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这个姓不太常见。姜徕想这,抱着试试的心态,在输入栏敲下“单 东港”的字样。
网页刷新。
很快,一则几年前的社会新闻报道就吸引了姜徕的目光,却跟单老板没关系。
报道隐去了事发地点,只说近日东港万安区某小区居民楼内发现死者,警方断定系精神问题导致的轻生,不必过度恐慌,同时报道呼吁大家关注重视精神健康,可以多和亲朋好友倾诉,或拨打热线电话。如有需要,请务必前往医院就医。
姜徕扫发现这件事似乎有些熟悉,他对着其中几处描述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意识到报道中提到的事件好像就是不久前他家小区保安说过的楼下302住户的经历。
同样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同样是自杀,而且都有精神问题。
更重要的是,死者姓单。
如果姜徕没记错,当时保安好像也说过,302之前的住户老家就在沿海,家里人表现得也很迷信。
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
病房里突然陷入沉默。
坐在床上的姜徕垂头看着手机,像是在思考,久久没说话,也没动作。
周惟安看着姜徕的,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实际上,姜徕现在的情况也有些不对,只不过要轻微许多,几乎没法察觉。但周惟安太了解姜徕了,他知道姜徕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义,所以能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他不想姜徕受苦受伤,又清楚对方遭受的事情皆因自己而起。最理智的做法本该是远离这人,可周惟安又做不到。
他想,既然如此,也只有寸步不离地守着姜徕。
就在这时,姜徕忽然动了。
只见这人从床上起身,穿上那双薄薄的酒店一次性棉布拖鞋,走到病房的窗边,伸手将原本只是开了一条缝的老旧窗户完全推开。
嘎吱。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潮湿的风忽地涌入。雨水带着腥味吹进来,鼓动着吹起了姜徕的头发和那人身上宽大的病号服。
那张脸侧面的轮廓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下,却依旧漂亮到让人恍神。光洁的额头连接着立体的眉眼,眼睫毛在风里细微颤动,掩住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再往下,是挺拔而微微翘起的鼻尖和如同飞鸟般的上唇,以及削尖的下巴和明晰的下颚线。
就在周惟安因为姜徕的脸而失神的片刻,原本安静站着的姜徕忽然动作轻盈地翻上窗台,踩在了窗沿上。
霎那间周惟安先是困惑,紧接着回过神来,瞳孔骤然缩紧,意识到不对。
可下一秒,姜徕已然纵身一跃,倒向窗外。
一瞬间周惟安感觉意识中那条理智的线骤然绷断了。他分明也没什么心跳可言,但霎那间只觉得心脏被攥紧,死死捏住。
不行。
绝对不行。
“姜徕!!”
一声咆哮从门口传来,是张之远的声音。
第38章 宝贝
外头的雨下得很细。
住院大楼楼下,人们打着伞,或是拿东西挡着头顶,匆匆跑过,无一人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自然也不会发现住院部六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人一跃而出。
巨大的离心力拉扯着身躯下坠,晚春的风中,姜徕的衣角和头发纷纷飘起。
凌乱的发丝之间,他双眼中那片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霎那的迷茫和恍惚,紧接着瞳孔猛地收缩,彻底陷入恐慌。
细细的雨丝带着湿凉落进姜徕的眼里。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按钮。
灰暗的天穹像是在旋转,医院的楼顶在视线边缘滑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从身体里扯出来似的。面对死亡时近乎本能产生的恐慌摄住了呼吸与心跳,让姜徕手脚冰凉,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一边想那个“赐福”符号,一边回忆地下一层那份供奉在石台上的残卷的内容,然后他好像听见耳边有什么声音,是说话声,并因此晃了晃神,等再回过神来,眼前就剩一片灰蒙了。
这一刻姜徕感受到的恐惧比上次在展馆里面对那些扭曲的人类更甚,因为在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的那刻起,他的本能就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怨恨仿佛爆裂般在心里涌出,让他又想哭,又想骂人。
怪不得会有横死鬼。姜徕心想。
就在他无助地准备闭上眼,迎接死亡到来时,面前的空气扭曲着震荡起来。
周惟安的身影凭空出现,伸手将他一把拉住锁进怀里。
“周。”姜徕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喊周惟安的名字,那口气却哽在了胸口。
紧接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开来,令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意识不受控制地再次陷入黑暗。
衣角带着人消失在视野的瞬间,张之远腿都软了。但爆发的肾上腺素让他死撑着扑到窗边,探出窗外看去。
这个瞬间他有半秒钟的后悔,因为害怕自己会看到某些无法接受的、不堪入目的场面,以至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连带着扒着窗台的手都跟着收紧。
可楼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惊慌的尖叫和失控的人群。
只有那双棉布拖鞋孤零零地落到一旁,被水湿透。
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漉漉的。积水的地面带着反光,扭曲地映出头顶天光蒙昧的天空。
零星的人流正穿行在雨里,踩碎倒影,并未发觉异常。
张之远整个人愣在原地,刚刚在眨眼间爆冲上大脑的血和肾上腺素让大脑在滚烫中停止转动,像是电脑过载卡死的CPU。
他直勾勾地盯着楼下许久,恨不得用眼神把那片水泥地刨开,但无论看几次、怎么看,确实没见到任何姜徕的踪迹。
怎么回事?张之远松了口气,恍惚地往后退了一步。
膝盖发软,令他不得不扶着窗沿蹲下,但腿依旧在发抖,于是张之远干脆直接放任自己跪到了地上。
大脑还在反复回放着不久前亲眼看到的景象,姜徕像一片碎纸屑般被风吹出窗外的那一幕,张之远压着狂跳的心脏和难以平复的呼吸,抬头往病床上看去床上空无一人,病房里也不见姜徕的身影。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也不是做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听见喊声的护士匆匆跑来,站在病房门口问道。
张之远还跪在地上,看上去很是狼狈。他好几次试着开口,但不知道是没缓过来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觉得话卡在喉咙里,堵得喉咙泛起一股血沫子的锈腥味。
“您这是怎么了?要帮忙吗?”护士认出了张之远。
住在603的病人自入院以来就是他们闲聊时的话题中心,毕竟人长得好看,还听话,以至于连疑似精神有问题这点都变得没那么让人敬而远之,反倒激起惋惜。而眼前这个男人这几天日日都来医院报道,看望603这位叫姜徕的病人,虽然对方自称是姜徕的朋友,但他们私下里讨论都觉得,男人不止有朋友的心思。
护士正想上前查看张之远的症状,却突然意识到不对病床上的被子掀开,不久前还呆在床上的姜徕却不见了。
“病人呢?”她下意识地问了句,然后回过神来,自己在病房找了一圈,结果半个人影没见着。
完了,病人不见了可是头等麻烦。
一时间护士顾不上关心表现怪异的张之远,立刻转身跑出病房,直奔护士站。
绵延翠绿的山林坐落在两省交界处,就是这片拔地而起的山脉,隔绝了由西伯利亚一路南下的寒冷气流,也截断了太平洋吹来的暖湿季风,让东港的春天变得闷热多雨,夏天尤其漫长。
祀庙被这耸峙的群山环抱着,自崖壁上飞流而下的瀑布于山间汇聚成回转奔腾的溪流,经过古朴的山门前。
密柱穿斗。暗沉的木柱仿佛被是被年岁的烟火熏黑的老木。又因南方气候潮湿多雨,山里时时弥漫的雾气令青苔和野草肆意生长,静静爬满了石板台阶、院墙还有屋顶青黑的瓦片。
木构的寺庙本就不似大多数道观、佛寺那般恢弘气派,如此一来,更加隐入了山林中。
雨水顺着压低的檐口泄下,落进泥里。
丁零。
树上的铜铃又响了。
听见声音的于非手上动作一顿,接着脑海中便有了预料。
她有些无奈地想,当年师傅留下的话果真没说错,自己今年有一劫。想罢,她放下手里正重新缠绑到一半的七星剑,起身走出屋子。
湿润的山风吹来,雨细细密密地下着。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山间。
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真的见到前院柳杉树下的场景时,于非还是不由愣住了。
只见周惟安垂头跪在被连日的雨淋得稀软的泥地里,肩背弓起,不停起伏,仿佛在喘息。他的身影有些虚,轮廓边缘像是在融化一样,拖着丝丝缕缕很薄的黑红雾气弥散在细雨中。
而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人。
周惟安的双臂托起那具身体,让其远离泥泞的地面,又把对方抱成一团禁锢在怀中,严密锁住,连雨都淋不到几滴。
这个姿势像是在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藏起来护着似的。
于非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从露出来的条纹衣裤不难猜到,周惟安怀里的应该是姜徕。
“你们这是……?”她皱起眉头,实在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光看姜徕赤裸的双脚、身上的身病号服,还有昏迷的状态,于非的第一个想法甚至是,难不成周惟安疯到这个地步,直接把人弄晕从医院里偷了出来?
“姜徕出了点问题,”周惟安好一会儿后才开口,声音明显有些压不住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透支了力量,还是在害怕,“他不能再呆在医院里了。”
很好,至少还能交流。于非想着,松开了偷偷掐起的指诀。
她看着这幅场景,叹了口气,说:“跟我来,先让他躺下吧。”
这座祀庙并不大,平日里也只有于非一个人住着。侧院有一间空余的房间,原本是给师弟留的,不过后者更乐意待在山下,房间便闲置下来。
于非打扫祀庙时,偶尔也会顺手去收拾收拾,房间因此倒也算干净。
看着周惟安把晕过去的人小心安顿到床上,盖上毯子,于非这才问说:“怎么回事?你们遇到什么了?”
周惟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开病号服的领口,检查了一下姜徕肩上的伤有没有撕裂,又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和体温,确定身上没受什么伤后,这才转身看向于非。
“他好像被什么控制了。”
周惟安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听完来龙去脉后,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床上的姜徕身上。其实她能隐约感觉到姜徕身上被不干净的东西缠着,而且那种感觉比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更明显,但于非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周惟安导致的,还是别的东西导致的。
“他晕过去应该是被我强行拉过来造成的,但医院的事另有原因。我觉得,姜徕身上可能也被刻上了‘赐福’的印记,”周惟安顿了顿,“那颗柳杉上挂着的铜铃有辟邪的用处,所以想着他在这里呆着或许会安全点。”
嗯,这不也没把你辟走。于非忍不住腹诽,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周惟安。
那个雨夜的雷光威力足以将大部分邪祟冤鬼劈得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偏偏周惟安连形都没散,只是原本环绕在周身的黑气被劈散开来,减轻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