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踵而来的最后一场正赛打断了他的美好畅想。

　　深秋的傍晚，早就浸透寒意。霍根海姆环道被铅灰色的天空笼罩，看台上色彩斑斓的观众在低温中瑟缩。

　　森林路段的风呼啸而过，卷起看台上的旗帜，也卷来轮胎与路面摩擦后，混着燃油与橡胶的辛辣气味。

　　这是2014年F3欧洲锦标赛的最后一站，也是本赛季最后一场正赛。

　　赛季冠军的悬念早已尘埃落定埃斯特班奥康凭借prema车队那稳定的好车，和整个赛季同样稳定的发挥，已然将年度冠军收入囊中。

　　但比起奥康，马克斯才是最闪耀的那颗新星毕竟他未成年拿到了F1的直通绿卡。无论是什么竞技体育，机遇，金钱，背景，天赋……都缺一不可。

　　但除此之外，最让人惊喜的确是来自中国却拿着英国驾照的Lin，因此，亚军的争夺，如同这阴冷的天气一般，紧绷到最后一刻。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霍根海姆！现在进行的是F3本赛季最后一场正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前两位的车手上来自Van Amersfoort车队的马克斯维斯塔潘，和他的队友的Chen Lin！”

　　“难以置信的赛季收官战！奥康的赛季总积分在前面领跑，但第二和第三的争夺贯穿了整场比赛！”

　　“已经是最后一圈了！维斯塔潘和Lin，他们交换领先位置不下五次！每一次超车都干净利落，每一次防守都寸土不让，这是教科书级别的轮对轮对决！”

　　“我们看到Lin的赛车在直道末端紧紧吸住了维斯塔潘的尾流！他会在下一个弯角动手吗？……没有！他延迟了刹车点，但维斯塔潘的防守线路堪称完美，没有留下任何空间！”

　　“快要进入最后的直道了！最后的机会！Lin的赛车似乎在外侧路线上拥有更好的机械抓地力，他的走线更加大胆……他出来了！”

　　“非常轻微的车身摆动，但他控制住了！两辆赛车并排冲线……我的天！肉眼根本无法分辨！我们需要等待赛会的官方计时！”

　　霍根海姆赛道后段，看台环绕，声浪足以掀翻屋顶。虽然F3的观众远不及F1热情，但这样精彩激烈的较量，值得所有观众起立，伸长脖子望向大屏幕。

　　当那千分之三秒的差距最终显示出来

　　Chen Lin P1，

　　Max Verstappen P2，

　　而差距真的只有0.003秒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呼与掌声。

　　在VAR车队的维修区，乔斯维斯塔潘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指节泛白。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陷的眼窝里，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了儿子每一个果断的操控，当然，也看到了那个中国小子Lin令人匪夷所思的稳定，好吧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没有愤怒，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象是在消化这个结果。对于乔斯而言，亚军和季军没有本质区别，都不是冠军。但他无法否认，这场对决本身，水准极高。

　　何况明年要升入F1，却被这个赢得比赛的男孩Lin甩在身后的是他的儿子！

　　而林辰的经纪人马丁几乎跳了起来。他那头蓬乱的卷发随着动作剧烈晃动。

　　“干得漂亮，孩子！上帝啊，你做到了！”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无奈地笑着摇头。

　　他想起过去几个月，这两个年轻的“敌人”在赛道上杀得你死我活，赛后却会一起泡在模拟器室里，分享数据，用带着各自口音的英语和大量手势，争论着某个弯角的最佳刹车点。

　　马丁一度无法理解这奇妙的关系，但现在他明白了，这是只存在于相互认可的竞争者之间的理解与尊重，虽然够扭曲的，但是很纯粹。

　　方格旗挥过，引擎的轰鸣从高亢的尖啸转为低沉的呜咽。

　　回场圈，林辰和马克斯都将赛车速度降得很慢，非常慢，仿佛都不愿为这个疯狂的赛季，为这场耗尽心神的对决画上句号。

　　马克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反复敲击着。汗水浸湿他的金发，紧贴在额前，护目镜下的蓝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辆99号赛车。

　　整个赛季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又被巧克力噎得说不出话的错愕，无数次在赛道上被Lin那种“非人”操作击败的不甘……

　　但还有深夜在模拟器旁，看到林辰指着屏幕，用他平淡到催眠的语调说“这里，你的转向输入可以更平滑一点”时的豁然开朗。

　　他们是敌人，是赛道上不共戴天的竞争对手，但同样是赛季初彼此选择的队友，父亲说Lin会成为自己的磨刀石，但反过来也是这样……

　　但最终，又怎么会是简单的磨刀石呢？他相信自己和Lin最了解彼此驾驶舱里每一个秘密的……朋友？他不知道这个词是否准确。

　　虽然也得感谢从兰多那里偷买的《Lin的赛道技术分析报告》，虽然他和第一作者乔治拉塞尔没那么熟……

　　但他觉得乔治这个只看过录像的人只是做PPT的水平强点，论深度，肯定没有自己这个不仅在赛道还在模拟器中，和Lin进行轮对轮“亲密”接触的队友，要了解Lin的驾驶风格。

　　自己要是写一份同样的分析报告，怎么也得卖兰多19.99＄，多出来的10＄最好分红给Lin买香草冰淇淋……可惜马丁最近不允许Lin吃冰的，好吧，自己这队友本来就是个爱生病的脆皮冰淇淋！

　　他推动油门，让自己的赛车缓缓与林辰的并排。两辆涂装相似的赛车缓慢地纠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就算潘子明年要开F1了，这个世界线也得依然是季军[无奈]

　　都开挂了就还算合理地让lin爽个亚军吧[可怜]

　　反正潘子作为队友内心世界也很丰富[化了]

　　呃呃呃呃周五喜迎阿布扎比大奖赛周末[求你了]

　　第42章 F3赛季收官

　　林辰的余光感受到回场圈旁边马克斯的靠近。他刚刚确认了系统面板上弹出的【F3欧洲锦标赛：年度亚军成就已达成】的提示，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他的身体和感官还残留着刚刚那极限攻防的余韵，心跳和呼吸都比平时略快。

　　他微微侧过头， 透过护目镜， 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盔， 以及头盔下那双灼灼的蓝眼睛。

　　没有系统提示，更没有“互动任务”的要求。但就在那一瞬间，他抬起戴着防火手套的右手， 非常轻微地，向着马克斯的方向，抬了抬手。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不像庆祝，只是无声的致意， 对过去整个赛季激烈竞争的告别， 也像对未来心照不宣的约定。

　　但以马克斯敏锐的视觉当然捕捉到那个动作。

　　但这让他反应了足足一秒，他的队友，那个“小机器人”，好像永远用数据和游戏逻辑思考的Lin，连庆祝胜利都像在完成结算动画的家伙， 竟然……主动向自己挥手致意，好吧那根本不能算得上是一个挥手， 但多了点程序外的生动人味。

　　随即，复杂的情绪涌上马克斯心头，但在输掉亚军的不甘之余， 更多是对这场激烈对决的兴奋， 更有被Lin真正认可的奇异满足。

　　他知道， 这个手势， 恐怕已经是Lin这个人形电脑最接近正常人的方式了……而这，已经足够了。

　　马克斯也抬起手，隔着短短的距离，对着林辰的方向，用力地竖了一下大拇指。

　　然后，他轻轻踩下油门，赛车稍稍超前，打破这短暂的并排。

　　缓缓而行的回场圈，他们都不舍这个赛季这样简单的结束……F3的篇章即将落幕，但在更快也更广阔的赛道上，一切尚未开始。

　　德国秋日，清冷的天空像铅笔的排线，蒙蒙的灰色，而秋风吹过凉意，将汗湿的防火服内衬吹透。

　　赛道的引擎声方才平息，但燃油废气尚未散去，混着泥土和草地，但林辰深吸一口，这可能是他今年最后一次在闻到这标准的赛道味道了……尽管他不会放弃练习，但那毕竟不是真正刺激的比赛副本了。

　　维修区人来人往，工程师们开始收拾设备，运输卡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马克斯刚摘下沉重的头盔，他那头近乎金棕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被他揉了揉又毛躁地刺楞在头顶。

　　的确，他拿到了年度季军对于一个单座方程式的rookie赛季来说，这成绩足够耀眼，但亚军却同样是只开了一年的队友林辰。

　　同样的车，相似的涂装，可能也就细微的调校不同，马克斯承认Lin就是要更稳定……除了生病之外，他几乎不会出错，没有DNF，尽管牺牲了激进和可能存在的速度，但这不影响他也斩获了不少分冠。

　　这结果，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但马克斯此刻的内心异常平静，没有往常失利后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不过这可不是因为他明年就要开上F1的得意。

　　他甚至看到父亲乔斯站在不远处，罕见地没有紧锁眉头，反而对着林辰的方向，扯动嘴角，露出算得上是“赞许”的微笑。

　　这发现让马克斯心里紧绷的弦松弛下来，他抓起一罐红牛功能饮料，大步走向正在自己赛车旁，低头发呆的林辰（实则在研究赛后结算面板）。

　　“喂，Lin，”马克斯的变声后经过激烈对抗后有点沙哑，他把那罐冰凉的，甚至杯壁带着水珠的红牛递到林辰眼前，状似无意，眼神却闪躲到一边，“别明年在GP2炸鱼了，快点到F1来。”

　　这可是他能表达的极限，在他直来直去的世界里，这等同于郑重的告知“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期待在F1的战场上继续与你较量。”

　　但林辰的关注点却总是跑偏，因为在他眼前，马克斯头顶那金光闪闪的五星ID旁，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五星角色「马克斯维斯塔潘」发放稀有道具「象征友谊的功能饮料」，好感度＋5】？

　　又＋5，这基数是多少，满格又是多少？这么大方的NPC？但看起来这好感度属于无用的冗余数值。

　　林辰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马克斯头顶闪光的提示和手中的饮料罐之间移动。

　　他微微蹙眉，坦诚但不客气地回答：“我不喜欢喝这个，太甜了，而且咖啡因会影响我的神经反应稳定度。你自己留着吧。”

　　但他又顿了顿，象是真的在思考某种可能性：“而且谁说我会去GP2？说不定我明年还在开F3，和夏尔成为队友呢？我要好好对比一下你和夏尔的数据模型……”

　　他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个选项。与同为五星角色，关系更友好，技术也很优秀的勒克莱尔做队友，无疑能收集到更丰富，也更具对比性和参考价值的“玩家数据”。

　　“夏尔勒克莱尔？”马克斯挑眉，蓝眼睛瞪圆了，“你明年不是还在VAR车队吗？他会顶替我的位置？”

　　林辰有点意外，“是的，你爸没有告诉你吗？我和他明年都会在这支车队。”

　　他的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却近乎狡黠：“所以，夏尔应该明年会开你的车，你只需要担心他明年会不会把你的底板撞坏……”

　　难得Lin开了个玩笑，但马克斯却并不觉得好笑……的确，他自己明年会升入F1，但是，他感觉自己象是个格格不入的过客被排除在外？

　　……明明自己才是和Lin一起开了一整个赛季的队友，为什么他对夏尔似乎却更加信任亲密？而为什么乔斯还没有告诉自己……夏尔明年会开自己的车？

　　马克斯护短般地反驳：“嘿！我还想留着那台车收藏呢！你可要监督勒克莱尔对它温柔点……”他的蓝眼睛光芒闪烁，语气认真，“毕竟，你爸公司赞助的涂装很好看。”

　　林辰瞄了眼马克斯手里那罐红牛，又抬眼看向这金发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他终于笑了笑，却是洞悉未来般的平静：“我相信，你会更喜欢红牛的涂装的。”

　　领奖台上，没有酒精的香槟气泡水被猛烈摇晃后喷洒而出，形成一片白金色的水雾。

　　马克斯和获得冠军的奥康互相喷射嬉闹，朝气在冷冽的空气中青春蓬勃。

　　马克斯会记得这个美好的秋日，正如他记得去年在卡丁车KZ组别夺冠的那个秋日……似乎他职业生涯的许多关键节点，总是发生在秋天……

　　而2014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但他来不及回望，因为他即将步入成年人的世界，进入时速超过300公里的驾驶舱。

　　而在一旁，林辰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鼻尖微红，汗湿的内衬被秋风吹过，一阵凉意。

　　而马克斯在喷洒的间隙瞥见这一幕，香槟调转方向，幅度更是收敛了一些……呃Lin又感冒了，最好还是别往他身上喷。这想法很自然，甚至盖过了恶作剧的冲动。

　　而且……他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晚上还要一起联机FIFA呢。要是这家伙病重了又取消了怎么办，毕竟Lin可是赛车圈远近闻名的游戏高手。

　　马克斯期待这个很久了……Lin这家伙，对兰多和夏尔的游戏邀请，几乎总是爽快同意，可对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F3队友，却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

　　这让平时几乎从不内耗的马克斯，私下里确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扰为什么偏偏排斥我？

　　然而，就在今天比赛结束后，他再次鼓起勇气……装作随意地发出FIFA联机邀请时，林辰却给出了让他哭笑不得的解释……

　　当时林辰一边整理装备，一边平淡地回答：“之前拒绝你，只是因为你那怒气值总是飙升的爸爸。他太像守候在P房门口，随时会主动攻击的红名怪了。和他共处同一空间，我的‘社交恐惧’Debuff会持续生效。”

　　这答案可太符合Lin的“游戏世界观”逻辑了。但马克斯愣了几秒后，随即便是理解和释然……原来不是因为Lin偷偷讨厌他，而是因为……怕他爸爸？……尽管Lin一再声称那可不是“害怕”。

　　马克斯看着身旁在躲避奥康的香槟喷射，又显得有点单薄的林辰，又回想起Lin对乔斯那个“红名怪”的比喻，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好吧，这个理由，他勉强接受了。

　　秋日的夕阳终于穿透云层，给冰冷的赛道镀上层暖意。

　　F3赛季终于在渐渐消散的引擎声中落下帷幕。赛道旁的私人俱乐部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场为庆祝VAR车队包揽年度车手亚军季军的派对正在这里举行。

　　香槟（尽管今日的两位未成年主角还不能饮用）的气泡在灯光下闪烁，披萨和烤肉的油腻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车队经理弗里茨用力拍着马克斯的肩膀，声音洪亮：“看看我们未来的F1明星！红牛车队的马尔科博士亲自打来电话祝贺你！马克斯，你将创造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