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从事什么创作的呢?」
「嗯。勋啊,这幅作品和你以往看过的都大不相同。哦,看来这位朋友也要参加惠特尼双年展呢。」
「是这样没错。」
「那比起听爷爷讲解,不如亲眼看看更好。总比先听些没用的解释强。」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祖父这番话确实说到了我心坎里。
虽然心中充满好奇,但只有原汁原味地欣赏作品,才能完整地体会其中的乐趣。
亨利马尔索与费迪南多冈萨雷斯
对惠特尼双年展更加翘首以盼了。
* * *
最终决定以自画像作为参展惠特尼双年展的作品。
我渴望挣脱那早已固化的形象,展现真实的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想表现的是剥落颜料后底下还藏着另一幅画的景象。
素描的草稿已经打好了。
苦思冥想,却始终找不到能完美呈现这种效果的表现手法。
原以为用油性彩铅作画会得心应手,谁知执笔方知并非易事。
即便比平时涂得更厚实些,又用刀小心翼翼地刮过,颜料仍无力地瘫软下来。
更何况正如爷爷所说,这种颜料涂在画布上不会像普通画纸那样立即吸附,因此还得喷洒定色剂才行。
照这样下去,整个构思都得推倒重来。
'真是让人头疼啊。'
从学校回来后就一直摆弄油画棒,这都已经是第五天了。
即便彻夜不眠地持续挑战,也难有显著进展。
睁开双眼后,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茫然无措。
作品毫无进展,而启程前往纽约的日子却已近在眼前。
纵使想要安抚这颗焦躁的心,却总是事与愿违。
'再来一次。'
这次我找了把更宽厚的刮刀。油彩本应像纸片般剥落,可这次又失败了。
就凭这点本事,即便勉强作画,半途而废也是必然的。
'再躺平一点。'
将刀刃再放平些,小心翼翼地使力,感觉顺手多了。
但终究意犹未尽。
"小勋啊,今晚不如早点歇着吧。"
爷爷走了进来。
伸了个懒腰,深深叹了口气。
「我再画一会儿就去睡。」
他惋惜地轻抚着我的头发,目光环顾四周。
「你在练习刮画技法啊。」
「是的。」
对其他人或许难以启齿,但唯独对爷爷,我可以畅所欲言想画什么、如何表现。
「我想画自画像,但要把脸部用刮擦的方式呈现。以中心为原点,向外辐射的那种。」
「嗯...」
「希望能像削苹果皮那样自然剥落,但实际操作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爷爷凝视着油性彩铅,缓缓摇头。
「确实不易。要达成那种效果必须厚涂颜料。而且要在完全干透前刮除。若在半干时刮擦,颜料又会黏连成块。」
「没错。」
构思之难,几乎要让人推翻重来。
说实话,此刻我甚至怀疑这件事是否真的可行。
爷爷丝毫没有劝我换个表达方式或尝试其他题材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
爷爷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你能做到的。别考虑太久。」
他轻拍我的肩膀鼓励道。
爷爷想必已有了答案。他不直接告诉我,正是把我当作真正的画家来尊重。
即便爷爷想说,我也会摇头拒绝。
这是我自己的修行。
我要挣脱文森特梵高的影子。
不再以「高修烈的孙子」而是以「高勋」之名,向世界展现完整的自己。
就像破茧的蝴蝶,我要保留底稿的精髓,却要蜕去表面的桎梏。
让剥离后的形态依然保持完整。
「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思虑愈深。
夜色渐浓。
当连虫鸣都稀疏时,我揉了揉沉重的眼皮。
决定今日到此为止,刮下调色板上干结的油彩。
手腕乏力地重复刮擦,底层叠压的颜料渐渐显露。
这是一种名为刮刻法(Sgraffito)的绘画技法。
通过刮擦表面使下层颜料部分显露,正是这幅作品的创作原理。
但我迟迟不敢下笔,只因贪心地希望那些剥落部分也能保持原状,成为画作有机的一部分。
'哦。'
这次剥落的效果正合我意。
果然关键在于油画棒干燥程度的把控。
但要刮完整幅画作必然耗时良久,过程中难免会出现进度滞后的部分。
必须考虑时间差造成的形变,所以要减少刮擦次数但扩大单次面积。
就像削苹果皮那样保持颜料剥落的形态也很重要。
'啊。'
在反复推敲的第六天凌晨。
突然灵光一现。
虽不确定能否成功,但尝试总比束手无策强。
* * *
1)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élix González-Torres)
1957年出生的古巴裔美国艺术家。
作为观念艺术家,他致力于搭建艺术与大众的桥梁。
是《重生梵高》中费迪南多冈萨雷斯这一角色的原型。
《重生梵高》第80话
21. 惠特尼双年展(4)
第七天。
又失败了。
若只是简单覆盖,再怎么赶工也难免出现时间差。
底稿倒是不必融化处理,怎么画都无妨。
但覆盖层必须经过融化处理,才能保留揭除时的质感。
作画不可能一笔到位,各部位干燥时间自然参差不齐,如此一来就会影响颜料剥离技法的效果。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他陷入沉思。
「小勋,该吃饭了。」
爷爷在唤他。
「要出去吃吗?」
"你一直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该出去走走换换心情了。"
好的构图与恰当的色彩虽源于灵感迸发,但爷爷的话也不无道理。
有时确实需要警醒自己。
时隔许久,我又陪着爷爷出门走走了。
短短一周之间,外面的世界已然绚烂多姿。处处花开,令人赏心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