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拂去黑衣上的尘土,认真行了一礼,“抱歉,之前我误会你们散播怪病,给两位添了麻烦。”
“是啊,你就是个超级大麻烦。”
弥斯转过脑袋,“明面上到处乱跑吓唬人,暗地里一个人防治怪病。一会儿被城主士兵追,一会儿又向他们告密……简直莫名其妙。”
萨拉尔:“……”
萨拉尔揉揉太阳穴:“虽然这家伙很没礼貌,但我其实想问你差不多的事。神父先生,你为什么不与罗沙城的人合作?”
神父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
“请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卡伦,是阴影修会的神父。”
此人嗓音清朗,再配上那张温和的脸,气质像极了无害的食草动物。
神父摘下血迹斑斑的黑手套,露出肤色健康的双手。他左右手中指上,各戴着一枚骨质戒指。
“情况危急,我无意隐瞒两位这对戒指是阴影修会的圣物,‘左手’预知不祥,‘右手’隐入阴影。”
“刚到罗沙城时,我曾想过面见城主。可是我的‘左手’疯狂示警,这举措会让我丢掉性命。”卡伦十分坦率地继续,“你们也体验过,那位城主显然不怎么英明。”
原来是预言能力,萨拉尔定睛看着那对戒指。
怪不得鸟嘴恶魔每一次都能精准出现,敢情这家伙把预知不祥的能力当罗盘用。
无论怎么想,这东西的用法都该是“尽量远离不祥”吧?卡伦先生偏偏削尖脑袋往危险的地方钻,也不知道那位阴影之神有何感想。
如此说来,这家伙能在他和弥斯眼皮底下逃走,靠的也是戒指的隐匿能力。
……“神力”吗?
既然“神力”如此特别,那么自己和弥斯被召唤到人世,是否也是某位“神”的意志?
“既然你只能预知不祥,你怎么知道食水有问题?”
大敌在外,萨拉尔飞快收拢思绪。
“啊,只是食水?”
卡伦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他挠挠后脑勺,“我处理了常见感染途径,食物、饮水,以及病人本身乌鸦负责解决食水,我负责吓走病人周围的人。”
“可是一直有零星的感染者出现,我还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
“哦,那都是明娜出面感染的。你阻断了普通人之间的传染,不然罗沙城早完蛋了。”弥斯实事求是地插嘴。
他还以为卡伦也能看见淡红魔力呢,搞了半天虚惊一场。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您告诉我。”卡伦神父转向弥斯,话语诚恳极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卡伦反而更加不好意思:“哈哈,诚实是了不起的美德,我明明告发了您”
怪不得鸟嘴恶魔从不开口说话。这家伙声音太过温软,性格朴实到令人生厌,跟那个阴森形象格格不入。
眼看对话变得没完没了,弥斯厌烦地扭过头,缩到萨拉尔背后。他往前搡了搡萨拉尔,示意大英雄解决这个麻烦。
萨拉尔适时清清嗓子:“卡伦先生,所以你在两个月前预测到罗沙城的不祥,特地来这里解决问题?……整整两个月的坚持,你的品德令人钦佩。”
卡伦腼腆地笑了笑:“没那么夸张,我也有我的目的。”
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迅速严肃下来,“误会解除就好,我们得赶紧解决外面那个东西。”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教堂又一阵震颤。少许石屑从穹顶落下,满地红丝缓缓蠕动,在他们脚边穿行。
那股香味又变浓了,弥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完全没有意见,谁能拒绝一顿香喷喷的夜宵呢?
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昏迷的休伊身边:“弥斯,你先看看休伊的情况。”
“快死了。”
弥斯只瞧了一眼,当场做出判断休伊的魔基是一只个头挺大的红腹山雀,此刻它被红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喙尖。
倒不如说,休伊现在居然还活着,这着实是个奇迹。
听到“死”这个词,失去情感的海莉低下头,慢慢抱住了昏迷的休伊。她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眼底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迷茫。
休伊胸口剧烈地起伏两下,艰难地睁开眼:“……海莉?”
“我在这里,休伊舅舅。”海莉说。
休伊颤抖了下,带动了满地淡红丝线。他翕动嘴唇,勉强挤出一句模糊的“对不起”。
“不,全是我的错。”
海莉立刻答道。她的语气十分冷静,冷静到让人难过,“要不是我把你推荐给神父先生,你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如果我没有随便进入辛蒂拉的房间,我也不会出现在这。”
休伊虚弱地直了直脊背,明显察觉到了海莉的异常。可他没有深究,只是垂下眼。
“帮助他人不是错事……”他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是……自己选择走进辛蒂拉的房间……”
“如果你还在介意……她的事……”
“我已经长大了。”海莉轻声打断道,语气如同复述日记里的字句,“那时候是我不懂事,我早就不介意了。”
“我一直都非常感谢你,舅舅。”
休伊勾起嘴角,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教堂明亮的烛光下,他不舍地端详着海莉的脸庞,眼皮一点一点朝下坠。
就在那双眼将要闭合时,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发顶。
“看来您的理智还在,我长话短说。”
萨拉尔清晰地说道,“你想现在作为正常人死去,还是搏一个活下去的可能?……哪怕失败后,你会变成‘无血无泪的怪物’?”
休伊嘴唇动了动,像要喊妈妈,又努力克制住了。他的目光再度扫过海莉,这一回,他仿佛在她脸上寻觅着谁的影子。
“我怎么能死呢,姐姐?”他梦呓般地呢喃,“召唤仪式要开始了……海莉喜欢看……”
“我想这是一个许可。”
萨拉尔左手在休伊头顶轻轻一动,迅速移开。
休伊即刻陷入昏睡,他身边的淡红丝线全部萎靡下来。弥斯眼中,那些红线缓缓滑落,放开了伤痕累累的魔基。
卡伦有些惊异地扬起眉毛,但他保持了沉默,没有发问或是催促。
“谢谢您。”海莉朝萨拉尔低下头。
“别谢得太早。”萨拉尔说,“之前我就有点奇怪,两位对辛蒂拉关注过头了……关于辛蒂拉,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海莉垂着头,组织了会儿语言。
“妈妈生我时难产而死,那时候休伊舅舅才十六岁。菲洛明娜女士教了他许多事,还帮他照顾了我一段时间。”
尿布的包法,羊奶的温度,如何应对婴儿的啼哭……这些必要的知识,不会凭空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脑袋里冒出来。
之后就是他们熟悉的故事。
菲洛明娜在召唤仪式前死亡,辛蒂拉在召唤仪式上召出了一条毛虫。从那时起,辛蒂拉家渐渐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眼看辛蒂拉的情况越来越糟,休伊向年幼的海莉提了个问题。
“要不要把辛蒂拉接来,咱们一起生活?”休伊问,“你就当多了个姐姐。”
海莉当场大哭拒绝,就差在地上打滚辛蒂拉之前过得比他们好一万倍,也没跟他们有什么来往。凭什么她落魄了,就要来抢自己的舅舅?
见小海莉闹得厉害,休伊没有再提此事。他只是时不时去辛蒂拉家看看,给那孩子送些吃喝。每次海莉发现,她都要生会儿闷气,她总觉得舅舅被人偷走了一小块。
“……休伊舅舅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那时候我太过任性。”
海莉用淡漠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是菲洛明娜女士,当初我未必能活下来。”
“辛蒂拉减少露面后,舅舅偶尔会给她写信,可她从来没有回复过;他上门拜访,她不开门,但食物照收不误。”
“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去确认她的情况。我和她只隔着窗户对视过几次,我完全不理解她的想法。”
“喂,你纠结这些干什么?”
弥斯本来一鼓作气往外冲,突然就被这堆家长里短绊住了。他不满地拽住萨拉尔衣领,往大门的方向扯。
“一切魔法皆有解法,所有怪物都有弱点。”
萨拉尔低声说道,“那个怪物显然与辛蒂拉有关。弄清楚辛蒂拉的经历,更有助于掌握现况。”
等等,这小子该不会职业病犯了,又想在这研究个几百年吧?
见萨拉尔全神贯注分析那个怪物,弥斯莫名有点不爽,拽领子拽得更用力了:“你研究我那么久,还不是啥也不知道。听着,这种时候更需要动手。”
弱点这种东西,全身上下打一遍就知道了,他得快点转移萨拉尔的注意力。
弥斯闭上眼睛,憋住一口气,全身心体会附近缓缓流动的魔力。
怪物的甜蜜味道、萨拉尔的清香,以及隐藏其下的,还没有被激活的魔基召唤法阵……
这次不能嗅个味道就结束,他必须深入思考,一切魔法皆有解法……
……有了!
他稍稍抓住了什么,朦胧的气味清晰了不少。
“那个召唤法阵。”弥斯憋得头昏脑涨,可算扒出点魔法本质,“那地方漏风!”
萨拉尔、卡伦:“……?”
弥斯耐着性子比划:“这一整个仪式场地,就像一道通往人世的门。”
“现在它只开了条缝,还能把怪物挡在门外;等它正式运转,那怪物立刻就能冲进现实。”
萨拉尔微微一怔,只犹豫了不到半秒:“我明白了。我们必须在召唤仪式开始前解决它,不然它会砸到现场所有人脸上。”
他迅速转向卡伦,“我们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告诉我你全部的能力,我们得合作。”
卡伦亮出双手的戒指:“我能随时隐匿自己。但是预知不祥需要时间准备,无法用于即时战斗。”
“我的自愈能力很强。只要不是瞬间致命的伤口,我都可以恢复。顺便,我还能与动物情感交流……可惜附近好像没有活物。”
萨拉尔:“你擅长的魔法?”
“我不会魔法。”卡伦坦然道。
萨拉尔、弥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