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行囊鼓鼓囊囊,其中除了必需物资,还装着他们新鲜出炉的身份
学者萨拉尔与游侠弥斯。
“先回宅邸一趟。”弥斯盘算,“还有好多东西没拿,而且我得洗个澡……”
他身上还沾着老艾肯的碎肉,与之相比,洗澡也没那么难受。
萨拉尔把行囊挂上唯一的马匹,那匹白马打了个不耐的响鼻。
“我已经把宅子烧了。”他轻飘飘地说。
“什么?”
“一点延时魔法。”
萨拉尔摆摆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群强盗知道我是‘卡恩斯少爷’,还敢下杀手?”
“还有老艾肯,他很清楚卡恩斯家族的地位,不会蠢到突然弑主。”
弥斯不解地皱起眉,他还真不了解人类那些乱七八糟的层级。
萨拉尔看出了他的困惑:“长话短说,杀‘我’这件事,肯定有卡恩斯家族的授意。”
肯德里克卡恩斯太过疯狂,被家族抹杀也不稀奇。
以萨拉尔对贵族的了解,他们不可能把事情全权交给老艾肯,事后绝对会来调查。于是他把宅邸烧得一干二净,又在据点仓库杀死法师,做出强盗袭击、分赃内讧的景象。
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卡恩斯家族没准有其他探查手段,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天快亮了,再回镇子只会横生枝节。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路线规划、乔装技巧、贵族的行事风格……如同堤坝倒塌,无数信息在他脑袋里疯狂冲撞。
若有若无的耳鸣声中,萨拉尔按住太阳穴。
两步外,弥斯响亮地咕哝了声。那声音打散了暧昧的耳鸣,萨拉尔转过头去。
“总之宅子没了,洗不了澡。”弥斯总结,脸上仍带着困惑。
那是种事不关己的困惑。魔神大人明显不在乎人类贵族的勾心斗角,正如海底巨兽不关心明天是否下雨。
“是的,洗不了澡。所以我们得去找下一个浴缸。”萨拉尔拍拍装好鞍的白马。
弥斯上下打量他,没动:“目的地?”
“北方山城‘罗沙’,离这里不算远。”
萨拉尔说,“小少爷有个笔友在那边,他们曾热切讨论‘如何将人的灵魂装入尸体’。”
“要看信吗?我随身带着……既然你懂得如何阅读。”说到后半,他忍不住笑起来。
先不说人的灵魂如何,那本《甜蜜陷阱》显然阴魂不散,弥斯不善地想道。
萨拉尔率先上马,在身后空出了位置。他敲敲马鞍,示意弥斯赶紧上来。
说真的,弥斯十分不情愿。可是比起追着马屁股跑,或者坐到萨拉尔身前想到那本该死的书,他顿时汗毛倒竖坐在萨拉尔身后反倒没那么别扭。
算了。
弥斯老老实实跳上马,双手抓住马鞍边沿,碰都不碰萨拉尔。
萨拉尔随手一挥。暖风拂过,黏在弥斯身上的碎肉无影无踪,弥斯浑身清爽。
“你不是说魔力不足,要省着用吗?”弥斯皱眉。
萨拉尔抖抖新衣服:“我怕你蹭脏我的衣服。”
弥斯嘶地抽了口气。大意了,刚才他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下次一定。他捏紧马鞍,默默下了决心。
!!
弥斯:人类(的XP)怎么能疯成这样?
能的,朋友,能的。人外控是这样的没错。
《甜蜜陷阱》只是上不得台面的野史,正史还得看《宿敌合约》[红心]
第5章 旧日的梦境:“早安,弥斯。”
塞潘提城,卡恩斯庄园。
奎妮卡恩斯站在门厅中央,欣赏面前的画作。
那是“圣萨拉尔”唯一存世的肖像画。不,准确地说,它是那幅肖像画的复制品。
真迹尺寸很小,不比一本日记大多少,一直在地下仓库严密保管。获得真迹的第一时间,卡恩斯家族就请人临摹了巨幅肖像,挂在大厅正中央。
三百多年过去,所有人都相信这赝品就是真迹本身。
画像上的圣萨拉尔金发蓝眼,五官英俊非常,表情却一片空白。他坐在灰暗的木椅上,定定望着画框外的某个方向,像在等待什么。
很少有这样奇怪的肖像,通常来说,画面主角应该微笑着注视观赏者。
奎妮不喜欢这幅画,她总觉得它没画完。画中的圣萨拉尔冰冷而空洞,尽管客人们都将它解释为“悲悯”或“谦逊”。
“奎妮。”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奎妮转过身,微蜷的黑发滑落肩膀:“哥哥。”
“你有什么打算?”来人笑道,“我们的小疯子好像没死圆环镇的房子烧成了灰,没人看到他离开,可他的状态水晶一道裂痕都没有。”
“祖父明说了,谁先杀了他,他的继承份额就归谁所有,你真的不心动?”
“没兴趣。”奎妮冷淡地说。
卡恩斯家族人丁兴旺,这一代足足有八位继承者。奎妮排行第七,肯德里克卡恩斯是最年幼的那个,比她还要小两岁。
之前他们不是没试过掰正他,可惜肯德里克是个了不得的偏执狂。先前他年纪太小,长辈们心存侥幸,仅仅将他丢去边境。现在那小子快二十一了,行事非但没收敛,反而越发暴虐。
现在好了,长辈们只得在“家族荣誉”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之间二选一。
“我继承的家产够我一辈子衣食无忧,我不需要更多。”奎妮说,“反倒是肯德里克……他逃得太漂亮了,说不定有帮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要是他勾结了不该勾结的人,追杀他可不是个轻松活计。”
“机会从来伴随着风险。”她的哥哥耸耸肩,“算了,你不插手也好。”
“嗯,你们多加小心。”
奎妮兴趣寥寥地结束话题,目光又转向圣萨拉尔像。
昏暗的背景中,英雄萨拉尔一身灰衣,仍望着虚无缥缈的远方。
……
萨拉尔安静地仰望他……。
萨拉尔身边竖着许多墓碑,有些是碎石,有些是木板,还有些是刻了字的剑与盾。它们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静静伫立在泥土之上。
萨拉尔身穿破败的盔甲,沉默昂首,恍如众多墓碑之一。
是梦。突然反应过来,人类的身体会做梦。
这是弥斯有生以来第一个梦,梦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萨拉尔还不算闹腾,那时萨拉尔还有同胞存活。
是的,萨拉尔封印时,带了上千人的精锐。永恒的黑暗中,人们曾建立过一个简陋聚居点,仅靠蘑菇、食盐和清水为生。
萨拉尔是他们之中最强的,也是老得最慢的。其他人类没那么能活,短短百年间,他们陆陆续续死去了,只留下满地骸骨。
最终,萨拉尔刻好了所有人的墓碑,唯独没准备自己的那一座。
弥斯安静地俯视着一切。
的千百只眼睛高悬在上,漆黑的眼洞藏在黑暗更深处。可是萨拉尔仿佛能感受到的视线,总是抬头回望。
那时萨拉尔是什么表情?记不清了。
当年的情感还很淡薄,不足以支撑“好奇”这种情绪。只是看着他,单纯地看着。
梦境浮动,逐渐远去。弥斯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萨拉尔的脸。
此人正坐在他的床边,充满研究精神地观察……他。那张脸离他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呼吸吹拂。
弥斯猛地弹起,抬手就是一道黑光。他起得太急,狠狠扯到了自己的长发,疼得哎哟一声。
然而他的攻击径直撞上了金色防护罩,萨拉尔明显早有准备。
“早安,弥斯。”萨拉尔整整衣领,煞有介事地打招呼。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弥斯又把枕头丢向萨拉尔,后者眼疾手快地接住。
“你之前根本不睡觉,我只是有点好奇。”萨拉尔把枕头扔回原位,“看来人类身体对你的影响很大。”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不睡觉?”
尽管萨拉尔说的是事实,弥斯还是忍不住呛他。
“我特地分不同时间段刺激你,你的回击速度始终不变。”
萨拉尔顺手整理好床单和毯子,“那时你从不疲倦,至少看上去是那样。”
敢情这家伙在研究他,至今都没停手。
想想萨拉尔的立场,那多半不是什么陶冶情操的研究。它意味着从过去到现在,萨拉尔一直在找消灭他的办法。
弥斯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他扭曲着脸,打量周边环境
昨夜萨拉尔策马疾驰,弥斯屁股颠得生疼,脑袋又困得想死。下马后,大地仍和马背一样颠簸不止,害得他跟着摇摇晃晃,精神和肉.体都是半罢工状态。
总之弥斯一发现床铺,便立刻倒了上去。萨拉尔貌似说了什么“脱鞋再睡”,那些词风一样从他耳边滑走了。
现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温馨的小木屋。
屋里有两张单人床,各自挨着一侧墙壁。他的鞋神奇地自行脱下,整整齐齐放在床边,外套也搭在床头。
晨曦渐浓,映得整个房间金黄透亮。房间中央搁着一张小圆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煎蛋、热奶和燕麦饼干。
弥斯的鼻子比眼睛先一步发现它们,紧接着,他的肚子发出热情的咕噜声。
“疼痛、困倦和饥饿,你都体验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