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喷了口气,脸庞扭向车窗的方向,不再看那个花孔雀似的家伙。但他的面颊线条紧紧绷着,脸上仍带着几分怒色。
“你是?”
眼看那人还要张嘴找死,萨拉尔赶紧引走话题。
“我?你可以叫我特鲁曼,只说真话的特鲁曼。”
那个时髦青年高声说,“当然啦,这个名字是假名,哈哈哈。”
特鲁曼因为自己的小幽默咯咯笑个不停,车厢里的香水味更浓了。可惜没人捧场,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特鲁曼收起笑声,不满地瞧了他们一会儿。随即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个香水瓶,朝脖颈两边喷了喷香水。
弥斯愤怒地打了个喷嚏,萨拉尔则沉默地观察着。
特鲁曼的指甲圆润整齐,头发有烫过的痕迹。只是他脸上扑了过多的白粉,眉毛画了自认潮流的纤细拱形,看起来有点别扭。
他的衣服用了许多亮面绸缎,衣领和袖口堆满褶子,每颗扣子都缀了宝石。他在阳光下一动弹,反射的各色光芒能把人闪瞎。
考虑到此行终点是“工艺品之都”桑珀,萨拉尔大概能猜出特鲁曼的身份一个游手好闲,同时又自命不凡的富家子弟。
这种人挺好应付,顺着他的观点打哈哈就行,就是不知道弥斯受不受得了。
萨拉尔还在酝酿回应,就听见卡伦神父开了口:“您刚才为什么笑?”
神父的疑问没有技巧,全是真诚。
特鲁曼:“啊?特鲁曼这个名字是指‘真实的人’,我说我只说真话,可它又是个假名……懂了吧?”
卡伦困惑:“可这不就说谎了吗?”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特鲁曼做了个深呼吸:“乡下人听不懂这种高雅的笑话,倒也正常。”
“我确实出身乡下。”卡伦点点头,“抱歉,如果您能进一步说明……”
“我不愿意!”
特鲁曼厌烦地叫道,“听着,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教派的神职,我可不想和你们这种故弄玄虚的家伙讲话。”
卡伦怔了怔,脸上的微笑有点僵。
发现卡伦被他攻击到了,特鲁曼活像一条闻到血味的鲨鱼:“要我说,现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宗教和组织,也就观星社还像个样子。”
听到“观星社”这个关键词,卡伦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朝特鲁曼皱起眉,水蓝色的眸子里隐隐透出怒火。
眼看气氛要糟,萨拉尔再次出头救火:“观星社?我第一次听说,你介意讲讲吗?”
弥斯维持着扭头看风景的动作,耳朵微微动了动。
特鲁曼用“乡巴佬就是见识短”的目光扫过全场,清清嗓子:“当然。那是个了不得的神秘组织,成员全是邀请制。观星人们致力于研究魔基本质,探索魔法的奥秘……”
“……一群宣扬末日论的狂人,天天研究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卡伦神父难得尖锐地打断道。
特鲁曼哼笑:“当然,当然。观星人可不会讨神职人员们喜欢,毕竟他们个个都不信神呢!他们可不会盲从”
特鲁曼慷慨激昂的讲述中,萨拉尔抬了抬眉毛。他没再插话,而是朝卡伦摇了摇头。
先不说观星社的主张荒谬与否,特鲁曼的语气首先就不对劲比起诚心认同观星社的观点,他更像是认为“这类观点非常时髦”,仿佛观星社是他闪闪发亮的宝石扣子之一。
这种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和他讲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等特鲁曼高谈阔论完,萨拉尔打圆场:“也许神真的存在,只是和我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我听说桑珀那边对宗教相当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
特鲁曼那张大白脸立刻转向萨拉尔,完全无视了萨拉尔给他准备的台阶。
“啊哈,神真的存在?你说的该不会是混沌魔神吧?那就是卡恩斯家族凭空捏造的,好推举萨拉尔那个小丑。”
“说起来,你这眼睛颜色有点意思,你该不会……哎哟!”
特鲁曼突然捂住脸,五官皱到一起,眼角一下子飙出泪花。萨拉尔发现,一丝漆黑的魔力正从特鲁曼的嘴角钻出,悄悄消散在空气里。
没了特鲁曼的尖细嗓音,车厢登时清净不少。
“哼。”弥斯用短促的鼻音嗤笑一声。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瞧向弥斯。罗沙城怪病显然给了弥斯不少启发,这一手魔力丝线用得隐秘至极,几乎没有泛出魔法波动。
“你做了什么?”萨拉尔用气声问。
“我给他的牙齿钻了个洞。”弥斯阴恻恻地说,“谁让他总张着那张臭嘴。”
说着他警觉地瞥了眼萨拉尔,“你该不会想治疗他吧?”
“哦,那倒不会。”萨拉尔笑了,“毕竟我只是一只无用的害虫,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怎么可能会治愈魔法呢?”
“我讨厌这个说法。”弥斯又看向窗外,“也许你适合一千个贬义词,但其中肯定没有‘无用’和‘虚有其表’。”
弥斯的声音咕咕哝哝,也不知道是怕被特鲁曼听见,还是怕被萨拉尔听清。
“……看你的儿童画册去。”最后,魔神大人格外清晰地说道。
萨拉尔低下头,他手中的餐叉终于老实下来,在他温热的掌心昏昏欲睡。
“你的蛇?”
“先在你那放着吧,它有点不好控制。”弥斯头也不回地说。
萨拉尔笑着摇摇头,打开了那本画册。他轻轻翻过纸张,垂眼看向那一幅幅笔触柔和的简笔画。
翻到萨拉尔持剑冲向巨大床单幽灵,不,混沌魔神那一页时,他的动作微微停顿。餐叉伸了个懒腰,啪嗒掉到“床单幽灵”的形象上。
萨拉尔定定看着执剑的“自己”,以及被剑贯穿的“弥斯”,视线在这一页停留许久。
突然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萨拉尔下意识转头,发现弥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鼻尖都快贴他脸上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真没意思。”弥斯嘟囔着坐回去。
“只是个童话罢了。”萨拉尔把慵懒翻滚的餐叉拈起来,合上了书本。
接下来几天,特鲁曼先生腮帮子肿得老高,嘴巴一张就嘶嘶抽气,打个招呼都费劲。
车厢里安静得很,弥斯愉快地吃了睡睡了吃,期待着即将出现的新畸果。萨拉尔则继续读他从罗沙城买的书,气氛意外地融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气越来越冷了。
也许是桑珀附近气候特殊,这地方有股幽灵似的冷劲儿,寒意能钻进车厢啃他们的脚趾。三人都是轻装上阵,夜晚有些难熬。
最初几夜,弥斯佯装无事,但他的蛇先一步背叛了他又一个夜晚降临,餐叉呲溜钻进了萨拉尔的衣领。
弥斯恨铁不成钢:“你给我出来!”
“我不。”餐叉把自己盘在萨拉尔胸口,“我是在冰冻他,这是攻……哈欠……击。”
弥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想到他的蛇也是个天才。
于是弥斯自己跟着凑了过去,八爪鱼一般缠住敌人虽说他的体温没有餐叉那么低,但如果他感觉萨拉尔暖和,那么相对的,萨拉尔肯定觉得他冷。
萨拉尔没挣扎,就这么认输了。他任由弥斯裹在自己身上,睡得十分安稳。
卡伦不知道从哪里召来几只肥墩墩的野鸡,让它们蹲在身上取暖,同时无视了特鲁曼先生“野鸟很脏”的抗议。
这一晚,弥斯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了那个暮气沉沉,即将衰老而死的萨拉尔。
大英雄灿金的发丝变得斑驳干枯,畸形的脊背和指甲一样蜷曲着。他的呼吸微弱又急促,瘦弱的胸口风箱似的一鼓一瘪。
弥斯嗅到了衰老特有的腐朽味道,以及死亡来临时的冷气。打结的发丝间,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
萨拉尔,即将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死于无人知晓的黑暗。
萨拉尔,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萨拉尔,你为什么在笑?
可是萨拉尔马上要消失了,他无法再回答任何问题。
无论是那些挑衅的意义,还是那些蹩脚歌曲的歌词,自己都再也无从得知。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涌了上来,撕扯着弥斯的内脏。它来得无比突兀,又无比暴烈,如同一个不怀好意的入侵者。
……弥斯猛地睁开眼。
时值半夜,车厢窗外一片黑暗。
他的脸正贴着萨拉尔的胸口结实饱满的胸口,触感相当不错,与梦中覆着干皮的肋骨截然不同。
萨拉尔仍在沉睡,头微微垂着。他的眼尾明显上挑,黑发末尾有些蜷曲,仿佛海水打湿的丝藻。再加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他整个人透着海雾般的阴冷。
……可是毫无疑问,萨拉尔的身体很温暖。这个人类变得年轻而健康,死亡暂且离他很远。
真是个奇怪的梦,弥斯神志不清地想。他怎么会因为萨拉尔的死感到愤怒呢?狂喜还差不多。
说起来,上次让他这么费解的,还是明娜强行植入的“信赖感”……
弥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稍稍收紧怀抱。接着他又把脑袋往萨拉尔领子里拱了拱,好多汲取几丝体温。餐叉仍窝在萨拉尔胸口,惬意地舒展身体。
那股莫名其妙的愤怒水汽般散去。朝阳升起时,弥斯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忘记一个普通的梦境。
而且,他没那个工夫再去回忆梦境他们的马车猛然一停,似乎被人拦了下来。
“都下来!”
伴随着突然打开的车厢门,一道粗暴的呼喝刺入耳朵。
餐叉在萨拉尔衣服里弹了弹,摇摇晃晃探出脑袋。
弥斯也在探头张望一队骑兵正停在他们的马车外,马匹的鼻子喷着一团团白汽。商队其余马车也停了,人们远远围观着,没人敢接近。
好吧,感觉又是什么麻烦事儿。弥斯半睁着眼,一头雾水地跟着萨拉尔下了车。
特鲁曼最后一个离开车厢,动作比九十岁的老头子还慢。他的腿抖到站不稳,脸色和石灰一样白弥斯很确定,那不仅仅是脂粉的功劳。
“搜。”为首的骑兵环视一圈,目光直指特鲁曼。
两个骑兵立刻将特鲁曼架住,一个工匠打扮的中年人上前,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找到了,大人!”他揪下一枚闪亮的宝石扣。那扣子缝在特鲁曼衬衫下摆,一直被他掖在裤子里,弥斯从没看到过。
那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至少看起来是那样薄薄的晨雾掩不住它的光辉,它与萨拉尔胸针上的“红宝石”天差地别。
“阿芙里尔大人的红宝石,毫无疑问。”工匠说道,“绝对是失窃的那一颗,我不可能认错。”
“我可是曼宁家的人!我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这宝石是阿芙里尔女士送我的!”
特鲁曼高叫,他半边脸还肿着,发音有点滑稽,“要是你们敢把我关进监狱,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