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双影把刘海拨了回去,指尖擦过方休的鼻梁。雨水衬托下,人类的体温很烫。
……
天还没亮,方休就被踢醒了。
“你,出来。”刀疤男手握勾魂锁链,点了点方休。
同样被点到的还有贾旭。他看起来很想赖在笼子里不走,又怕这种行为丢份儿,挣扎得很纠结。
方休则认命般垂着头,看上去软弱又悲惨。
“你俩敢在外面搞事,我们就搞留下的人。”
刀疤男脖子上的玉佛一晃一晃,“你俩顶嘴,砍他们手指。你俩反抗,砍他们胳膊腿。反正人棍也能使,还能顺道加个餐。”
“就我们两个?”贾旭震惊道。
“多带几个让你们造反?”刀疤男冷笑,“再说要是犯了死忌,你们一锅端,那多亏。”
方休偷听了会儿这伙人的对话。那俩戴玉佛的家伙是真老手,比大夫瘦猴难搞多了
刀疤男叫“疤哥”,和首领“四爷”一起探索外界。他们只用眼看,绝不做多余的事,玉佛从不离身。
一旦发现可疑之处,四爷回据点,疤哥领着外人试禁忌。
“你能把他变成树吗?”路上,方休盯着走在前面的疤哥。
这人关注点难得正常,白双影精神了:“你在向我祈求吗?”
“不,纯讨论。”方休摇头,“我只是有点好奇。”
哦,纯讨论。白双影迅速没了兴致,他扒拉了会儿脑袋里的词汇库。
“昨晚我把瘦猴改成树,你可以认为我‘污染’了他的因果。不过,那是因为对方是个小角色,关联的人有限。”
“换成这个人,我无法那样做。”白双影斟酌道,“这人看着煞气重,多半因果庞杂……”要是变得太突然,地府肯定会当场发现他。
“污染因果?好神奇。”方休感慨,“你的能力受工作量限制啊,可以理解。”
方休不疑有他。要是遇见个敌人,白双影就冲上去植树造林,他们岂不是无敌了?地府会这么慷慨?
疤哥一路拽着方休和贾旭,最终停在祠堂前。
准确地说,是停在烧成废墟的嵬山祠前面。小小的祠堂烧得乌黑,房顶整个没了,里面的神像和家具也没能幸免。从门洞看,室内只剩横七竖八的焦炭。
祠堂之外,雨云渐渐亮堂,白昼将至,邪祟们却没有归家。
它们收了鸡零狗碎的摊子,将祠堂废墟团团围住。只见拿砖石的拿砖石,背瓦片的背瓦片。还有几只邪祟刨着圆木,备着颜料,竟是要重修神像。
方休悄悄“哇”了声,怪不得要拉他们试禁忌,这场面也太热闹了。
“昨晚我们烧了祠堂,触发异变。待会儿你们去探探,最好弄清它们的目的。”疤哥搓了搓手指,像在找香烟。
贾旭:“为什么要烧祠堂?!”
“这种地方最可能有‘厄’。‘厄’没那么容易破坏,放把火方便找。”
疤哥斜了眼贾旭,“可惜里头啥都不剩,犯忌后果也麻烦那疯子看到没,痒到人都快废了,你们注意着点。”
三人远远藏在墙转角,邪祟们专心致志搞土木工程,没有鬼来招惹他们。
饶是如此,画面还是很诡异除了黑影般的游魂,在场多了许多奇形怪状的邪祟。就连贾旭提到过的老太太也在,老人家抱着个破碗,一下下捣着碗里的糨糊。
方休看得兴致勃勃,几乎忘记脖子上的勾魂锁链。
他记得嵬山祠会削弱邪祟。如今嵬山祠没了,为什么邪祟要把它修回来?
有名言说“为了利润,资本家会出售绞死自己的绳索”。这些邪物不像资本家,但有些道理是共通的。它们甘愿熬夜……熬昼修祠敬神,其后一定有巨大的利益。
“我们就这么过去?”面对这反常景象,贾旭的声音充满抗拒。
“再等等。”疤哥拽拽锁链。
不到半分钟,他们就知道疤哥在等什么了。
又一队邪祟走向祠堂。打头邪祟戴着童男童女大头罩,它们手捧唢呐,吹出哀乐般的喜乐。其后邪祟个头相近,它们身穿麻白短襟,个个没有五官,齐齐簇拥着一顶鬼轿椅。
轿椅通体鲜红,轿顶则是一圈雪白的招魂幡。
轿上端坐一个人形,看个头足足两米。它身穿黑底福字寿衣,手脚瘦长,五官像面团上戳出的五道黑缝。
“诸恶莫作天降祥瑞福泽远”
“众善奉行雨润万物情义深”
抬轿邪祟用不存在的嘴巴唱道,唱腔和着那唢呐的调子,一遍又一遍重复。
“诸恶莫作天降祥瑞福泽远”
“不是,你们看。”
贾旭语气发颤,他也顾不得掩饰,“那轿子是不是朝咱们过来了?!”
“众善奉行雨润万物情义深”
那队伍原本顺着大道走,却突然转了个弯,直直向他们冲来。
第12章 第一滴血
那队伍速度如风如电,抬轿邪祟个个堪比博尔特。
疤哥原地不动,反手掏出一张符,贴在自己脑门上。贾旭咽下一声惨叫,本能地想逃跑,又被勾魂锁链牢牢拴住。
方休则与白双影并肩而立,姿态透出几分安详。活像冲来的不是邪祟,而是多年没见的老亲戚。
方休不动,同一根锁链上的贾旭也跑不了多远。贾旭面容一阵扭曲,就差把“猪队友”三个字骂出声。
队伍在三人跟前堪堪停住。
两个大头娃娃邪祟一左一右,唢呐几乎怼到方休脸上。唢呐调子越来越怪、越来越急,如同落石滚滚下山,简直要震碎人的脑髓。
轿夫们的唱词也变了:“神自嵬山降客随苦雨来”
轿子上那东西身体前探,弯出一个人类不可能达成的僵硬角度。它面庞上的细缝一阵扭曲,像是在笑。
“嵬山村迎客嵬山祠待客”
乐曲声愈发尖锐刺耳,轿上邪祟手臂越伸越长,向三人探出鸡爪似的双手。
……然后它的双手“啪”地被方休握住。
霎时间,唢呐和唱腔掐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您还专门来接,太客气了。”方休抬起头,言辞格外恳切,“这怎么好意思。”
贾旭:“?”
疤哥:“……?”
白双影专注隐藏自己,面上毫无波澜。他发现自己好像逐渐习惯了这种发展,他的情绪很稳定,方休的病情也是。
但是轿子上的东西可是头一遭。它沉默不语,脸上细缝微微张开,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方休熟练地活络气氛:“您怎么称呼?”
“福老儿。”
片刻后,那唤作“福老儿”的邪祟缓缓开口,“老夫乃嵬山村村长。”
一听这名字,疤哥眉头直皱。
有些地区将福神唤作“福老儿”,但面前这东西绝对和“神”扯不上关系。邪祟顶神名,极凶,必为大煞。
好在他额上的符咒能抹去生魂气息,只要他保持沉默,就不会被邪祟发现。
……不过那个冲出去的家伙怎么回事?他不是胆子很小吗?
疤哥看看方休,又看看贾旭。邪祟环绕、阴气彻骨,贾旭抖得如同筛糠。这他妈才是正常新人……算了,锁链在手,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
周遭唢呐声再次响起,听着犹犹豫豫的,气势比方才弱了不少。
方休仍握着福老儿的手:“原来您是这的村长,您要接我们去哪?”
“三餐不齐,实在不妥哪。”
福老儿蠕动着枯枝般的手指,“还请贵客去老夫家里吃顿饭,权当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好啊,不过我想先问您个事。”方休说,“昨天早上,我的两个朋友被杀了。您知道这事吗?嵬山村好像有点不安全。”
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一旁的贾旭呆若木鸡。
“客入村,殁三人。”
福老儿还真答了,“一女不告而别,被村外野鬼所杀。至于那一夫一妻,不是村民所为”
它句尾拖得长长的,眼缝上弯,口缝下弯,组成一个骇人的笑脸。
方休继续投诉:“昨晚赶集,还有人想袭击我。”
福老儿:“小辈不懂事,老夫在这赔个不是。”
方休:“我就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
白双影:“……”
这俩还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
倒也无妨,在他眼皮底下,福老儿没本事杀了方休。
前有福老儿盛情难却,后有疤哥暗中逼迫,一行人还是跟着鬼轿椅走了。
福老儿的宅子离嵬山祠极近,路走到头就到。说是村长宅子,它与其他民房相差无几,外观平平无奇。
不过,宅子内里很有看头。
室内没有邪祟,看着还挺幽静。墙壁上挂满大大小小的倒福,张张都是白底黑字。那些纸张薄脆发黄,散发着墓土特有的涩味。
就连主屋桌椅都放满了福字纸,只有餐桌例外。餐桌上摆了玉杯银筷,款式像陪葬品。
看清桌上的食物,吓懵的贾旭终于回过神这不就是嵬山祠的供品吗!
桌子还是普通的木桌。肉食点心换成了玉盘,各种糖果用小竹篮装好。旺○牛奶和罐头则连开封都没开封,直接搁在桌子边缘。
福老儿低下头,吃力地挤进屋内:“老夫本该在嵬山祠待客,奈何祠堂被歹人烧了。”
说罢,它学人类摇了摇头,脖子发出人的吱嘎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