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原来如此。"

　　柳星云也听说过关于"徐志浩"的故事。

　　据说他在黑森林中长大，与野兽般的家人度过了温馨的时光。

　　即便语言不通的时代，也不可能不相爱。更何况"动物王国"里的种族将"恶神"视为某种父母神，简单来说，就是内心亲密感爆棚。

　　若以人类比喻，大概就像以为失去所有血亲的老爷爷，突然发现还有远房亲戚的感觉吧。尤其当那亲戚是个少年当家的处境时，确实能理解为何会急不可耐地又咬又嘬...

　　那位老爷爷现在不正是放高利贷的大债主吗？比起真挚的爱，认为他的好意只是心血来潮反而自然得多。

　　严格来说，这关系远到连称"家人"都令人尴尬，简直觉得不可能。在这种立场下，恳求对方大发慈悲施舍恩惠也是理所当然。想必会被当作比家人或朋友更接近宠物的待遇吧。

　　尽管如此，为了让濒临饿死的家人填饱肚子，他只能拼命谄媚讨好。在这片贫瘠的世界上艰难求生的家人，该有多么令人心疼啊？

　　"呃...本质毕竟是动物，可能更倾向于这样吧。就算获得了与人类相当的智能，终究还是狼和狐狸不是吗？感觉理性和情感都比人类要直观得多。"

　　"世界都毁灭了，唯独人类全部死绝，看来确实如此。真是讽刺啊，明明懂得那么多，越聪明反而越会做出愚蠢的选择..."

　　咂着舌头的徐志浩将瘫在椅子上的身子重新坐直。

　　"...继续这样吓唬你们也过意不去，我也该收敛些了。一个根本感觉不到亲情的可怕老头突然套近乎，只会让人倍感压力，我们永远不可能亲近起来的。"

　　"你读了我的心思？"

　　"噢，看来我们的思维方式非常相似呢。真叫人高兴。"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总之，刘星云点了点头。

　　“试着客观看待自己吧。我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但最终对那些家伙而言你就是恶神，而非家人或朋友。就算将来有可能改变，现在也还为时过早。”

　　“就这么办吧。”

　　志浩也承认自己太心急了。

　　* * *

　　乌鸦们是智慧的。

　　它们铭记着最悠长的历史。不仅擅长谋略，魔法也运用得最为纯熟，还制造出各种装置，为脆弱轻盈的身躯打造防护装备。

　　这样的它们不可能不知道"恶神"的存在。

　　"……."

　　树枝上屏息静坐的身影映入眼帘。

　　若非人类，为何要化为人形？

　　乌鸦族长巴尔夫是三人中最先察觉"志浩"存在的。为了维系这个逐渐崩坏的世界，他不断穿梭于黑色森林之间。

　　遗憾的是乌鸦的嗅觉不及狼与狐狸。但视觉却异常敏锐。他看穿了那件裹挟着阳光与阴影之死的黑色小斗篷其下并非人类。

　　外表看起来与人类毫无差异……

　　瓦尔夫看见了。

　　“……”

　　那浓重的血腥色泽。

　　他看见了仿造人类肉身的高贵皮囊之下，那庞大的神秘存在。

　　啊，他竟是神明。

　　这是降临在这破碎世界的不速之客。

　　即便以我迟钝的嗅觉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那红发末梢都浸透着的滔天怒火。可偏偏是这般柔和的嗓音，慈爱的手势，故作轻快的步伐……

　　历经百余年沧桑的114岁乌鸦巴尔夫，从记忆长河中认出了这位"被抹消的愤怒之神"。

　　结束，亦或是开始。

　　死亡或将成为转机。

　　究竟该作何选择？

　　不，选择的机会当真会降临吗。

　　瓦尔普对"被抹去的愤怒"了解得最为详尽。据说它不仅会活生生地咀嚼生命，还持续接受人类献上的活祭，兴致来临时更会任性出猎，给世间带来混乱。

　　传闻它是头残酷的野兽，却喜欢幻化成怪物或人形。而且能塑造出如此精致美丽的战场。瓦尔普感到了恐惧。

　　我们虽诞生于他的怒火，但他未必将我们视如己出。极可能根本不曾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区区一步之遥诞生的生命，能有什么眷恋可言。

　　若要说还有希望，那就是"志浩"曾对兽形生命表现出相当持久的兴趣。究竟是什么让它觉得如此有趣？是野兽会说话这一点吗？

　　"……."

　　但即便如此也值得承受。

　　'...即使成为恶神的奴隶，现在的生命也需要慈悲。就算是抵押未来的慈悲，重要的是获得机会。看来加尔各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只是次优选择，称不上最佳方案。

　　若运气好或能得享安稳未来，但终将沦为邪神颈系锁链的奴仆。纵使我们这代人无可奈何，但想到后世子孙亦要承受此等命运，实乃罪孽深重之事。

　　狼族首领加尔加尔虽宣称"既以友相待，自当托付信任"，但鸦族终究不似狼族那般耿直。虽不必如狐族般未战先怯俯首称臣，确需倍加谨慎才是。

　　"……"

　　"且听我说。"

　　树下的恶神呼唤着我。

　　"是啊，老兄。"

　　"嘎啊。"

　　"真是烦恼多多啊。"

　　“……”

　　“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多想法。”

　　“……您究竟想要什么？”

　　“我希望你能和我做朋友。”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看到神的什么才能确信是真实的呢？

　　这是不可能的。

　　神是凡人无法违抗的巨大神秘。无论说不知道，还是说知道，最终都会按照神的意愿实现瓦尔夫明白这一点，却仍在苦恼。他思索着，沉吟着。

　　因为恶神只需一个手势就能熄灭他们微弱的灯火。

　　"朋友这个词太过空洞了。"

　　"那么你期待从我这里听到什么话呢？"

　　"您对万事都显得如此愉悦，这让我感到恐惧。您虽有人类的外形却非人类，这点令我们畏惧。从您口中说出的话语与命运无异，足以让世间为之震颤。"

　　"好啊，要不我们做个约定？保证不会伤害你。"

　　"连这种小东西都无法信任呢，真是抱歉。"

　　那些温柔的面容与抚触都是可以伪装的。他们终究没有选择的权利。既然注定的命运终将降临，残存的生命理应做好万全准备。

　　所以乌鸦才斗胆提出了建议。

　　“请让我们臣服于您。”

　　“这与奴隶有何区别？”

　　“请将我们束缚在您的灵魂中。用您的言语支配我们，用您的双手碾碎我们。请用契约将我们捆绑，让我们因您的一瞥而欢欣沉醉。”

　　“真是可怕的发言....”

　　"我恳求的不是慈悲，而是一场交易。"

　　"哎呀，可怜的家伙。你竟真心以为那能称作交易。"

　　邪神露出了浓重的笑意。

　　"我理解你的顾虑。是啊，难以理解的善意往往最令人恐惧。等我开出一个你能接受的价码时，像你这样多疑的人才能真正安心。"

　　他是慈悲的愤怒。

　　“所以我拒绝。”

　　“……”

　　“时间还很充裕啊，瓦尔夫。”

　　“看来您是说我们可以完全信赖您。”

　　“我生来就傲慢不羁，从不知何为退缩。既然终将胜券在握，何必考虑败局？”

　　“神明啊，您是为统治此地而来吗？”

　　“因知晓此处尚有提升空间，故而前来。”

　　恶神眯起了眼睛。

　　"好吧，既然你这般不安，我有个请求要拜托你。如此一来我便欠你个人情，日后若你担忧的灾祸降临，至少也能有个开口相求的由头。"

　　"请您尽管吩咐，定当遵从所愿。"

　　"去找到召唤我之人。"

　　那是统治者的声音。

　　"找出那个将我召唤至这片荒芜寂寥故土的存在。它可能是野兽，可能是你们未曾见过的人类，也可能是屏息装死的某种东西。"

　　究竟是谁将这恶神再度召唤到世间？

　　……这意味着有人知晓这恶神的真名。

　　连活了114年的老乌鸦都不知晓的残酷野兽之名。知晓其名者召唤出了战争与愤怒的恶神。而恶神亦应此召唤，以人类之姿现于此地。

　　这是终结，抑或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