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裴冽不喜欢跟其他人同座,自然坐在大巴车最前方的单人座上,戴知珩紧随其后,其他人则按照职位高低依次落座。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
然而,车厢内的空气却并不清新。
相反,对于正处于发热期末尾、感官极度敏锐的裴冽来说,这里简直像个“毒气室”。
满车厢的Alpha,身上那股子或浓或淡的雄性荷尔蒙味儿混杂在一起,没有一个能让他顺心。
那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漂亮的眉头从上车起就没放下来过。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李佳良,是个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A级Alpha,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
上车前他还特意喷了点提神的古龙水,此刻正昂着头,试图让自己的信息素在车厢里扩散开,以此彰显存在感。
然而,就在车子刚驶出大院不到两百米时,这位突然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那原本有些张扬的气息瞬间收敛,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原因无他前方裴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对于Alpha而言,对位阶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裴冽虽然没有释放信息素,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以及那张毫无血色却依旧精致得令人窒息的侧脸,都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李佳良那点不自量力的虚荣心。
真的是臭死了……
裴冽皱着眉,抬手将车窗降下一条缝,任由冷风吹拂着发烫的脸颊。
这声抱怨虽轻,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车厢内的每一个Alpha脸上。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互相攀比着近期晋升机会的几个年轻Alpha,瞬间噤若寒蝉。
他们不约而同地收起了原本有些外放的气息,甚至有人开始后悔今天是不是喷了太浓的须后水,生怕那股味道惹恼了前排那位正处于敏感期的大人物。
坐在另一侧窗户旁的唐兴顾,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Alpha,正假装看着文件,实则目光时不时地往前面瞟。
他看起来一副知性温润的模样,实则从上车后就开始找机会跟裴冽套近乎。
“裴生,这次下乡的路线我已经让下面的人仔细检查过了,路况很好,您放心休息就好。”
“裴生,乡下的同志们听说您要来,都激动得一夜没睡呢。”
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全被坐在中间的戴知珩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但唐兴顾不死心,见戴知珩插不上嘴,又换了个角度:
“裴生,关于这次拨付明细,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裴冽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支头的姿势,仿佛真的睡着了。
直到唐兴顾的声音再次响起,裴冽终于忍无可忍。
他依旧闭着眼,嗓音冷淡得像是淬了冰的刀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厢:
“唐先生要是没事做的话,不如想想一会到了地方,该怎么跟我解释。”
车厢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唐兴顾脸上的笑意僵硬在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本车厢后方时不时传来的聊天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刚才那个试图散发雄性荷尔蒙的李佳良,此刻也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这场政治风暴波及。
裴冽依旧闭着眼,长睫微垂,安静得像是刚才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不是出自他口。
车子继续颠簸前行,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田野。
裴冽靠在椅背上,任由冷风吹乱额前的碎发,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寒意。
第28章 永安村
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了许久,终于在永安村的村口缓缓停下。
车轮卷起的黄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久久不散。
裴冽没有等司机拉开车门,便已率先伸手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修长的双腿跨下台阶,鞋跟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丝毫留恋,将那满车压抑、混杂的Alpha信息素狠狠甩在身后,清冷的面容在乡野的风中显得愈发苍白而锋利。
他一身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在灰扑扑的村口显得格格不入,衣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宛如误入荒野的白鹤,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洁净与疏离。
身后那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Alpha,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知道今天这场“脚底板出政绩”的视察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下了车,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村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Beta,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印记。
他应该就是永安村的村长,局促地搓着手,掌心的老茧在粗布衣袖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见裴冽走来,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里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
“裴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村长似乎有些局促地瞥了眼裴冽等人光鲜亮丽、剪裁考究的着装,愈发显得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寒酸,手下意识地在洗得发白的衣摆上蹭了蹭,试图擦掉并不存在的灰尘,掩饰内心的不安。
这一细微的动作被裴冽敏锐地捕捉到了。
裴冽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或许是受了车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混杂气味的刺激,让他对这种纯粹的、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局促多了一丝难得的耐性。
他微微颔首,努力在唇边勾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先伸出了手:
“您好。”
那只手修长、白皙,与村长黝黑粗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又顿了顿,语气平淡地问道:
“该怎么称呼您?”
“陈添颂,您想怎么叫都可以……”
村长受宠若惊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一时竟忘了松开,或许也是没想到裴冽会这样…..亲民。
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穿着朴素但干净的浅蓝衬衫,挽着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身上隐约透着一股子Alpha特有的利落与坚韧,应该是下任村长的接班人。
她见状,不卑不亢地冲裴冽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亮地自我介绍道:
“裴先生,我叫尚舒雨。”
裴冽轻轻点了点头,收回手。
见陈村长又要向身后的那群官员挨个打招呼时,他微微抬手制止了,动作简洁而有力:
“不用,带我们进去看看吧。”
身后的唐兴顾脸上那副温润的假笑都快维持不住了,额角隐隐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镜框滑落。
旁边的那几个职位还没他高的alpha,谁也不敢得罪这位,顿时也都闭紧了嘴,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末尾,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成了出头鸟。
陈村长显然没意识到这队伍里的暗流涌动,只当是上面的领导例行视察工作,连忙在前面带路,脚下的步伐有些慌乱:
“裴先生,这边请,咱们村虽然穷了点,但人心齐,庄稼长得好!”
一行人沿着泥泞不堪的小路往村子里走。沧江市作为目前发展规模最快、繁华度排在全国前三的城市,论谁都不会想到,在城市的最边缘,居然还存在着这样一方被遗忘的角落。
破败的土坯房夹杂着几间摇摇欲坠的砖房,屋顶的塑料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城市里光鲜亮丽的CBD简直是两个世界。
裴冽的脚步在一间低矮得几乎无法直立行走的土房前骤然停住。
这房子甚至不能称之为房子,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砖,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门口挂着的木门歪歪斜斜,用一根木棍勉强支撑着,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
“这是……”
裴冽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的怒意正在一点点积聚。
“这是村里的贫困户,老李家。”
陈村长叹了口气,指着那摇摇欲坠的房屋,
“去年上面拨了款,我们修了村口那段路,剩下的钱……”
“剩下的钱呢?”
裴冽微微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一旁的唐兴顾,声音很平静,
“唐先生?”
他又转头看着面前的陈村长,安抚一笑,嗓音又恢复了温润,
“去年拨下来的五十万扶贫款,都用在修村口那五十米的水泥路上了吗?”
陈村长愣了一下
“五十…..”
唐兴顾的脸瞬间煞白,毫无血色,连忙轻咳了一声打断。发现裴冽的视线看了过来后又支支吾吾地想要狡辩:
“裴……裴生,这,村里的实际情况比较复杂,通货膨胀……材料费人工费都涨了……”
裴冽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接打断了他拙劣的谎言,
“我看是有人中饱私囊的过程比较复杂吧。”
还没等唐兴顾想好下一句谎言,陈村长又带着他们拐向了田地。
相比起破败的房屋,田里的庄稼倒是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一片,在烈日下倔强地生长,显示出村民们惊人的生命力与韧性。
此时正值中午,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
田埂上来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提着破旧的铝饭盒,顶着烈日给正在地里劳作的父母送饭。
那些村民顾不上洗手,直接蹲在地头的树荫下,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完一抹嘴,又继续弯腰在泥土里拔出杂草。
裴冽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辛勤劳作却依旧贫困的景象,脸色比来时更冷了几分,周身的气息低沉得吓人。
这些村民勤劳、朴实,用汗水浇灌着希望,却因为某些人的贪婪与腐败,被困在这贫瘠的土地上,连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被剥夺。
前面陈村长带着剩下其余人和戴知珩走在前面,裴冽稍稍落后了几步,唐兴顾也不敢走在他前面。
裴冽缓缓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令人胆寒的冷意,死死锁住唐兴顾,一字一顿地问道:
“唐生,尚舒雨刚才说,去年申请的五万房屋修缮款被驳回了,理由是‘预算充足’。”
“那么,我想知道,这充足的钱,现在在谁的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