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涅认真地听着:“我明白了,但是我做不到。”
“没有那根骨头,隐藏的力量不比以往,我不能贸然离开……”
“我来。”卡伦突然开口,右手的指环闪烁着黯淡的光。
“现在的我仍然只能完美地藏住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必是我自己,我可以带您前往地面。您庇护了这么多人,您理应接受这份,这份……”
说到这里,卡伦神父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这份‘奖励’。”
索涅沉默良久,即便他的脸上仍然存有困惑,他终究点了点头。
弥斯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横竖这事儿和萨拉尔没什么关系。秘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只想看看卡伦口中的圆环彩虹。
不过瞧这帮人类聊得这么起劲,弥斯的脑袋里也冒出一个问号。
“所以,你为什么叫‘盲神’?”
他好奇地问,“你的所有信徒好像都相信你瞎了。你就算必须待在根系教堂,也没必要装瞎吧?”
索涅何止不瞎,他之前全身都是眼,看起来含水量惊人。哪怕给他一个“阴影之神”的名号,都比所谓“盲神”贴合实际。
很难想象,这么个傻乎乎的家伙,怎么会向信徒自称“盲神”。
索涅微微一怔,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垂了下去。
“那个戴面具的人,为我取了这个神名。他说,这是他对我的祝福。”
“他说,希望我能尽可能久地藏于阴影,不会被残酷的星辰所诱惑不必接近,不必好奇,不必观望。”
“……因为这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他是这么说的。”
索涅一字一顿地复述道,显然对自己的记忆相当自信。
卡伦猛地抬起头,看向索涅。
三百年前便出现的阴影神力,二十多年前横空出世的观星社,以及身穿观星社头领服装的赫米特。
阴影修会和观星社,究竟是什么关系?
……
地上,旅馆房间。
“厄尔”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僵硬的腰背。他哼着歌曲,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天空透出清澈的鸢尾蓝,太阳即将升起,那个美丽的仪式即将开始。
“厄尔”赫米特在清晨的空气里做了个深呼吸,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铺。
接着他拿起书桌上的纸和笔,笔尖在纸面上晃了又晃。最终,赫米特看了好几眼卡伦的床铺,摇了摇头。
“……算了。”
他把纸笔放回原处,随手将外套往背后一甩,踏出了愈发亮堂的房间。
日出在即,整个深红沼泽都热闹了起来。清晨的空气中飘荡着烤饼和面包的香气,人们面带微笑彼此问候,有位快乐的妇人正在街头赠送草药饼干。
赫米特取了块饼干,随意叼在嘴边,走向传说中的广场。
这条路,他曾在深夜中走过一次。如今再看,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地平线处的天空染上了玫瑰红,朝阳即将升起。一夜之间,广场残损的石砖上长满绿草与鲜花。此刻它们被晨曦的金红笼罩,仿佛迎接英雄的绒毯。
口袋里有什么在震动,赫米特避开逐渐稠密的人流,闪身藏入阴影。
通讯魔器里传来模糊的报告声。
赫米特无声地咀嚼饼干。听到最后,他将咬成月牙的饼干拿离嘴边,声音又变得混杂缥缈:“晚星城。”
“让凯去执行任务,他现在有空……是的,我很快就会回去。”
赫米特的语气无比僵硬,没有口音或是情感,发音标准到找不出半点纰漏。
“末日之前,信仰无用,人世唯有自救致终将熄灭的群星。”
通讯断开。
喀嚓一声,通讯晶石被赫米特捏成齑粉,与剩余的饼干碎屑混在了一起。不远处,人群中响起模糊的欢呼,如同一层层涌起的潮水,大约是神的“左眼”与“右眼”亮了相。
赫米特抬起头,逐渐发白的天穹之上,最后几颗晨星逐渐黯淡,被亮光吞没。
他朝它们笑了笑,转身走向那片充满鲜花与喜悦的洪流,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光客。
本卷结束!下一卷,去晚星城啦
开始剥阴影修会的洋葱[猫爪]
第146章 二选一:本能与心。
离开根系教堂的时候,弥斯已经很困了。
朝阳初升,明亮的天光洒下。他微微眯起眼,抬起头,一朵石榴花顺着发丝滑下,被萨拉尔接了个正着。
感受到托在脑后的温暖手掌,弥斯索性放松身体,把它当成了枕头。
两人正坐在缠满鲜花、干果和藤蔓的敞篷马车上。只是最前面拉车的并不是真正的马匹,而是戴有魔器项圈的四足炼金生命它们没有脑袋,只有四肢,像是只剩身体的白色巨犬,天知道秘苑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些炼金生命的尾巴毛里,同样缠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浓烈的芬芳蔓延开来,熏得弥斯越发困倦。
马车循着铺满草皮与鲜花的路行进,车轮碾过嫩草与花瓣,发出湿润而压抑的碎裂声。而在马车座位后方,本该填满花束的位置,静静站着索涅。
卡伦神父为他掩盖了身形,人群浪潮般的祝福之中,他的话语只有弥斯和萨拉尔能够听见。
奈何盲神实在太过沉默,弥斯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萨拉尔同样沉默,魔神大人倒是没忘记这一位,时不时用余光扫上一眼。萨拉尔的目光笼着晨光下欢笑的人群,情绪似乎不错。
弥斯对那些吵闹的人类毫无兴趣,他们的声音就像沸水的水泡,地上的鲜花与车上的装饰也并无区别。他再次就着萨拉尔的手抬起头,在一声声“赞美我们的盲神”“祝福你们的爱情”的赞颂声中,看向寂静的苍穹。
星星被白昼吞噬,天空显得尤其干净。
秘苑的教领祭司高高举起权杖,天空中映出一道美丽的圆环色彩虹。配上广场地面的花团锦簇,仿佛这鲜艳的世界是诞生于那道美丽的虹光,由此坠落于地。
弥斯定定看着那个圆环似的虹圈这是开目礼开始以来,他第一件真正感兴趣的事物。
萨拉尔喜欢俯视大地,弥斯喜欢观赏天穹。不幸的是,索涅似乎对这些没有太大的兴趣。
兴许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又在众人记忆中看过太多。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迟钝地环视四周。
“那位提议让我看看的神父,似乎希望我能为此高兴……萨拉尔先生,您说我已经拥有了心,可是我没有感觉到快乐或者幸福。”
被喜悦的人群包裹,索涅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语气有些紧绷,仿佛在描述某种罪恶。
他仍然想要继承萨拉尔的位置,想尽办法终止灾夜。他们脑中那牢固无比的使命,都是由记忆中的无数苦难堆砌而成,无法遗忘、无法祛除。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无异于被植入命令的血肉机械。
可是萨拉尔说,他们作为“人”诞生。
既然他已经有了人心,应该被这美丽的场面感动,为这些人类的感谢而欣喜。可是索涅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那些真挚称颂他的人,与此前一样遥远。
他真的诞生了吗?这样冷酷的自己,真的能接替那位萨拉尔么?
萨拉尔沉思片刻,刚想要开口
“屁事真多。”弥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索涅:“?”
“你在那边描述半天,不就是没法违抗本能嘛。”
弥斯懒得去纠结灾夜多么残酷,所谓的使命又多么高尚。在他看来,萨拉尔与索涅描述的东西,只不过是“本能”。
萨拉尔和索涅的本能是“终止灾夜”,而他的本能是“健康诞生”。
本能对本能,仅此而已。
但这并不妨碍弥斯享受英雄肉垫,或者把玩与自己作对的萨拉尔,甚至幻想在毁灭人世之后好好料理这位英雄他想做就做了,哪管那么多有的没的?
V.O.R和背后的家伙们想要找麻烦,他会义无反顾地毁灭们;正如萨拉尔哪天和他拼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萨拉尔。
至于那之后,他是感到空虚、失落还是无聊,都无所谓。至少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放心,萨拉尔之前的表现比你混球多了。”
弥斯忍不住继续,“除了坚持终止灾夜,这家伙没干过半点儿人事。仅仅是‘没被感动’就担心个没完,我倒觉得你人心有点过剩。”
索涅卡了壳:“可是……”
弥斯困得厉害,周围人类嗡嗡作响,索涅也在这嘀嘀咕咕,他逐渐不耐烦起来:“没有可是。”
“你保护了这群人类三百多年,以后也没打算伤害他们,这不就够了?你的本能只让你不要饿死,你还在这纠结餐桌礼仪。”
“……只要吃饱了,你就是自由的。”
弥斯的语气相当理所当然。开玩笑,这可是一切生物生来就知晓的道理。
萨拉尔身形微微一顿,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斯的脸,朝阳下,那双蓝眼睛被红色浸润,闪出些微的紫色。
他抿了抿嘴,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听你弥斯妈妈的话,他说得没错。”
弥斯白了萨拉尔一眼,但没甩开那只手。
他仍然微微仰着头,像是要在这声浪中挣出海面。美丽的环虹倒映在那双鲜红的眼眸之中,犹如一对变形的瞳孔。
那圈彩虹时近时远,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弥斯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渊。
萨拉尔轻轻挪动手掌,让弥斯枕上自己的肩膀,随后竖起食指,冲周遭做了个“嘘”的姿势。
旁观的人们会意地压低欢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赞美盲神,祝福你们。他们用口型说道。
祝福你们。祝福你们。
祝福你们。
马车轧过鲜花与草地,向城中心驶去。太阳彻底升起,朝阳的红意散落,天空又变成了澄澈的碧蓝。
无数传说故事的结局里,英雄会与他的同伴或爱人坐上马车,在鲜花与祝福中微笑。一切尘埃落定,世间再无阴霾。
一朵勿忘我被风吹起,拂过弥斯的唇角,沾上了他的鬓发。
睡梦的弥斯咂了咂嘴,萨拉尔垂下眼,看向自己这一生的同伴、爱人和仇敌。
深红沼泽可真是个梦境般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心甘情愿地沉入沼泽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