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顶多半信半疑。
可随着时间流逝,孩子一天天长开,五官逐渐变得清晰,抱着小孩儿拍奶嗝的林逐不得不承认,男人真的没有夸大其词。
而他自己在春节期间说出的某句戏言,似乎也成了真,一步步照进现实。
这天清晨。
初秋季节的冷空气盘旋在北都市上空,寒雾将远山的轮廓模糊,环山庄园也披上了一层清幽的白纱。阳光是冷的。
严家主宅,二楼尽头的卧室门紧闭。
窗帘阻隔了惨白的光线,卧室中央的大床躺着两个相拥而眠的男人,被子下的肢体紧密交缠,彼此分享着体温。
“噔噔噔噔!”
屋外走廊忽而响起一阵沉闷的跑步声。
紧接着,这扇闭了整夜的卧室门锁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杂音,过了好一会儿,锁头咔哒一声脆响,房门随后被拉开……少许光线跟着窜了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人影。
人影朝大床步步逼近。
严若筠侧躺着,一条劲瘦有力的胳膊从他的颈下穿过,小臂勾起来,手掌正好盖在他的下颌处,食指与中指夹着耳垂。
这是一个极具掌控欲的动作。
男人被刚才那针声儿吵醒,被子底下的手软绵绵地往后杵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道:“林小狗,你没锁门吗?”
“还有…你睡衣穿好了没?”
几年过去,林逐的作息已经不比高三时期准时,再加上昨夜跟男人闹得很晚……
他懵了几秒,才睡意惺忪地坐起身来,一双下垂眼径直往床角方向看去,严肃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无奈。
“林遥一。”
他先点了个名,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不可以再用发卡、或者其他东西随便乱开别人的房门,你还要我说几遍?”
床角边沿。
穿着明黄睡裙的小女孩先是将向日葵发卡别回头发上,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听到大爸爸训话,她抬起圆脸,小声解释道:
“我有点认床,换了环境睡不好嘛。”
女孩儿的眉毛很淡,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掀起上眼皮看人时,露出大量的眼白,面容精致稚气,气质却酷得没边。
活脱脱的叛逆小孩姐。
林逐见她动作利落地爬上床,而后隔着被子趴到了自己的腿上,直接长臂一展,把人捞到了自己怀里,继续训话。
“需要我提醒你吗?”
“一年里你有半年都是住在这里的,这又不是陌生坏境。而且是你自己说想要一个属于你的房间,我们才提前分房睡觉的。”
女孩儿窝在林逐怀里,小手扣着他的衣领,忽然间,她踩着男人的大腿爬到另一侧,自己掀开被子一角,躺进了装睡男人的怀里,还故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林逐:“……”
这点可不是像他了。
林逐沉默两秒,追究起另一个问题。
“林遥一,今天不是周末,你为什么还在家里,没有换衣服去上学?”
说起这件事,小女孩刷的一下睁开灰绿色的眼睛,语速很快地解释起来,“我脑袋痛,让外婆给我请假了。”
简单解释还不够,她主动把脑袋伸出被子,一只手扒拉着长到肩膀的头发,另一只手攥成拳,伸出食指怼着自己的脑袋,
“大爸爸!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上学,一看书,这里就好痛!”
林逐再度沉默:“……”
半分钟后。
他淡淡地说了句,“你才读幼儿园。”
两三个月前,林逐大学毕业,一家三口返回北都定居,正好林遥一到了年龄,他跟严若筠商量过后,就将她送进了某私立幼儿园。
出生在严氏这种家庭,林遥一从幼儿园起就有许多资深教育专家来启蒙,其中包括了识字和锻炼逻辑能力。
按道理来说,他和严若筠在读书时成绩都不差,甚至可以用学霸来概括,但林逐真的没想到……
两个学霸居然生了个看到书就头疼的厌学小捣蛋鬼,三天两头就借口请假。
他掀开被子下床,十分头痛地道:“起来,让小爸爸再睡一会儿,我送你去上学。”
闻言,林遥一立马用两只手扶着脑袋,面无表情地道:“头已经开始痛了!”
“……嗤。”
闭眼养神的男人终于憋不住了。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用被子将小女孩一口吞掉,很随意地道:“不是已经请假了么,林逐爸爸就让我们再睡一会儿嘛。”
林遥一疯狂点头,险些将发卡甩掉。
林逐盯着被子里的一大一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见男人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招呼道:“过来陪我们一起睡。”
林逐握住他的手,也躺进了被子。
这一觉回笼到上午九点多。
林遥一在半个小时前就醒了。她精力过于活泛,压根躺不住,自己轻手轻脚地溜到楼下玩儿去了。
林逐跟严若筠一同挤在盥洗台前洗漱,他瞥了眼镜子里的男人,说道:“哥,你不要老是惯着林遥一,她现在太调皮了。”
严若筠今年三十四岁,面容没怎么变化,眉眼间却多了一股韵味。生育给他带来了许多微妙的痕迹,但最为明显的,还要属腰腹处的那一道粉嫩的切口疤痕。
此时此刻,男人被衣摆遮住的腹部切口处遍布吻痕与咬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都是林逐昨夜留下的印记。
镜子里的青年已然褪去了四五年前的少年气,五官成熟,那股没道理的攻击性似乎被家庭生活柔化了几分,使得他的气质也成熟。
大概可以概括为,已婚男人的余裕。
严若筠瞥了镜中人一眼,漱完口就凑过去抱住了林逐的腰,在他的喉结处一连吻了好几下,“林小狗,女儿才四岁,我希望她有一个活泼健康的童年,松弛一点也没什么。”
在小孩面前,两人有着很深的默契。
林逐不喊严若筠‘哥’,严若筠也不当着女儿的面叫他‘林小狗’,两个人都莫名有着身为人父的形象包袱。
“我觉得她可能过于活泼和松弛了,”林逐无语地道,“你是不是忘了两个月前,我们刚回北都的时候,她……”
青年旧事重提。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严若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眼神透出活人微死的麻木。
那时他们刚带着孩子回到环山,家里长辈天天带着小孩儿往外跑,夜里睡觉也不用两人操心。
老实说,有了孩子之后,真的很影响夫夫夜生活。再加上林逐忙着毕业与工作,以及另一件事情,所以两人已经很久没亲热过了。
眼见天赐良机,林逐不免放肆了些,严若筠更是渴求无度。
然后,就狠狠翻了车。
某天夜间,林遥一睡醒之后摸到两位父亲的房门口,听到里头隐隐约约有人声,便随手开了个锁。
“大爸,小爸……”
很激烈的打击声从门内传出来。
与此同时,林遥一听到自己的小爸爸哭得惨烈,断断续续地说着,“林小狗,老公,不要再打了……”
幸好。
幸好两人反应及时,小孩儿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但也足够让人尴尬。
当林逐被女儿噙着眼泪质问‘为什么小爸爸在被子里哭得那么伤心,大爸爸你是不是家暴小爸爸了,你们要离婚了吗,我要变成没人要的小孩了吗’等一系列从电视剧里看来的狗血台词之后……
林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答道:
“不是的。”
男人已经从头到脚缩进被子里逃避现实。
林逐坚强地站在床边,强行解释道:“因为小爸爸不听话,所以我在教育他……”
“就像你上次做错了事,”他艰难地往下说:“我也这样教育你,你当时也哭得很伤心,但其实一点都不痛对不对?”
林遥一捂住屁股,闷闷不乐地说:
“还是有一点点痛的!”
林逐好说歹说,终于敷衍了过去。
然而没过两天,在一家子聚齐的饭桌上,小孩儿闹着不想去上学,眼泪汪汪的,被严若筠笑说‘是只小哭猫’。
父女两个常常玩闹似的斗嘴。
小孩儿不服气,撅着嘴,脑袋猛地扭向林逐的方向,暴言道:“大爸爸,小爸爸又欺负我,你快点把他抓起来打屁股!让他变成大哭猫!”
“就像那天晚上!”
林逐:“……”
严若筠:“……”
两人顶着饭桌上其他长辈的注视,状似风轻云淡地催促道:“快点吃,吃完去上学。”
实则汗流浃背了。
时隔两个月。
想起那件事,严若筠脸上的笑容一僵,改口道:“确实,反锁已经防不住她了,这个问题还是要好好教育一下的。”
“我再也不拦着你了。”
林逐盯着男人,忽然把他抱到台面上,附耳轻声道:“我听到她说要去花田玩,短时间内不会再跑回来了。”
两人在浴室里闹了一通,彻底醒了神。
下午,林逐在家里手写请帖。
他在大学四年期间认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些交情很不错的朋友,逐一联络也要费不少功夫。
写到一半,他忽然接到高中同学黄灿然打来的跨国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