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件早已过期,邮件标题“无标题”,发送人“JianShu”。前些年,谈拂晓有阵子完全把它忘掉了,再想起来时竟是强烈汹涌的想要恸哭的冲动。
他曾打算把它删掉,又从垃圾箱里拖出来,前后大约两秒,之后再没动过删除的念头。
就像他跟孟微说的,初高中六年最好的朋友,其实也没发生什么。
好吧可能有那么一点小事,但真的不算什么。
总之就是不联络了,大家都有那么一个朋友。
但大家好像会慢慢接受“我们不再联络”了这个事实,人们忙于生计,忙于追着时代更迭喘着粗气奔跑,无暇想念那个朋友。
“啵~”
谈拂晓吓一跳,是邮件提示音。
[新邮件]JianShu:无标题
不会是幻觉吧,谈拂晓先慢慢往后挪,和电脑拉开些距离,静观其变。
它并没有变。
谈拂晓再缓缓靠近,鼠标竟在此时亮了红灯,电量不足,遂连忙用笔记本触控板点开它。
有一个附件,附件的标题是[小瓜的一岁生日纪念]。
谈拂晓看见标题就笑了,点开来下载,是个手机拍摄的视频,拍摄地点是申江市的一间宠物友好餐厅。谈拂晓觉得按这视频里的强度,应该是为宠物开设的人类友好餐厅。
简小瓜不怕人,脑袋上顶了个生日帽,一群服务生端来它的生日蛋糕,小瓜伸脑袋就要啃,被简澍拉回来按住。直到听完生日歌,简澍牵着它两个前爪许愿。周围还有很多来参加小瓜生日Party的猫猫狗狗,有只金毛的口水快淌到西高地的头上。
谈拂晓知道他发这封邮件过来的意思,别太固执,该走出来了。
视线移到屏幕右下角,凌晨3点57分。
应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固执吧,你不是也没睡。隔一间客厅发邮件,像小瓜试探的手,我摸一下你的水杯你不会生气吧,我深夜发一封邮件过来,你不会还醒着吧。
谈拂晓回复邮件。
Dawn:无标题
明早我买饭,你点咖啡。
没再出现新邮件,也没有新的微信,谈拂晓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可能他发过邮件后就睡下了?谈拂晓合上电脑刚站起来,“咚”一下敲门声。
简澍抱着猫在门口,戴着眼镜:“小瓜今年两岁。”
“喔。”谈拂晓愣愣的。
“拂晓。”他嘴唇轻微打颤,“可以交换吗,你留着这封小瓜的视频,把那封邮件删了吧。”
嘭。
谈拂晓把一人一猫关在门外。
小瓜抠紧爪子,在简澍手臂上拉出一个小坑。眨眼的时间,门又打开,谈拂晓气急败坏:“凭什么?凭什么啊,你邮件到底发了什么?是,我承认我根本没打开过,那是因为我”
“因为我们当时已经互相放弃了。”简澍冷静地补充。
说实话,如果这次猝不及防的重逢是二十来岁,可能又是惨淡收场。幸好年过三十,回头看从前,哪有什么大问题,不过都是小孩子犟脾气,大家都被困在那个环境和那个思维能力里罢了。
十几岁二十岁的时候就是处理不了那些超过承受阈值的情绪,所以试管炸开来,以为是满地狼藉,现下回头看,不过是拆张湿巾抹进垃圾桶的事情。
所以现在的门是打开状态,谈拂晓摸摸他怀里的猫:“你还睡吗,不睡觉我们出去等早餐出摊吧。”
他知道简澍的意思,用现有的小瓜替代掉过去种种,他也理解简澍这么做的动机,甚至这应该是现下最好的解法。
简澍把猫递给他,问:“我可以在你这住一阵子吗?问了几个房东,都拒绝带宠物。”
小瓜想和简澍住在一起,其实小瓜也有点喜欢谈拂晓,它在谈拂晓怀里,左右看看,然后用脑袋蹭蹭谈拂晓的下巴。
“天亮去收拾行李搬进来,下次小瓜生日我要参加。”
简澍笑着点头:“到时候小瓜应该叫你什么?”
“教父吧,我再躺会儿。”谈拂晓转身进卧室,抱着猫上床躺下了。
第8章
收购流程又卡在某个工程上。
流程就是这样。从前的工程一一找出合同,收录整合入数据库;进行中的工程四处跑单位,要么修改材料要么改代持人总之想办法;未来打算做的工程,由至明理想评估,制定方向。
钺辰建设会议室开会中。
孟微在讲目前卡住的这项工程:“市政排水工程,是当初越州一家做沥青的老板挂靠我们公司做的,现在的问题是,当初他们切路面,往地底下塞雨污管之后,他们把原本挖出来的土方直接折腾一下回填了,因为没有运输车进出场记录,至明理想的审核需要我们补充说明,这个问题……谈…谈谈吧大家。”
本想叫谈拂晓讲一讲,结果孟微扭头,他已经困到给他塞一颗没熟的酸李子他估计也能迷茫地嚼一嚼咽下去。
几个资料员抓耳挠腮。小吴抱怨:“土方回填……回填谁给他们老老实实填砂石垫层和级配碎石啊……”
“是。”孟微顺着小吴的话,“话是这么说,而且当初现场清单上回填的是差不多规格的粗中砂和原石料,勉强也行。”
小吴更不理解了:“那至明理想纠结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现在去项目地点,把路凿开,一层层验收究竟回填了什么?”
孟微解释:“所以那沥青老板,你说他老实吧,他不按标准回填,你说他不老实吧,他甚至不愿多做几个运输车进出场单。现在就是现场清单和验收清单对不上,至明理想需要我们给个说法。”
孟微说完,瞥一眼谈拂晓,还在神游。
“嗯?”谈拂晓感受到好友杀人的视线,终于转过脸来,“谁的工程?”
“你的。”孟微说。
“我是做什么工作的?”谈拂晓问。
另一位也没好到哪里去。
至明理想的律师团队出差通常租酒店套房,在越州也是,套房有会议室,简澍来跟他们开会。
“清单对不上……吗?”简澍摘下眼镜,抿一口咖啡。套房里的咖啡胶囊不晓得放了多久,酸苦中掺有灰尘的味道。
合同律师困惑:“这……不是你自己核查的吗。”
简澍“哦”了声,滑动鼠标,发现自己屏幕里还是文档封面。
讲到第几页了?
想这么问的时候想到了谈拂晓,因为这都是他的词儿啊!
“呃。对。”简澍戴回眼镜。
核查工程材料是大家分摊来的工作,任何的不吻合、不合理都要记录上报,然后转移给钺辰的负责人处理也就是此时此刻和他一样困呆了的那位。
合同律师敲敲他这边桌面:“你要把握好机会。”
简澍再喝一口要命咖啡:“我明白,只是这清单对不上,或许不是太严重的问题,因为不是正式材料,只是他们的对账单。”
合同律师更讶然:“你是不是……”
然后压低声音,倾过来咬牙切齿继续说:“你是不是魔怔了,简澍你以为老子闲得慌啊在这儿给你一遍遍过他们的材料?他们公司冯总已经在董事会聊美了,把谈经理聊得比他老爹都牛逼,你再不多找点他们的错处,以后收购进来了,和那两家合并成至明建设,CEO你还做不做?!”
如此恨铁不成钢,合同律师这么多年甚少见他这样,继续敲打:“我告诉你,这位谈经理不是善茬,我们集团和测控厂家的红外水分仪采购,那个标,他快搞定了,你那老同学齐安淼今天早上给我回了消息,说流标后业主单位态度冷淡很多,齐安淼从代理公司那儿听说,谈经理打算用现货交付这招,你赶紧想办法吧!”
简澍听得头疼,但也没办法:“嗯……”
合同律师是简澍的好友,翻了个白眼:“现在这对不上单子的工程就是机会!天呐,你这两天是不是中邪了?”
“我得外卖点两斤糯米洒你身上。”孟微抄起手机打开APP,“我看你是出毛病了,对方律师现在就是在找茬,你还看不出来吗?人家是简总那边的人,当然说什么都要把简澍抬到CEO办公室里坐着,你能不能打起精神先?!”
小吴和其他资料员们早已放弃跟他交流,人家几个已经凑到桌角坐着交流着怎么办。
小吴的想法是找运输公司买几张没写抬头的旧收据,充作当时运输车出入场地的证据,就表明材料里那些清单是施工队随便糊弄的。
谈拂晓想插两句嘴,被孟微一胳膊挡下去:“你目前这个思维能力不要参与这项决策了。”
“那我现在干什么?”谈拂晓问。
小吴给了他一个方向:“你现在回你办公室写一张说明,为了购入实验室的红外水分仪垫资,叫简总把这笔资金融合进收购条件。”
“哦……”谈拂晓默默合上电脑,“我…一定要我去吗?”
如果条件允许,小吴很想就此下班:“不然我们一起去给简总跪下?”
“我我我。”谈拂晓嗅到空气不对劲,“我必然搞定他,放心。”
孟微想了想,起身跟过去,走前朝小吴抱拳,意为“都拜托你了”。
跟到办公室,孟微带上门:“你昨晚干嘛去了?喝完酒回家不睡觉的?你神仙啊?”
“昨晚简澍在我家,我们两个一夜没睡。”谈拂晓坐下,插电源线。
“莫名其妙,你们俩不睡觉干什么,加班啊?”孟微拿了个凳子坐过来,“打听出什么没?”
“什么?”谈拂晓没懂。
“啧。”孟微急地凳子往前拽两下,“至明理想前头收购过了两家建设公司,一家是西北的另家是他们申江本地的。”
“嗯对。”谈拂晓开始找文档模版。
“但对他们的收购审核没有这么严格的。”孟微说,“所以是冯总在那边的游说起效果了,你这阵子干得好,接得住招,这CEO就是你的!”
谈拂晓困地努力睁开眼:“我现在连鼠标都快接不住了。”
“他们会裁员的。”孟微说。
谈拂晓抬头,又垂下去:“没事,我会安排他们到金钩继续上班,或者胡梅的公司,他们这点面子会给的。”
“你现在真是浆糊脑子……”孟微怨声载道,“至明为什么这么看重钺辰你想过吗?”
谈拂晓终于、终于加载完成:“因为我们有二级爆破资质。”
“资质。”孟微强调这两个字。
资质是一个公司的能力,资质同样也是招投标行业的重要评分点,甚至于,某个资质你没有,那你连投标都免谈。
这才有挂靠,才可以在招标文件上做文章。
“至明理想收购这么些建设公司,他干嘛,忽然怀旧,想念基建时代的辉煌岁月?”孟微瞪着他,“还是说他们至明的老总决定吃一吃建工的苦,忆苦思甜?”
谈拂晓:“哦,他们是想把公司买进来,然后全国范围给别人挂靠,收返点。”
“那可是个大总包了,谈拂晓。”孟微万幸他终于清醒了,“你想,有二级爆破的公司,从我们越州到东边海岸线,一级到四级,你能找出一百家吗?”
目前,爆破资质的供给端基本锁死状态,但工程爆破需求是日渐在涨。
而就在去年,省内有老板120万找一家有二级爆破的公司,急得团团转,钱都送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