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习惯了这些蘑菇一见他就猝死的景象。
整个修仙界都称肉灵芝是生命力最顽强的灵植,年份越长越难寻到,功效绝顶,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
明修不看重它的功效,唯独看重它的特性:能活。
连戮峰缺的就是能活的生灵。
魔修除外。
明修绷着脸,加快脚步,终于见到那株被他寄予厚望的四千年一遇的肉灵芝。
肥美、新鲜、生机勃勃。
然而,下一瞬。
肉灵芝似乎瞧见同类的惨状,感同身受地颤了两下,随即,肥嘟嘟的菌伞啪叽一下掉到地上,如同断头一般滚落到男人脚边。
明修:“……”
假的,都是假的!
能活个屁!
简直死得一个比一个快!
他不就是近日修为又精进了些吗?!
明修痛心疾首,面上却冷漠,眼尾上挑的弧度不含一丝温度,格外冷血无情,语调亦然,
“废物!”
“枉费我以天材地宝浇灌喂养你们,真是烂蘑菇扶不上墙!”
半晌。
明修坐在地宫的水晶桌边,啜饮了一口热腾腾且香喷喷的蘑菇汤,心里的郁气散了一小半。
他已经想通了。
强者,总是菇毒的。
明修猛地一仰头,如饮烈酒般地,将鲜甜可口的蘑菇汤尽数饮下,也咽下了心中苦楚。
他眸光阴寒刺骨,周身气势极强,整个人恍如天魔,嗓音嘶哑,
“为何他们种得,唯独本尊种不得!”
“真是可恶,让他们明年的产量翻倍好了,本尊并非嫉妒,而是对门中属下寄予厚望。”
话音刚落。
明修的余光忽然瞥见角落的土堆里,钻出了两个拇指大的小鼓包,仔细看去,竟是两朵小巧可爱的肉灵芝。
明修:“?!”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他凑近了,蹲着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土,明修才确信
果真是新生的肉灵芝。
一朵为白色,形态细长高挑,伞下有菌丝垂落飘摇,看上去仙气飘飘,实属菇中绝色,让人心生怜爱。
移不开眼。
明修勉强收回目光,飞快地瞥了眼另一朵。其为黑色,菌伞外围泛着暗红,形态也矮墩墩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好蘑菇。
品相着实堪忧。
算了,有个蘑菇样就行了。
就跟人中常出败类一样,蘑菇里也是有歪瓜裂枣的。明修早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最让他宽慰的是,这两朵新生蘑菇竟不惧怕他的魔气侵扰,实乃意外之喜。
“好,你们很争气。”
明修连声赞叹,掏出两个玉盆,将它们分别移栽进去,满意地点点头,
“定是在本尊日积月累的努力下,孕育出了新品种。”
“不愧是我。”
他小心翼翼地浇灌了几滴灵泉,又面带微笑地欣赏了许久,忍不住连菇带盆地端出了地宫,放到自己的卧房内。
窗外,乌云稀薄了两分。
对于连戮峰中的魔修来说,这已经是顶好的天气了。
明修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活灵活现的《魔修劳动改造图》,语气甚是欣慰,
“真是岁月静好,一片欣欣向荣啊。”
数千里外。
听到这一句传音极远的感慨,所有人默默咬牙,却不敢有一丝怨言。
明修欣赏片刻,满意地关上窗,对被自己放在窗柩边的两盆小灵芝轻声细语道:
“这样好的日子,本尊去抓条蛟龙活动一下筋骨,你们可要好好的,勿要堕了本尊的威名。”
眨眼间,男人飞遁离开。
屋中寂静。
不多时,只听啵的一声。
窗台上,那朵黑色蘑菇将菌柄扭成麻花状,把自己连根拔起,然后钻进了隔壁玉盆中,跟白色蘑菇依偎在一处,菌丝也交缠不清。
“……”
另一头。
明修出现在近万里之外的裂谷上空。
裂谷极深,光照不进去,其内是一条蛟龙的领地。明修踏着虚空而立,垂眼时睥睨千里,岸边堆积的人类骸骨一览无余。
大多是寻常百姓的。
少数,是修士骸骨。
听说这道裂谷与一个秘境相连,那条蛟龙占据此处后势力大增,每每在外胡作非为之后,就躲进裂谷中,行踪诡秘难寻。
明修来此处,不是想要除魔卫道。
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魔修。
主要是他有点累了,不想时刻开着天眼监视那些惯爱溜奸耍滑的魔修,偶尔看一眼还算新鲜,天天看就没什么意思了。
因此,他需要一条魔蛟代替自己监工。
若是实在无法降服,明修不介意大发善心,将其超度反正蛟龙一身是宝,他横竖不亏的。
明修点点头:“本尊真是勤俭持家,考虑周全。”
只是当前有个问题。
那条蛟龙隐匿于裂谷中,得想个办法将它逼出来,又要提防它通过于裂谷相连的秘境逃脱。
好在对明修来说,这个问题不大。
曾几何时,他只是一个生活在贫困村落的幼童,母亲难产早逝,他与做屠户营生的父亲相依为命,倒也算自得其乐。
某一天。
他在外野了大半日,拎着从山里抓的麻雀回村,却发现整个村落都被屠戮,焚烧,昨天还活生生的人化为一具具焦骨,面容痛苦恐惧,齐齐望向天空。
这般离奇景象,只能是修士所为。
那一年,明修才七岁。
他没有家了。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在修士眼中,他们这些寻常人大概与蝼蚁无异,谁会因为路过踩到蝼蚁而驻足,留心呢?
蝼蚁又如何能反抗这弱肉强食的世道?
再后来,明修独自摸爬滚打,长到了十三四岁,像他这样的孤儿不计其数,算不得命运悲惨。
十五岁那年,听说朝廷有妖人作乱,随后各地起了战事,明修被应征,同数万人一道上了前线。
训练。厮杀。生与死之间徘徊。
泥土被鲜血染成深褐色,遍地的断肢残骸,是敌人的,亦或是战友的。
明修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在战场厮杀了近十年,从一介小兵到一国将领,手下亡魂无数,呼吸间,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不想死,就只能剥夺他人的性命。
没办法。
这世道就是如此。
直至某天,变故突生。
那是一场灭国之战,两国将士厮杀在一处,战鼓与号令声不绝于耳,兵刃交接发出的嗡鸣绵密如雨,不停歇。
陡然间,天空变色。
一方巨大的黑鼎倒扣于高空之上,将整个战场笼罩,阴寒腥臭的血雾倾斜而下,瞬间席卷了数十万人。
包括明修。
他看到无数张麻木的脸,那些脸上皆是痛苦之色,浑身血肉仿佛烈阳下的冰雪,转瞬间消融……
黑压压的天,没有尽头。
明修的身体同样被炼化。
恍惚中,他似乎通过一个特殊视角看到了这十年战争的真相某个魔修获得了这件魔兵,须以血煞之气填补,以生人魂魄熔炼……
这数十万的人,在魔修眼中,只是用以消耗的材料,或许跟路边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句话:世道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