就不需要他的授权了。”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蓝龙笑着拍了拍伊萨的脸,指向控制台命令道:“把它解开,然后我会给你奖励。”
伊萨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走到控制台前。“不要!伊萨!”海基罗终于忍不住叫出来,罗莎看向他,笑道:“怎么?难道你不想快点回家吗?”
“但不是以这种方式!!”白龙低吼道,再一次挣扎起来。
蓝龙笑得乐不可支说:“你怎么这么傻,不这样做你难道以为人类会列队欢送你回去吗?我可真想不到被操久了后你竟然会同情这些低级生物,我真为你丢脸……算了,毕竟是白龙。”
她含糊地对自己说道,注视着控制台上的进度条一瞬间变成了「通过」,满意而兴奋地走向边缘,看向底下的一切她将满截而归!!
几个深呼吸后她把这种难以自控的兴奋勉强按下,示意焚勒伽松开白龙。
红龙吼了一声,忙不急把白龙扔到伊萨面前,憋了那么久,他终于可以活动一下筋骨了!!
“控制住你的白龙,不要让他受伤,不要让他变回龙形。”对于控制这些木偶罗莎有相当的经验,她简单交待了两句,正准备启动传送器,忽然发现白龙怀里有个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那是……不对,预产期为什么这么快?难道说……她顿住脚步,直直朝海基罗走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布料包裹的东西,连声音都在因为狂喜微颤着:“这是什么?让我看看……”
抵抗了这么久,浑身疼痛的海基罗龙鳞都没收回去,惊慌失措抱着保暖袋后退。
他撞到了伊萨的身体,异种一动不动地挡着他的路。罗莎眼睛一亮,大吼地发下命令:“抓住他!”
海基罗抽了口冷气,绝望地发现脖子被一只手掌扼住了。蓝龙步步迫近,百多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如此之快。她两眼发光朝海基罗怀里的袋子伸手,全神贯注地准备从中掏出那个近乎圆形的,看大小差不多能猜出是什么的物体……是蛋……这肯定就是异种与龙族的蛋!!
二百年了!第一个异种和龙族的蛋!
就在那对手即将碰到蛋的前半秒,一截金属丝如蛇一般从伊萨扼在海基罗脖子上的手指缝间窜出,飞快地刺进了罗莎的两额间。
一滴紫蓝色的血慢慢渗出罗莎光洁的皮肤,滑落眼角,映出那对瞪大的兽瞳中的惊讶愤怒。
“你如果敢动哪怕一下,我就让你尝尝当傻子的滋味。”伊萨探出头,隔着海基罗愕然的脸朝蓝龙露出一个阴霾的微笑。
13、尘埃落定
【海基罗也愣了一下】
海基罗也愣了一下,反射性看向地上的麦卡伦斯,那个人类正好捂着脖子坐起身
血已经止住了,一看就明白刚才那一幕只是这两人临时演了一场完美的戏。
“你怎么知道伊萨不是真的要杀你?”海基罗忍不住问道。
刚才那幕演得很完美也很危险。万一在金属丝缠上后麦卡伦斯没有适时「装死」,伊萨便会被逼曝露。而如果伊萨真的被控制了,麦卡伦斯不作反抗便是白死了。
麦卡伦斯摸到了被扔到一边的防护服头罩和腰带,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瓶子往脖子上喷了喷作为临时包扎,一边把它套回去一边哑着嗓子若无其事地回答:“没什么,我相信他。”
好歹也合作了那么多年,虽然他回厄洛哥八成要被绑到医院治疗幅射伤害几个月……哎。
紫蓝的血液已经氧化变为鲜红,惊愕的表情却还没从罗莎脸上褪去。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中盈满了绝望,疯狂与恐惧同时高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但那并不是因为害怕伊萨真的用那点儿金属搅碎她的大脑。蓝龙罗莎是个非常清醒的龙,她从来不热爱幻想也不作白日梦,「希望」、「也许」、「如果」之类的字眼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的一生清醒得像一本印刷书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绝不含糊,也从不更改。
她需要一个实验体兼心腹。于是她将自己唯一的弟弟改造成了结冰者。
她从古神殿遗迹中推断出地球的坐标,于是果断破坏传送器来到地球。
她知道琼影不会纵容她的行为。于是她拉拢其它蓝龙看不起的力量困死琼影。
龙族和人类维持平衡,于是异种「应运」而生,龙族从巅峰败退……血契要求异种与龙族配合。于是族人作为实验体奉上,甚至她自己……
她付出了一切,自己的,别人的,她有的,她没有的。
这个过程中并非一切如她所想地进行着,血契长达百多年的失败是一件,哥明尼与她的角斗中以她屈服作为结果也是一件。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至于轻易被伊萨制服,连体表的鳞片都没能用上
这么年来,她的身体一直空空如也,没有半点力量,也无法恢复龙形,只是勉强维持着生命。
这便是她与哥明尼做的交易。
而她从未后悔过。
这样活着的龙族无疑是有些可悲的,她以前不觉得,也习惯忍耐失去力量的空乏难熬,但此时此刻却真的有点儿后悔了。
不是后悔这些付出,而是以她的智力轻松便能推算出,她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得到那颗蛋,完成她的目标。
她后悔的是,如果哥明尼的实验没有出现差错,她没有为了血契屈服于这场追逐的话,就算只能利用自己的鳞片,也不会这么被动。
然而如果她死了,不管蛋会落到谁手上,其它人有什么下场,都和她再无关系……
她永远都无法见证古神再次征服世界的场面。
“放开她。”哥明尼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和表情一样缺乏生气。海基罗觉得他不像是要保护罗莎,更像玩具被抢走的小孩子,只是单纯想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并不在乎玩具的损坏程度。
在这个时候罗莎开口了,带着疯狂的颤音:“如果我死了……「零一」会自爆,你和这头白龙,所有人,就连金绵这片土地都会被彻底毁灭。”
她说的话不像是假的,甚至好像有点期待这件事发生。“可是我不打算杀死你。”
伊萨微侧过脸,任由哥明尼靠近罗莎,甚至放开了手。只留那点金属活像额饰一样「长」在了罗莎的额头上,没有任何撤去的意思。
罗莎稳住情绪,隐晦地看了眼控制台,又看了看几人所站的位置。她也许还有机会,只要能把隔离罩打开,隔离「场」的能量波自然便会截断「场」的延展,她就可以再试试翻盘……
“那你打算怎么样?”她试着拖延时间寻找机会。不知为何,她觉得面前的异种那令人不安的笑容中似乎隐藏了什么,而且四周有点安静。
一连串的意外让她脑里太过混乱,一时间她想不到伊萨不杀她的理由……
“我会带你回到DPB,你带给人类的灾难还需要你去亲自解决,世界法庭会对你和哥明尼的罪行作出审议,过程会很漫长,结果很可能会是……死刑。”
“喔?”伤口没有止血,蓝龙的唇角自然而然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那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不如在这里死了算了,还能有几个陪葬品。”
“你会和我们回去的。”伊萨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答应你的事还有效,我会告诉你血契的关键所在。而你需要帮我们把蛋孵出来,然后解决龙族的基因「疾病」,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
该死!
罗莎僵住了,伊萨的话对她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这个异种……她眼神复杂地打量伊萨,他看上去也和最开始遇到他时的样子不同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这个异种是特别的。她观察了他很多年,他总是做出不像异种会做的事情,也不知道诱变剂在基因代谢的转变中到底哪一环出现了问题。她又看了眼哥明尼,这头一直咬着主人喉咙的狗看似忠实地站在她背后。
自从伊萨说了「不杀她」后便对她额上的凶器无动于衷,像一具机械一样。
作为她造的第一个异种,哥明尼一直不太对劲。他虽然力量庞大,却比那些木偶好不了多少。
现在看来,他的「场」也无法控制伊萨……如果一开始哥明尼就能像伊萨那样就好了。
太可惜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你想我们陪葬吗?还是完成你的目标?”伊萨的语气很平稳,彷佛她选哪一样都不会有丝毫介意。
时空在对视中如同静止,明明四周十分安静,却好像能听见那些思考的声音,如同轰隆而过的火车,如同互相绞磨的齿轮,在生物电上亿次的闪烁穿梭间推算、否决、再次推算、犹豫……直到做下最后的那个决定。
尘土崩裂的声音在罗莎脑中越来越响,她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地明白,那就是她野心崩溃的声响。
是亲手将这盘已然失败的棋盘撕碎?还是自寻死路的成功?对真正自傲的蓝龙而言这根本不是一个值得犹豫的选择题。
那个高耸入云的宝座就在眼前,为了攀登而上,她已经付出一切。如果让她选择一个结局,她宁可死在宝座上也不愿在底下仰望,和数以千万的懦弱蓝龙一样。
神情温柔的蓝龙微微叹息,敛下眼,也同时收起那些疯狂的情绪。
再一次露出婉约的微笑,她亲手推倒了自己的国王,轻声道:“我和你回去。”
麦卡伦斯松了一口气,哥明尼没有任何反应,红龙却发出咆哮:“你在撕毁我们的约定?!还是说这又是你的一个计划?沐栖沙,这是最后的时刻了!而我已经听你们废话很久,不准备再忍耐下去……你们都要去死!”
焚勒伽庞大的身躯飞了起来似乎准备来一个俯冲,那道火红的身影愤怒地朝他们张开了嘴巴,但随即罗莎按了手腕上一个装置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后,那头巨大的红龙瞪大了眼睛,口中吐出一股鲜血,再也无力煽动翅膀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
“唉,愚蠢的红龙。”罗莎依然温和地微笑道,对几秒前还是她属下的同族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你做了什么?为…为什么……”麦卡伦斯张大了嘴巴,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下意识问道。
“做了什么?每天在他的饲料里添了一些爆炸装置罢了。红龙喜欢以原形吞食完整的生食,仗着自体的痊愈硬吞骨骼,常常会导致胃肠轻微出血,这些爆炸物便会在纳米AI的指引下穿着伤口,聚集在他的脑部和心脏,只要我发出指引而他没被隔绝信号……”罗莎颇为惋惜地看着眼中逐渐失去愤怒和光彩的红龙,为了他的傻气摇了摇头:
“焚勒伽太蠢了,一直以为自己与我是合作关系,坚持自己的自由与不受控制。但如果不是我的命令,他早就死在战争中了。”
也正因如此,她最后的手段不是像对特蕾莎那样的禁锢或教训,而是绝对能杀死焚勒伽的措施。
和她可爱乖巧的弟弟不同,这头莽撞的红龙只要吃过一次亏就绝不会再服从她,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杀死算了。
这么看来她的弟弟还是很聪明的。虽然在蓝龙里也跟智障没什么区别。罗莎默默想着,有点想念弟弟,不知道他现在死了没有。
随着红龙的死亡,一切都还在伊萨的预料中。他没有罗莎那样精准的算计,他只是了解这头蓝龙,毕竟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
“伊萨!那些讨人厌的东西都搞定了!”阿奇清脆的叫声从平台下传来。
随即便看见浑身沾血的少年跳上了平台,后面跟着衣衫破裂,身上伤口正在愈合的灰鼠。
稍稍往下一看,那些黑衣的异种不是倒在地上就是被破坏了脑袋,仔细看看那个比例,就知道看似沾血不多的灰鼠才是出力的一个。
“你动用了瘟疫?”伊萨问。
沉默的男人捂着脖子上一处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蹒跚地走过来,低声道:“一点点。”
他的瘟疫对人类来说是最可怕的灾难。但对异种来说也只是刚好引发躯体病变失去行动能力或者致死,传染性几近于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