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伸出三根手指,“三块巧克力。”
小孩讨价还价,“五块。”
沈星河挑了挑眉,“小意思。”
姜尧跟在两人后面,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沈星河为什么这么护着他,沈玉琢让他带着他玩,再三交代让他保护好他,别把他带坏了。
沈星河的性子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沈玉琢面前老实得像只小猫,沈玉琢说一他不敢说二,沈玉琢让他带着姜尧玩,他就不敢把姜尧丢家里。
所以那时的姜尧想,沈星河可能也不是出自真心地把他带出来。
“姜尧。”
姜尧正提着水桶往前走,突然意识到陈一鸣还跟在他的身边。
他看向陈一鸣,等着他开口说话。
陈一鸣的目光落在姜尧的水桶上,又顺着他的水桶,看向他背在肩膀上的游戏机背包,小声说:“你能不能帮我跟沈星河说说……”
“说什么?”
“我……我想借他的游戏机玩两天,不不不,不是两天,一天,就玩一天。”
姜尧疑惑:“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
陈一鸣说:“我不太好意思,而且我觉得他可能不太会借给我。”
姜尧说:“他挺大方的。”
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星河小气肯定不准确,大家喜欢跟他一起玩的原因就是他这个人非常大方,他虽然给沈星河拿过不少东西,但是他在沈星河那里所接受的新鲜玩意也不在少数,甚至比他送出去的还要昂贵得多,比如他给沈星河橘子糖,沈星河给他们进口巧克力,他给沈星河玩遥控汽车,沈星河给他们玩大人才玩的那种超酷的无人机,即便是他们不会玩也不嫌弃,摔了碰了也不在意。
他们虽然和沈星河认识的时间不长,但都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人。
可陈一鸣就是觉得,他没办法在沈星河那里借到游戏机,就像刚刚那个小孩没办法在他手里要过两条小鱼一样。
他愿意把自己抓的小鱼给姜尧,愿意把一直没有跟大家分享过的游戏机给姜尧,那就说明姜尧在他心里的地位跟他们这些人不一样。
陈一鸣想,让姜尧帮他跟沈星河借,肯定要比他自己借来得容易。
七八个小孩踩着自行车一起葡萄园里摘了二十几斤葡萄,大家蹲在葡萄园门口把摘下来的葡萄分了分,又一个个踩着自行车回到各自的家里。
买葡萄的钱是沈星河出的,他作为称霸一方的孩子王,很有一些当“王”的派头,那时候像什么买雪糕、买零食、买葡萄这种钱,都是他出的。
所以姜尧觉得,沈星河应该会把他随手丢给自己的游戏机借给陈一鸣。
沈玉琢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
送走其他小孩,沈星河将最后二斤葡萄放进车筐里,又跨上自行车,让姜尧坐在后座上。
夕阳西下,新鲜饱满的紫色葡萄满当当地要从车筐里溢出来,沈星河骑着自行车顺着河道走,一起骑还一边哼着不知道是在哪里学来的歌。
姜尧坐在后座抱着他的水枪、水壶、游戏机,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着小鱼的塑料桶。
沈星河怕他坐在后面摔了,让他百忙之中再抽出两根手指拽着他的衣服。
一路上,两人没有交流,直到快到家了,姜尧才开口说道:“陈一鸣想跟你借游戏机。”
沈星河没听清,侧着耳朵往后靠了靠,问道:“什么?”
姜尧说:“陈一鸣想借你的游戏机玩一天。”
沈星河想也没想,“不借。”
姜尧没想到他会拒绝,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刚好赶上一个下坡,沈星河双脚离开自行车的脚蹬,让自行车自己冲了下去,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夹杂着沈星河喝了风的回应,“不为什么啊,我那可是限量版的游戏机,“齐鲁达勇士”的联名款,你没看到手柄后面还有游戏制作人的亲笔签名吗?他一共就签了两台,一台在他儿子那儿,一台就是我这个了。”
姜尧不懂游戏机,更不懂什么联名款,只知道他最近玩的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齐鲁达勇士”,如果是游戏制作人亲自签名的,那应该.......挺珍贵的吧?
姜尧想起陈一鸣的话,问道:“你很宝贝这台游戏机吗?”
沈星河说:“当然了,你没看我每天都带着嘛。”
姜尧不解,“那你为什么给我玩?”
下坡路到了尽头,自行车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沈星河抬手捏了一下车闸,随着“嘶”的一声刹车响起,沈星河的声音也从前面传了过来,他顶着一头被晚风吹得飞扬四起的头发说:“因为你不一样啊,你可是我钦点的小跟班。”
第6章 你笑什么?
小豆丁这个外号,还有小跟班这个身份,在那一年夏天,陪伴了姜尧整整一个暑假。
由于过去了太多年,姜尧实在想不起发生在那个暑假里面的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只记得那是他成长到至今为止,过得最充实的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充满了橘子糖、巧克力、游戏机,以及那几条被他养在鱼缸里面的小鱼,和一个每一天都精力旺盛带着他到处乱跑的沈星河。
沈星河那时候的精力真的是无人可比,恨不得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要出门,根本不像几年后的今天,可以一直睡到大天亮。
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早已随着室内渐渐变亮的光线熄灭了。
睡在沈星河头顶上的三只小猫,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吃了一顿饱饱的早餐,吃完又继续躺在暖呼呼的猫窝里“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
猫窝旁边放着重新蓄满水的电子保温杯,保温杯可以自行将水烧开,再自动将水温降到设定好的温度上,保温杯现在的水温是37℃,杯子旁边放着奶粉、塑料碗,还有一支清洗后挂着水珠的注射器。
沈星河还在睡,整个人横七竖八地趴在地铺上,头和脚都成功地跨过了他昨天晚上划的那片区域。
今天周六,姜尧没去上学。
早上跟陈姨一起在厨房忙完早餐,又转头去工作间忙起了其他事情。
这些年沈玉琢把该教给姜尧的手艺全都教了,姜尧悟性高,学得也快,即便有时沈玉琢不在家,他也能代替沈玉琢把接到的工作很好地完成,沈玉琢对此非常欣慰,也将他这个出色的小徒弟介绍给了不少朋友。
今天刚好有一位朋友登门拜访,沈玉琢招待他在前厅喝了会儿茶,又带着他去参观“温玉斋”的工作室。
姜尧知道今天有人过来,一早将工作室收拾整齐,安静地站在一边,听着沈玉琢和那位朋友聊天。
那位朋友姓胡,跟沈玉琢的年纪差不多大,早先来过沈家几次。
胡先生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老式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涵养,他绕着工作室转了一圈,略有些惋惜地说:“青梅路那栋老楼也给你哥了?那楼虽然老,但修建修建做个门面房,也比在家里开工作室松快些吧。”
沈玉琢说:“那地方太老旧了,地段也不好,就算真的开在那里,也不会有太多客人。况且,我也不想要那么多客人。酒香不怕巷子深,有缘分的,不用我多说,自然能找过来。”
沈玉琢这个人秉性清高,向来不愿意跟满身铜臭气息的商人为伍。
胡先生似乎对他了解颇深,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多亏了是沈家祖上的家底厚,不然照他这么藏着掖着地做生意,不饿死才怪。他拿起桌上的一只跳刀纹建盏,看了看上面的纹路,又看向姜尧,和蔼道:“这是小尧的作品吧?”
姜尧听到他提起自己,上前一步,说:“是。”
胡先生将那小巧的建盏拿到眼前,又仔细端详一番,夸赞道:“要不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你还这么年轻,跳刀的手艺就这么纯熟了。”
如果用技艺精湛这套词夸沈玉琢,或许得不到他的笑脸,但如果是夸姜尧,沈二叔那一副常年如棺材板一般的严肃脸孔,一定会有所松动,“小孩子练手的东西,不值一提。”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胡先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继续夸赞道:“练手的作品尚且如此优秀,那若真的让他认认真真地烧个作品,得是怎么个惊艳模样?”
他这话倒是没有夸大的嫌疑,以姜尧现在的手艺,在圈子里的年轻后生中,确实算得上一枝独秀。
沈玉琢说:“怎地?想要考考我的徒弟?”
胡先生说:“碰巧我近期想烧个花瓶,不如让小尧帮我.......”
胡先生话没说完,沈玉琢就打断道:“这两年不行。”
胡先生说:“为什么?”
沈玉琢说:“他今年高二,再过一年就考大学了,这两年我不打算再教他新的东西,也不准备让他独自出作品,等他上了大学再说。”
胡先生恍然大悟,拍着姜尧的肩膀说:“差点忘了,小尧正是好好学习的年纪,那我这边先跟你预定一个,等到时你课业不忙了,可要第一时间给我烧个花瓶啊。”
姜尧听完迟疑许久,直到沈玉琢皱着眉冲他咳嗽,他才礼貌地对胡先生回应了一声,算是暂时答应下来。
几人正聊着,朝南的那扇窗户不知为何动了一下,沈玉琢向外看了一眼,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又继续跟胡先生说话。
两位长辈在工作室待了一会儿,转头去了前厅,继续品鉴方才没品完的茶。
姜尧刚把他们送走,就听到一串“咕咕咕”的声音从方才那扇窗户外面传过来,那声音像是鸟叫,又不像是寻常鸟叫,听起来更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拟声词。
姜尧顺着声音找过去,果然在窗外的南墙根下,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床,又是什么时候藏匿在这里的沈星河。
沈星河正心有余悸地蹲在那里四处张望,为了掩护自己的身影,还特意拿了一个竹编的篓子当作掩护,他见姜尧来到窗口,急忙小声问道:“我二叔走了吗?”
姜尧低头看他,“走了。”
沈星河顿时松了口气,顺了顺心神,“吓死我了,刚刚差点跟他撞上。”
又在确定安全之后嫌弃地扔掉竹篓,站起身,摊开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对姜尧说:“哪买的竹篓啊,毛刺也太多了,快扎死我了!”
那个竹篓是前些年姜尧在街上随意买来装碎瓷片的,可能是因为价格比较便宜,竹片边缘没怎么做打磨处理,加上常年放在外面日晒雨淋,竹片粉化,毛刺确实有些多。
沈星河托着一只被毛刺重伤的右手,绕到工作室正门,坐在一把靠窗的原木色椅子上,等着姜尧找来镊子,坐在他正对面,帮他一根一根地夹刺。
有些刺明显,用镊子可以夹出来,有些刺藏得比较深,姜尧又去陈姨那里找来针线盒,把针放在酒精里面消了消毒,捏着沈星河被扎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帮他挑出来。
相比初次见面时的瘦小,姜尧这些年也变了很多,他整个人都长开了,有着像扇子一样的睫毛,像鹿一样的眼睛,小时候在一众孩子当中就白得异常突出,现如今更是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白得发光。
他低着头,尽可能小心地将扎进沈星河手掌里的刺都挑出来,有一根刺扎得比较深,姜尧抬起眼睛,想要告诉他一声,接下来的动作会比较疼,让他忍着点。
却没想在他抬头的瞬间,沈星河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
他似乎已经这样看着姜尧许久了,冷不丁一个对视,让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眨了一下。
“怎么了?”姜尧问。
沈星河没有说话,突然“嗷呜~!”一声,做了一个鬼脸,又抬起那只没扎刺的手,对着空气抓了两下,像是一只滑稽的野兽。
姜尧不明所以,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
沈星河顽皮地眨了眨眼,在极为安静的空气当中笑了一下。
姜尧问:“你笑什么?”
沈星河挑了挑眉,抬起手按住了姜尧微锁的眉心,“没笑什么,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我逗你一下。”
第7章 你谁啊?
可能连姜尧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眉头在见到沈星河之前,就已经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即便痕迹不太明显,但如果有细心的人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他心事重重。
姜尧自小不爱说不爱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所有问题藏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