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6章 大长公主(一更)
慈寿宫后殿里,淡淡的陈年崖柏香熏得满室宁谧。
临窗设有一张紫檀嵌螺钿罗汉榻,中间摆着填漆小几,太后与大长公主分坐两侧。
叶勉在早已备好的锦缎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朝着大长公主的方向叩首下去。
“叶勉谨拜大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福寿金安。”
“好孩子,快起来罢。”
叶勉谢恩起身。
“快过来,叫本宫仔细瞧瞧。”
大长公主轻轻抬手,示意叶勉上前,腕间一对翠色欲滴的碧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叶勉大方上前。
大长公主端坐榻上,鬓染寒霜,精神却极好,发间点缀着数支金镶玉簪,满头珠翠,十分雍容。
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目光和煦又慈蔼。
康和大长公主在叶勉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才转向太后莞尔笑道:“可了不得!竟真有人物儿把咱们儿比下去了,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怪不得荣懿那丫头疼他疼得眼珠子似的。”
说罢,大长公主拉着叶勉坐在身旁的坐褥上,已经隔了两辈人,也不用避嫌,只亲昵地揽在怀里。
太后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也是一脸的宠溺,哈哈笑着与大长公主说道:“如今荣懿疼他可比疼儿多,俩人五七天儿就要写上一回信,连我瞧着都眼热。”
康和大长公主素来最疼爱荣懿长公主,听罢欣慰地点头,在叶勉手上拍了拍:“是个贴心孝顺的好孩子。”
庄随意斜靠在一个大迎枕上,从冰湃的果盘里取出荔枝,剥去红壳和白膜,又剔除内籽,熟练地送去叶勉嘴边,“前儿个岭南贡上来的,虽用冰一路镇着,到底耽搁的久了,尝个新鲜便罢,不可贪多。”
康和大长公主眼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端起茶盏浅浅一抿。
叶勉何等玲珑心思,本来在慈寿宫就拘着十二分小心,脑袋上的头发丝恨不得变身信号器,雷达全开。
他当即捻起一根小银叉,插了块甜瓜,也亲昵地递到大长公主嘴边。
大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没拂叶勉的面子,就着叶勉的手吃了甜瓜。
“太后瞧瞧!怪不得荣懿如今只疼勉哥儿一个。”大长公主似真似假地嗔了庄一眼,“那个眼里可还有我们?”
太后也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打趣道:“荣懿可不就是这么被他哄去的?”
说完又拉着大长公主念叨起了,荣懿长公主在金陵的琐事。
康和大长公主不时颔首应和,目光却偶尔不着痕迹地落在一旁喁喁说着话的庄叶勉身上,心绪微澜。
她倒不是对叶勉不满意,这样仙姿玉耀的人物,实殊难得,饶是她再护短儿,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这孩子配不得儿。
只是……早前她心中曾有过打算,想从自己的孙女中择一位品貌相当的,与儿亲上加亲。
几年前,荣懿与她说儿在京城觅得良缘,她着实为此生了场大气,更是迁怒与这叶家子。
荣懿自是知她心思的,为了哄她开心,连着送了几车的礼到她府上,大长公主见她如此小心翼翼赔不是,终究舍不得她为难,便也顺着台阶下了。
康和大长公主是个极骄傲的人,既知事不可为,便也不做纠缠之态,转头就为自己的孙女们相看人家。
待孙女们亲事都一一安排妥当,她心里那点子不甘也随之散去,依旧把荣懿当心头肉待。
可去年儿擢升亲王的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心口一窒。
她的长子丹阳郡公,私下找她提过可以安排一族女,送去荣南亲王府为侧。
康和大长公主想都没想,断然回绝!
她是邶氏宗女,驸马陈家祖上也是开国功勋,袭得镇国公,送族女为侧,在她看来,与自辱门楦无异!
只有瑜嫔娘家那等门风鄙薄,不知自重的人家,才会行此钻营之事,平白惹人笑话!
康和大长公主傲然回绝了提议,可心里到底存了几分负气的酸意......如此煊赫的亲王门第,又是她自小当心肝肉疼大的儿,竟是便宜了叶家......
驸马身故后,他的长子承袭丹阳郡公之位,她也跟着长子去了封地安居。
此封地是太祖在世时封赏给陈家的,水土丰饶,商人云集,堪称国之膏腴。
可这一两年来,京中隐隐传出消息,朝廷要削减勋贵的封邑。
虽然还没下明诏,但这传闻却在几家显赫门第间愈传愈烈,如阴云罩顶,世袭旧勋们皆人心惶惶。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也为此焦心不已,夙夜难眠,若真到了那天,他们陈家这等富庶的封邑,必首当其冲遭刃。
陈家枝叶繁茂,却数代平庸无杰,在封地上守成有余,无一人能跻身京城权力中枢,子弟多是些五六品的富贵散官,捞些油水度日尚可,于庙堂决策,无半分话语。
如今他们就像一头“富而无势”的肥羊,有钱有爵,却无权无人。
现下她还活着,尚能凭尊荣与辈分,让京城各处卖她几分颜面,一旦她这盏灯灭了,那些暗中盯着他们的眼睛,会立刻亮出利爪,将陈家这个“肥羊”分食拆骨。
康和大长公主禁不住又看了庄一眼,心下一片滚热,若是儿与陈家结亲,一切困局皆解,可偏偏......
宫女端上几碗糖蒸酥酪,庄只瞥了一眼,随即吩咐宫人,把叶勉手里那碗撤了,酿梅酱换成桂花糖露浇汁。
康和看着庄笑道:“竟这么周全了?连一碗酥酪都照料的妥妥帖帖。”
大长公主实难压心底酸气,她家儿是云端上的人物,自来都是别人万分小心伺候他的,如今在媳妇跟前这般折节,实在刺眼得很。
庄神色自若点头,语气再理所当然不过,“叶勉不食酸,姑祖母的从封地带过来的玫瑰糖,一会儿给我装两罐子带走。”
叶勉嘴角上的微笑都快龟裂了,要不是时机不对,非在他大腿根儿上拧一圈不可。
大长公主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只惦记我那些好东西!”
太后也在一旁乐呵呵道:“有有有!我这里还有葡萄浆和松子糖块儿,一会儿都给你俩装回去。”
大长公主被这对不会看眼色的祖孙,气得心口发闷!
目光一转,见一旁的叶勉神色尴尬,心底不由叹息,竟就这一个机灵的!
她这么大人了,倒不是要和小辈争那口闲气,只是这儿不分亲疏,也着实气人了些!
去年,朝廷在金陵张榜,公告一座盐场交由民间“扑买”,引得江南大族闻风而动,为了筹现钱,纷纷抵押田产商铺。
她们陈家自然也十分上心,又是去户部打探消息,又是筹措资金。
那盐场包税权的保证金虽是天价,但其后却是滔天的利润!要不是这两年南北天灾不断,朝廷急需用钱,断不会将此盐场“扑买”。
因而,大长公主对这座盐场也是眼热不已。
此举也是为自己身后计,日后她随驸马去了,陈家没了尊荣倚仗,至少子孙能凭此富贵度日。
陈家与其他江南大族一样,连着一个月筹资,精心准备标书。
年前户部开了标,哪想竟是叫儿夺了标。
康和大长公主无奈,因着封地相距不远,还亲去了金陵一趟去见荣懿,想着让陈家参上两股,虽不是全利,日后子孙们却也能多一笔嚼用。
哪想荣懿长公主却是噗嗤一笑,说道:“儿扑买的这座盐场倒不方便与人分股,前些日子他在京城与勉哥儿拌嘴吵架,说是将人开罪得狠了,这盐场是他赠与叶勉赔罪礼,前两日刚在户部落了勉哥儿的名。”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笑着应和,回去的路上却是气得不轻!
这个儿!她真是白白偏疼他!胳膊肘净往外拐,只一味讨好那个叶家子,对陈家这些兄弟姐妹分毫不上心!
连带着荣懿,大长公主都一并恼上了。
这盐场二十年的包税权和保证金,竟是庄家给出的银钱!
如此无本万利的好事,想不起来她这姑母,只会一车一车给她送那等死物。
哪头用心,哪头敷衍,一眼即明!
康和大长公主心里嗔过庄,转头却一叠声地吩咐宫人装糖罐子,还叫人去御膳房装两匣六格攒盒点心。
又亲昵地拉过叶勉的手,慈爱道:“日后想吃什么,只管来慈寿宫与太后娘娘说,宫里正经御膳不一定有公主府的合口,这点心手艺却是独一份的。”
大长公主虽心下有些酸气,却也不想开罪这叶家子......
荣南亲王府日后必是陈家最大的倚仗,如今只看儿与他一起相处的情状,将来荣南王府是谁当家,已是分明。
去岁,连庄家都已经低头卑服,拿大笔银子替儿讨好他。大长公主叹气,日后她先行了,只怕陈家子孙也要落人家手里,仰他鼻息度日。
康和大长公主性子高傲,却不是不开事的老人,哪能这时候替子孙们开罪叶勉。
慈寿宫里,太后和大长公主拉着两个小辈和乐融融,还要赐晚膳。
叶勉闻言,起身恭敬回话:“娘娘赐饭,本不敢辞,只是太子殿下早有吩咐,命臣酉初前回东宫禀事,臣不敢抗命。”
叶勉脸上适时流露出为难与惶恐的神色。
“这可怜见儿的......”
大长公主拍了拍叶勉的手,笑着与太后说道:“也不怪这孩子害怕,唉!咱们太子那副阎王脾气,他脸一沉,莫说是他,就是前朝几个老臣也腿肚子打哆嗦。”
第27章 赞引官(二更)
“他自小就那脾气,谁没领教过?”
太后脸上笑意淡了些,“挑了这么些东宫舍人给他,也只有皇后的贺家两个子弟能入得他眼。”
屋子里几人顿时一凛。
大长公主也打起十二分小心,坐去太后身边,笑道:“太子偏疼贺家子,不过是因着自小相识的情分,占了先机,往后日子长着呢,我瞧着白谨、白翊都是极机灵知礼的孩子,日后常在太子跟前走动,定能得殿下重用。”
太后叹了口气,神色黯淡,“咱们宗室邶家几个孩子,他也自小相识,倒没见他多看顾上一眼。”
东宫舍人里有两位,是太后的娘家白家,精挑细选出的子弟。太后极上心,前些日子特意提点太子多加照料。
今儿晌午前,慈寿宫派人去东宫问了白谨、白翊两句,得知太子只看重贺家子,当即就不乐意了。
大长公主不敢多言,贺安舟的母亲是驸马的表侄女儿,此时她贸然进言,说不得就要引火烧身。
康和大长公主心内哂笑,还真是谁家孩子谁惦记......她方才敲打儿,太后也不知是真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是装聋作哑,轮到她白家了,倒是坐不住了。
太后端起茶盏,语气幽幽:“皇后自从昭仪太子薨逝后就‘病愈’了,人倒也精神,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太子册封大典的赞引官,合该咱们邶家子担当,她硬是给贺家争了去。”
大长公主哭笑不得,他和太后姑嫂二人感情还不错,要不是两个小辈还在跟前,她定要顶回去两句才舒坦。
京中谁不知道,那大典赞引官是太后亲自出马为白家争的,如今碰了一鼻子灰,反倒拿他们姓邶的作筏子。
大长公主生怕太后会迁怒舟哥儿,正思量着如何转圜,就见叶勉上前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