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曲灿茫然地看着手里的通阳鼓:“我不会啊……”
尺素说:“你跟着我的节奏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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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嗵嗵嗵。铃铃,嗵嗵嗵。
火堆添了柴禾,烧得更旺了,照得蔡家人面泛红光,眸中透出狂热的期盼。他们围着中间的仪式念念有词,虔诚地祈求仙翁庇佑,让自家祖宗在显灵解惑。
曲灿拍着鼓,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他们不是应该委婉制止,正确引导吗?怎么突然就加入这种封建迷信活动了?
他望向站在香案旁的乐正奉,想看他是不是在借机观察这些村民,好进一步挖掘茂清山案件的秘密,结果发现他正在手机上盯盘美股。再望向身边的尺素,他似乎已经完全融入这个诡异的氛围中了,积极且专业地摇着铃,宛如一个合格的神棍。
好吧,尽管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但既然领导们都不担心,那就共沉沦吧!
于是曲灿心无旁骛地拍起了鼓。
就在这时,跪伏在香案前的关亡婆突然一激灵,紧接着仰起头来。那脖子后仰的角度极为夸张,瞧着像是反折了过去。
铃铃,嗵嗵嗵。铃铃,嗵嗵嗵。
伴随着通阳鼓和回阴铃的声响,她开始浑身抽搐,从曲灿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半睁的双眼,只有眼白,不见瞳孔。
这是……蔡家祖宗上身成功了?
周围的蔡家人顿时兴奋地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唤着:“祖宗!祖宗来了!”“祖宗,您当年修的什么心法,破除了咱们家族的疯魔?”
乐正奉适时收起手机,上前一步拦住他们,斥道:“都散开!她出事了!”
这会儿蔡家人哪里肯听他的,推搡着他说:“你个外乡人懂什么!”“这是我家得道的老祖!”“祖宗,救救我孩子吧……”
混乱中,关亡婆四肢着地,突然开始满地乱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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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灿看得分明,那关亡婆仰头抽搐了一会儿,重又跪伏在地,然后就跟动物闻气味一样,伸着脖子在附近嗅了嗅。
不知嗅到了什么气味,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先是缓慢地倒退着爬了几步,接着就像疯了一样,在小广场里东冲西突地爬行。她持续嘶吼,爬行的速度极快,丝毫没有人类长期直立行走的不适应,在四肢的协调下,可以轻松追上到处乱窜的蔡家人。
是的,先前还在对乐正奉放狠话的蔡家人,见到这种状态的关亡婆也吓得不轻。顾不上问祖宗话了,只盼着祖宗不要爬过来咬自己两口。
关亡婆迅速远离了乐正奉所在的中心,似乎是想离开小广场,但不知为何冲不出去,只能绕着场边转悠,凶神恶煞地追逐蔡家人。别说什么指点心法,庇佑子孙了,那架势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在扑食新鲜的猎物。
惊叫声已然掩盖了通阳鼓和回阴铃的节奏,但尺素的铃声不歇,曲灿也不敢停下拍鼓。
他边拍边凑过去问:“这蔡家祖宗怎么满地乱爬?还逮着子孙霍霍?投了畜生道?不对啊,要真投胎了,也请不上来啊。”
尺素看看他:“哟,你这一套一套的还挺有逻辑。小曲,说实话,你信不信这种灵异事件,怪力乱神?”
曲灿坦然地说:“我啊,我跟大部分华夏人一样,信科学,也信玄学,考编之前我还去上香祈求过事业运呢。这世上没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我自己就遇到过不少。其实也无所谓信不信的,只要不是性质恶劣、谋财害命的诈骗,就当个热闹看呗。”
“嗯,你这心态很好,很适合咱们学会。”
“什么意思?”
“现在我来给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那关亡婆请上来的根本不是蔡家的祖宗。”尺素单手摇铃,指着四个方位告诉他,“方才乐正顾问布下阵法,封锁了这个小广场,所以关亡婆请上来的东西逃不出去,就想靠吸食活人灵气增强自己的力量。”
“……”曲灿怔怔道,“尺主任,你认真的?”
“亲历为实,以后这种事还会有很多,你自己判断。”
“那、那这些蔡家人会怎么样?会被吃掉?”曲灿不由紧张起来,“这不是跟影视剧里的恶灵一样?咱们顾问应付得来吗?”
“哈哈,你也太小瞧乐正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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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那边关亡婆扑倒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没有真的去啃咬活人血肉,而是把人死死按住,像个变态一样嗅闻。
少女发出崩溃的哭嚎:“祖宗……祖宗饶命!”
乐正奉仍然站在香案前,曲灿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只隐约觉得火堆映出的人影有些微扭曲。那边关亡婆却是一顿,随即猛地松开少女,又飞速倒退着爬行。而且她放弃了众多的蔡家人,转而怨毒地注视着他们这里。
这下曲灿可以肯定,就是乐正奉威慑到了关亡婆,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做的。
原本簇拥着“祖宗”的蔡家人,如今躲的躲,跑的跑,就剩下六七个胆子特别大的或者腿软跑不动的还在场外远观。
乐正奉嘲讽:“就这点能耐?”
关亡婆不受他所激,似乎改变了策略,谨慎地绕着他们三人爬行,只是绕的圈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距离近到曲灿能看到她的表情。那张脸透露着压抑的疯狂,被上身之后,她就一直翻着白眼,喉咙中也不断发出低吼声,嘴角有涎水拖着银丝滴下。
渐渐地,曲灿发现对方的目光凝在了自己身上。
想想也对,在场三人一看就是自己最弱,硬骨头啃不动,软柿子还捏不动吗?
就在他准备以神为饵,给两位领导争取时间的时候,那“恶灵”附体的关亡婆却停止了转悠,露出臣服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爬到乐正奉跟前。
不仅如此,在乐正奉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关亡婆竟“砰砰砰”地磕起了头。
大概因为不是自己的头,那“恶灵”磕起来毫不疼惜,没几下就把关亡婆的脑门磕破了皮,再几下就开始渗出了血。
场外的蔡家人也惊呆了:“祖、祖宗在给他磕头?这人什么来头?”
曲灿也在琢磨,自家顾问究竟什么来头,能把恶灵吓成这样?
鲜血溅到了乐正奉的裤脚上,他低头看了眼,嫌恶地说:“别磕了,老实回话。”
关亡婆安静地跪伏,喉中也不再低吼。
乐正奉:“失踪的人在哪儿?……山里什么地方?……你在这里栖身……怎么,熬不住了?劝你清醒点……滚吧。”
曲灿从头到尾只听见乐正奉一个人的声音,而且很低沉,听不太清楚。
那句“滚吧”之后,就见关亡婆趴在地上,又开始剧烈抽搐。而且这回越抽越厉害,甚至捂着心口蜷缩了起来,那吸气的声音跟拉风箱似的。
尺素见状,连忙放下回阴铃,冲过去扶住关亡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药丸塞到她嘴里。
曲灿也赶去帮忙:“她怎么了?要做心肺复苏吗?”瞧着关亡婆不再抽搐,逐渐平静下来,他不由惊叹,“你给她吃的什么仙丹?太灵了吧!”
尺素出示药瓶:“速效救心丸。”
曲灿:“……哦。”
这场闹剧终于平息,蔡家人惊魂未定地围拢过来,颤声问:“兰婆她……没事吧?”
尺素摸着她脖颈的脉搏,又翻起她的眼皮看看:“暂时稳住了,不过还是要叫个救护车,送去医院做检查。”
有蔡家人自告奋勇:“我去打电话……”
“那个……我家祖宗是怎么了?”其他人犹豫再三,还是派出了个代表来问,“那位祖宗受过仙翁抚顶,据传是得道坐化了的,怎么会……”
“你家祖宗根本没有得道。”乐正奉从那口水井边踱步回来,“你们家族有遗传的精神疾病,这位当初也发病了,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说自己修仙得道,你们也信?”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什么叫被我纠缠了半天?怪我咯?
第15章 请错魂
“可是祖宗传下来的手札上说,修得无上心法,识海通明,再无混沌癫狂之态……”
“什么无上心法,他不过是长期服用了劣质丹药,产生了诸多幻觉。人是飘飘欲仙了,丹毒却早已深入骨髓,最后耗得油尽灯枯,被毒死了一了百了。”
“丹毒?这是祖宗上了兰婆的身告诉你的?”他们刚刚离得远,只看见兰婆给这人哐哐磕头,两人像是说了好些话。他们也很识时务,虽然这人对仙翁不敬,可自家祖宗见了都要磕头的人,来头肯定不小。
“有空在这儿请祖宗显灵,不如早点带病人就医。”乐正奉懒得给他们解释。
不一会儿救护车来了,尺素简单说明了病情,医务人员把昏迷的关亡婆抬上车运走,蔡家人也都散了。
小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柴禾快要烧完了,火堆越来越小。曲灿四下转转,拍了几张现场的照片,又拿起通阳鼓和回阴铃拍了几张特写。
“做什么呢?”尺素问他。
“不是要工作留痕吗?”曲灿回答,“及时收集证据、记录线索,配合调查报告装订到卷宗里……我看核录师工作手册上要求的。”
“你小子挺上道啊。”尺素朝他竖起大拇指,“那这报告也交给你来写咯。”
“行啊,就是我不知道格式,有模板参考吗?”曲灿应承下来,“不过有很多细节我还没弄明白,不知道怎么写。”
“哪儿不明白?我给你捋捋。”
“比如那关亡婆请上来的究竟是什么?”曲灿看看他俩,“尺主任你不是告诉我那不是蔡家祖宗吗?怎么乐正顾问连他怎么死的都问出来了?还是说那就是蔡家祖宗,只是嗑丹药嗑多了,到现在都疯疯癫癫的,所以满地乱爬?”
“这个嘛……”尺素一时语塞。
乐正奉抱臂站在井边,冷声道:“那关亡婆是个半吊子,仪式布置得破绽百出。第一回请来的确实是蔡家祖宗,可惜上错了身。”他瞥了曲灿一眼,“呵,算他倒霉,被你纠缠了半天,差点找不到路。”
什么叫被我纠缠了半天?怪我咯?曲灿暗自腹诽,随即想到,那不是自己被催眠的梦境吗?他怎么跟亲眼见过似的?
乐正奉继续说:“第二回那关亡婆又请错了魂,最后上了她身的不是蔡家祖宗,而是这个什么仙翁的一缕神识。”
“染息仙翁?”曲灿瞠目结舌,“她把染息仙翁请上了身?那刚才……刚才是染息仙翁给您磕头?您还跟他聊了半天?”
“嗯。”乐正奉不以为意,拍了拍井上的辘轳,“至于蔡家祖宗,大概是受到了一点惊吓,这会儿还躲在井里。我的阵法还没破除,它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原来如此……”曲灿面上强装镇定,心里已掀起轩然大波。
真的假的?这都是啥呀?自家顾问面子这么大的吗?
说话间,乐正奉拿起香案上的仙翁木雕像,随手丢进了小火堆里。火苗先是被压得一暗,很快又旺了起来,将木雕缓缓吞噬。
看来被村民们诚心供奉的仙翁,在乐正奉眼里就是根柴禾啊。
曲灿垂眸看着,莫名有种傍上大佬的自豪感。
乐正奉掸掸袖口上的灰,抬腕看表:“今夜无事了,该问的话我也问到了,走。”
曲灿赶紧拿出车钥匙,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顾问您怎么来的?”他们从酒店出发的时候,这人没上车啊,怎么来得这么快?
乐正奉没回答,径自走了。
尺素压着声音嘀咕:“闻着儿追踪来的呗。”
再次走上那条长长的坡道,曲灿蓦地听到“吱呦吱呦”的声音,他顿住脚步,缓缓转头循声望去,就见那口水井上的辘轳在自己摇动,像是有什么要爬上来。
曲灿又缓缓把头转回来,紧跟在尺素后面爬坡。
应该是顾问留下的阵法破了,蔡家祖宗要回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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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村口的时候,曲灿摸了摸生疼的脖子,那里还有被掐红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