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们最好一边调查,一边阻止胡蝶自杀,如果她还想自杀的话。”
方休没有参与话题,他不咸不淡地继续讨论,“循环重置对我们的影响太大了,应当慎重对待。”
就算他们没有入睡,每经历一次循环,他们还是会不可逆转地“变疯”。清醒与睡眠,区别不过在于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庄蓬岛赞许地望了眼方休:“胡蝶大约知道是消灾人动的手。当时你们都在场,她对你们印象不错。”
“接下来你们不妨唱个红脸,扮演友好的消灾人。”
说着话,他好奇地瞄了眼小黑狗。只是他还没接近,小狗便皱起鼻子,“呃呜呜”威胁出声。
方休把小狗抱进怀里,捋了两把它的脑袋。
“这么分工也好。”他说,“那我就按自己的想法来了。”
……
计划是美好的,现实却比众人所想的还要残酷。大家低调地回到旅店,准备跟房间里的同伴会和。
结果房门一开,地狱扑面而来。
小罗彻底变成了那些残魂的模样。
他的僧袍全部融进皮肉,化作蘑菇斑点似的凸起,身体则蜷曲得像只缺腿蜘蛛。他的脑袋彻底没了,看脖颈处的凹陷,它大概缩进了胸腔。
与此同时,小罗弓起的后背上出现一道浅浅的裂口,血液缓慢渗出。他在房间里无声地爬动,那姿态比起邪祟,更像外星生物。
大罗眉眼染上了慌乱,他一刻不停地念经,声音嘶哑到不忍卒听。庄蓬岛的徒弟皱眉看着,表情比亲爹出殡还严肃。
小黑狗嗅了嗅小罗的味道,脑袋不解地歪来歪去,像是发现了从没见过的动物。
白双影也好奇地凑上前,乱爬的小罗瞬间定住,身体胡乱抽搐不停。白双影后退,他又没头苍蝇一样胡乱爬动。
据庄蓬岛的徒弟汇报,原本小罗的状态还算稳定。循环重置的下一秒,他的状况迅速恶化。别提不说人话,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情况太古怪,法术稳不住,全靠大罗念诵清心经。只要念经声一停,小罗便会继续异变于是大罗停都不敢停,一口气念到现在。
此时此刻,大罗的双眼盛满绝望。
他是这里仅剩的黑和尚,其余人没一个会念清心经。他的力气注定用完,眼下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延缓弟弟的死亡。
他的脊背不堪重负地弓起,僧袍紧紧黏在皮肤上,不知道是异变,还是单纯被冷汗浸湿。
庄蓬岛思忖片刻:“您还是放弃吧。最近二十四小时,我们做不到结束祭祀。”
大罗念经的声音微微颤抖,方休眉头动了动。
“有‘不能失去意识’的禁忌在,体力极为重要。继续这样念下去,你的命也会搭在这里。”
庄蓬岛的语调糅合了劝慰与悲悯,“你现在放弃,你们之间说不定还能活一个。我理解你对弟弟的珍重,但不要为此做傻事。你弟弟也会希望你活下去,对不对……?”
大罗念经的声音小了些许,他艰难地转脸看向庄蓬岛,表情有些动摇。同一时间,小罗浑身颤抖起来,身上传来血肉开裂的黏腻声响。
其余人沉浸在活人异变的震撼里,无人出声。眼看大罗要被说动
“你想清楚了就行。”方休突然开口道,“你坚持念经,找间隙一点点进食,你们两个撑到最后的可能性不是零。”
大罗迷茫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的血丝。
热切观察小罗的白双影也回过头,白眸紧盯方休的嘴唇。这一回,方休的语气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方休垂下视线,凝视小罗溅下的一块血渍。他双手虚虚握住,又轻轻松开,状若无事地垂在身侧。
“庄先生告诉你的是一种可能,我只是告诉你,‘不放弃’也是一种可能。”
“如果你选择‘理所当然’的路,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不会有奇迹发生。”
小黑狗乖巧地停在方休脚边,它貌似也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呜呜有声。
大罗舔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在庄蓬岛和方休之间转来转去,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严重畸变的弟弟身上。
方休说得对,他们苦修过……只要解厄够快,他们或许可以坚持……
但是有更大的概率,他们都会被禁忌拖垮……如果他放弃,他不会被困在这个房间。小罗没了,也能让他们看清异变的完整过程……提高大家的生还率……
困倦与睡意联合绞杀,思维迟钝得像沼泽步行。只是稍稍一分神,大罗就漏念了两句经文。小罗整个人抖了一下,后背的裂口又绽开些许。
不行,受不了了……
希望太过渺茫,再来一次循环就全完了……
……他想活下去。
大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终于,繁复的经文消失在唇间。
清心经停止的一瞬,沉默的怪物发出一声悲鸣。
它的后背不断鼓起,仿佛婴儿踢击孕妇的肚皮。那悲鸣声从变形的胸腔中传出,听得人全身发痒。
嗤啦啦,血沫飞溅。
弓成球状的后背上,血口完全裂开。一包肉团破开皮肤,从那绽放的伤口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怪异的蝴蝶。
它的身体只有孤零零一颗头颅,脖颈处带着一截昆虫腹部似的脊柱。人头的口鼻中探出血红的六只虫脚,耳孔展开两对深红的翅膀。
翅膀还是湿淋淋的薄膜,上面隐约透着毛细血管的古怪纹路。它们共同组成人眼的纹样,看得人头晕眼花。
方休和庄蓬岛还好,其余人受不了那诡异的纹路和腥臭,就地吐得七荤八素。
人头蝶用小罗的脸微笑起来,口中的虫腿动了两下。它轻轻拍动翅膀,径直撞碎玻璃,飞出了旅店。
众人还没来及反应,它鬼魅般融入晚霞,倏地消失在半空。
吸饱鲜血的地毯上,只剩下小罗的无头怪尸。
尸体软塌塌倒在地上,内部只剩骨头和皮肉,内脏只剩些许残骸。半截肠子被人头蝶扯出伤口,上面还存有人类的牙印。
看着与自己面孔一样的人头蝶飞走,大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
入夜,胡蝶回到家里。
孟晓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子上摆着便利店快餐的空盒子。胡蝶不带情绪地看了它们一会儿,将空壳丢进垃圾桶。
她没有进厨房给自己弄饭,而是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卧室,接着轻轻反锁了房门。紧接着,她熟练地打开电脑,放起了悠扬的音乐。
乐曲声中,胡蝶拉下窗帘。她走向衣帽间,蜕皮似的脱下外套和毛衣,而后连内衣都扔在脚下。
最终,她在衣帽间门口停下,缓缓打开毛玻璃拉门。
两三只人头蝶停在标本箱里,泛白的眼睛跟着她的动作移动。胡蝶扫视一圈,选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只。
“对不起,今天要牺牲你了。”
她轻声说道,“我没有办法……我得活下去啊。”
“为了表示敬意,我会把你吃干净的。”
第92章 精神强度
市中心旅店。
血腥味在拥挤的房间中游荡,几个小时过去,大罗还是跪在原处一动不动。他指尖反复摸着地毯,面孔僵得像戴了面具。
也不知道他是后悔了,还是单纯没能反应过来。
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入,吹得地上尸壳轻轻晃动。
旁观祭品异变的全程,确实相当有帮助。白双影指尖戳了戳尸壳,抬眼看向大罗。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众人怔愣之间,大罗的身体开始异变。
伴随着喀啦喀啦的骨头摩擦声,他的头颅逐渐沉向胸腔。头颅下沉过程中,他背朝后弓起,胸骨则朝前扩去,给即将缩入的人头腾地方。
大罗抽动手臂,本能地抵抗了两下。
除了惊慌失措,他的脸上多了一丝疲惫那是破罐子破摔,疲于抵抗的疲惫。
双胞胎兄弟惨死的打击,两天没睡的困意,难以理解的现况,以及自知没救的变异……
众人的围观中,大罗的眼里的求生欲慢慢熄灭。
他陷入自己的肉身,就像陷入一滩泥沼。嘴巴最先消失,随后是鼻孔、鼻梁和眼睛,很快,他们再也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对他们呼救。
面对陡然变形的人,小黑狗警惕地挡在方休身前,两只黑豆眼死死盯着大罗。方休静立原地,目光羽毛般扫过房间。
庄蓬岛和他两个徒弟镇定自若,梅岚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成松云与关鹤有一瞬的恐惧,但他们很快调整情绪,脸上只剩下不忍。
关鹤还特地瞧了瞧方休,确定方休没有慌乱,他收起了手上的黑眼纱。焦姣的反应和他差不多,塔罗牌还紧紧捏在手里。
咕叽咕叽的血肉变形声中,大罗身体朝前倒去,逐步变为“人蛹”的样貌。唯一的好消息他的异化速度没有小罗快,看起来还能多活几个小时。
阎炎惊得舌头打结:“大罗没失去意识啊,怎么回事?!”
“两条禁忌。”庄蓬岛走近大罗,俯视着安静等死的和尚。
“禁忌之一,意识不稳,扭曲身魂。”
“睡眠、昏迷会失去意识;循环重置会扰乱精神……打击太大陷入绝望,也算意识动摇。”
庄蓬岛摸狗一样摸了摸大罗,侃侃而谈。
焦姣板着脸冲阎炎翻译道:“他的意思是,掉SAN会加快异变。”
阎炎恍然大悟,他只是嘀咕了句“睡觉怎么还算掉SAN”,没有提出更多异议。
“死忌也很明显,破茧成蝶,命归黄泉。”
庄蓬岛继续道,还是那副讲课似的口吻,“死忌不会有太复杂的前置条件,异变也不一定导致死亡,它们应当是两条禁忌。”
“这个仙厄的能力偏向精神方面。接下来接触胡蝶,各位注意精神防护。”
大罗一动不动,方休怀疑他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两条人命换两条禁忌。
不得不说,庄蓬岛的推断干脆利落,大方向挑不出错。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确实很有说服力,但方休总觉得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是夜,方休选择坚守案发现场。
大罗在墙角苟延残喘,像只会起伏的肉布袋,他的脑袋彻底缩入胸腔,只露出一小块带着“”字的头皮。小罗的尸体被方休收进了乾坤袋,血迹被白双影用术法清除,房间姑且还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