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宥青由此联想，问他：“为什么不谈博士？”

　　彼时，祝可宜正裹在毛毯里划着平板计划假期，猛然听闻此言不禁瞪大眼睛看着苏宥青。

　　“那天晚上Sophia重复的。”苏宥青淡淡道。

　　祝可宜呵呵干笑了两声，将毯子裹紧了些，低头继续看平板，然后才漫不经心地说：“读书的时候谈过一个，合不来嘛，我就是说着玩的。”

　　“他对你很不好？”苏宥青缠着不放，问东问西，这很不好。

　　“没有很不好，就是不合适。”祝可宜敷衍过去，岔开话题说：“我们去巴登巴登泡温泉怎样？”

　　“好。”苏宥青察觉他的抗拒，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做了会儿出行攻略，祝可宜故作体贴问：“要不要邀请你的朋友一起呢？”

　　倒也并非故作，都说旅行检验真情，祝可宜担心自己坏脾气发作，糟蹋旅行，多点人多点保障嘛。

　　不过看见苏宥青面无表情的，眼镜下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祝可宜又不说话了。

　　“那只能你一个人开车了，我不想坐德铁。”祝可宜有些遗憾地讲。

　　苏宥青没问题，南德高速车速快得惊人，饶是开慢些，海德堡到巴登巴登车程也就一小时左右。

　　祝可宜依旧嗜睡，车里空调开得暖，与苏宥青聊了几句他就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已经到巴登巴登了。

　　祝可宜睡得头晕，迷迷糊糊睁着半只眼睛看他，问这是哪里。

　　苏宥青将车停进酒店停车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祝可宜没问，打了个哈欠，眼泪润湿眼眶又迫不及待涌出来弄湿脸颊，他看着苏宥青的泛着血丝的眼睛，玩笑似的讲：“好困好困，我们先入住睡一觉怎么样？”

　　苏宥青抽纸巾替他擦脸，祝可宜只能顺从地闭上眼睛，睫毛一下一下地抖。

　　他听见苏宥青说好，于是就睁开眼看他，苏宥青看起来很平静，似乎对祝可宜临时变卦没有半点不满。

　　近年来Mbti用途从招聘拓宽到人们社交上，祝可宜虽对于简单四个字母来概括一个人持保留态度，但非要说的话，自己是个P人，而苏宥青很显然是个J人。

　　这个J人没有因为他临时变卦心情发生改变，到底是情绪稳定。

　　“可是我们不是计划去市中心逛逛。”祝可宜干巴巴地讲。

　　“你很累的话就先休息，不急这一个下午。”苏宥青简直是只情绪稳定的卡皮巴拉。

　　祝可宜笑了笑，有意打趣道：“苏宥青，你真的没谈过吗？应该很多人想和你谈恋爱。”

　　卡皮巴拉熄车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祝可宜，原本平静的神情竟有一丝崩坏，原来是假的卡皮巴拉。

　　“你希望我和谁谈？”假卡皮巴拉犀利反问。

　　祝可宜噎了一下，有种被拆穿的心虚感，危险报警器就要鸣笛，也不继续说了，扭头看着窗外的小雪，说那我们去酒店睡觉吧。

　　下了车，苏宥青拎上行李，分出一只手牵祝可宜，这让祝可宜觉得自己回到十八岁前，变成粘着哥哥的一只聪明帅气小朋友。

　　说起来，祝可宜和苏宥青认识已有二十年，在一起的时候，祝可宜总有这种感觉。

　　哪怕如今他长大了，指着苏宥青大骂你不是我哥哥，依旧是苏宥青在照顾他。

　　祝可宜主动撑起伞为两人遮挡纷飞小雪，他走在苏宥青的左侧，一步步往外走时，伞面被雪压得朝右侧倾了倾。

　　办理入住后，祝可宜和苏宥青一起躺床上，盖着棉被纯睡觉。

　　祝可宜倒没想干什么，只是他睡得很足了，初醒那点困劲儿过了，他侧靠着和苏宥青聊了几句，没多久苏宥青睡着了。

　　苏宥青昨晚没睡太好，今天又开了许久高速，竟也不说一句累。

　　房里开着壁灯，暖灯光让房间氛围格外温馨，祝可宜轻手轻脚动了动，影子在苏宥青面上晃来晃去。

　　他盯着苏宥青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苏宥青的睫毛，没反应。

　　接着是鼻子、嘴巴、脸颊，祝可宜小心又放肆地戳来戳去，也怕真的将苏宥青弄醒了，意犹未尽地收手。

　　祝可宜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依旧没睡着，Fish发了几条信息，提前告知对方自己最近外出旅行，上线时间大概会晚，让他不要担心，关心他圣诞有没有什么计划。

　　Fish没有回复，大概在忙。

　　祝可宜并不知道Fish定位在哪里，做什么工作，甚至没明确问过对方的年龄性别，不知道并不代表不关心不在乎，只是不应该。

　　Fish也算良医益友，祝可宜不想那种事再次发生。

　　祝可宜没在房间里待太久，看苏宥青睡得正香，轻手轻脚独自出了门，留下一张复古的字条：出门觅食！有事电话，勿念^^

　　他把便利贴粘在灯开关旁，自认为足够显眼，苏宥青醒来一打开灯就能看见。

　　接到电话时祝可宜在Casino附近，外面已经不在下雪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雪，让地面变得滑溜溜的，祝可宜走得很小心。

　　祝可宜看到苏宥青的电话，笑眯眯接通，问候还未说出口，苏宥青的声音先传来出来。

　　“祝可宜，你在哪？”苏宥青声音有些急促，夹杂着呼呼的风声，听起来像是在奔跑。”

　　“你已经出来啦？”祝可宜惊讶道：“好吧也刚好了。”

　　“什么刚好？”

　　祝可宜神秘地笑了笑，说着“你猜猜我遇到了谁？”，打开摄像头，祝可宜漂亮脸蛋占满屏幕，再一点点缩小，露出他穿着深色大衣，依旧身后两个高大的人，一男一女，笑着朝屏幕挥手。

　　“Finley~~”

　　“Luke？Judy？你们怎么也在。”苏宥青切换德语问，语气变得很冷静。

　　“Finley，你听起来很不欢迎我们。”Luke伤心地讲。

　　苏宥青不搭理他，Luke显然早已习惯，与Judy讲他真是冷冰冰。

　　祝可宜淡淡地勾着嘴角，为苏宥青解释：“他才起床，有一点点起床气。”

　　说完祝可宜又看向屏幕，苏宥青没有打开摄像头，他只能看见冰冷的屏幕以及自己，于是对着自己的脸微微歪了歪脑袋，“我在casino旁边的餐厅门口，你慢慢过来。”

　　出门时祝可宜饿得不行，临近圣诞，巴登巴登游客不少，祝可宜走了好一会儿，只在人少的店铺买到一杯热可可暖手，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一个人出来，至少应该等苏宥青醒过来再一次出门去吃餐厅。

　　遇到Luke和Judy就在附近，不过并非祝可宜认出Luke，他正走着，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转头看见一对白人情侣看着自己，片刻祝可宜才回忆起来，这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是Luke。

　　对方见到他又惊又喜，问他是不是和苏宥青出来泡温泉，这也太巧了。又问怎么不见苏宥青，他怎么能把你一个仍在这里。

　　Luke滔滔不绝说了一堆话，祝可宜快要答不过来，还是女友Judy让他停下。

　　大概是因为得知Luke是SolaceLink创始人，祝可宜对他的好感度有大幅提升，笑着与两人在路边聊了几句，然后苏宥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宥青来得很快，到餐厅时，祝可宜刚才把菜单看了一遍，被Judy调侃他像是怕两人把让的黑历史告诉祝可宜。

　　苏宥青在祝可宜身旁坐下，首先先问祝可宜“要出门怎么不把自己叫醒”，不是责怪的语气，只是看起来有些担心。

　　“我给你留了纸条你没看到吗？”祝可宜不想说实话，眨了眨眼，转头问：“他还有黑历史？我和他之前认识十几年都不记得他有。”

　　“那一定是你对他的滤镜太重了！”Luke控诉道，但看见苏宥青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话锋一转又说：“不过Finley是十分好的，专一、帅气、重情义！具有许多美好品质的中国男人。”

　　Luke把苏宥青介绍得像在相亲市场，列出竞品的优良品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祝可宜不得不为之心动。

　　不过祝可宜大概早已心动，所以听见后只是忍不住笑。

　　苏宥青在桌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感受到祝可宜手的温度后，逐渐将他一只手都握进手心。

　　四人这顿饭吃得很开心，祝可宜与两人聊了不少，都是些琐碎的事，有些关于苏宥青。

　　如果人生是一张拼图，人活着的意义是将这本拼图拼完整，那么祝可宜的拼图上大概有数不清与苏宥青相关的碎片。分别的这几年，那些始终找不到的碎片在此时被祝可宜寻觅出来，就好像他从未缺席。

　　其实祝可宜听得有些伤心，那些曾经独属他的碎片，如今要由被人来交付。

　　他并非仍在责怪苏宥青的离开，只是有些惋惜。

　　于是也主动掉落一些碎片，因为除了自己，没人能交付，他自恋地希望苏宥青的拼图也会因此完整一些。

　　总体来说是顿不错的晚餐，德国酸奶底的饺子别有风味，黑松露奶油意面十分美味，喝过啤酒的祝可宜也藏好了负面情绪。

　　晚餐后，Luke又邀请祝可宜和苏宥青一起散步逛去森林里的圣诞集市。巴登巴登这座小城遗留的宫廷贵族气息，在圣诞季流露尤甚。

　　临走前，祝可宜去了趟洗手间。

　　苏宥青原本想跟过去，却被Judy叫住，忧愁地对他说：“Finley，你弟弟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你考不考虑带他过来看看医生或者咨询师？”

　　Judy和Luke是同学，都是心理学博士，事实上他们几乎不会在生活中过多展露专业技能，可祝可宜看起来实在有些严重。

　　苏宥青没来时，祝可宜表现得社交自如，与他们谈笑风生，可停下来有时似乎在完全放空，他的笑和不笑都像在表演。见到苏宥青后，这种表演更甚一些，反复提起分开的事情，表现出自己不在意，甚至愿意了解更多，又好像事不关己。

　　“你们和让说太多关于我了。”苏宥青冷冰冰地说。

　　“逃避虽然有用，但并非好的解决方法。”Luke说，“你看起来也不太好，为什么不看看医生呢？你明明知道这是很好的解决方法。”

　　苏宥青茫然了一瞬，那种无助的神情Luke只见过一次，还是在四年前。

　　“你还记得前不久我救下的那个人吗？”苏宥青低声坦白，“他是我在SolaceLink上认识了一年的人，我没想到他居然和我在同一个城市。”

　　“Okie？”Luke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因为他知道苏宥青是Fish，SolaceLink最早的一批用户。

　　“Kian是Okie？！”他大惊道，一方面为了这个该死不，这天赐的缘分。

　　苏宥青沉默表示肯定。

　　“你告诉他你是Fish了么？”Judy认真问。

　　苏宥青依旧沉默。

　　“你疯了？Finley，你这是在欺骗他，如果他没发现还好，如果他发现了，你知道后果会是什么吗？”Luke大骂道，难听的德语在餐桌上想起来，引得周围人注目，Judy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小声些。

　　“我知道。”苏宥青淡淡道。

　　“我看你根本不知道！”Luke快气死了，“我现在就联系安全部门把你的号封了。”

　　苏宥青冷脸看着他，“我没办法，你也不会的。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如果只是让你骂我两句，我想你也骂够了。”他扫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问：“可以听我继续说了？”

　　两人无奈，洗耳恭听。

　　“我想过要带他看医生，可他对这件事表现出非常严重的排斥，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让他有这样的ptsd，他也不愿意说出来。我不想逼迫他去面对他藏起来的旧事，可我该怎么办？”苏宥青竟说红了眼，咬牙切齿的恨像一把匕首，放在他自己的脖颈上。

　　“我有时候也觉得一切好起来了。”

　　可插在身上那道刃没有被拔出来，只是暂时止住流血，只要稍稍一碰，千辛万苦结的痂就会松动，致使血流。

　　祝可宜回来了，他敏锐察觉到餐桌的气氛在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后悄然发生变化。

　　尽管Luke和Judy依旧对他很亲和，苏宥青替他穿上外套，温声问他想去哪里，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就是哪里变了。

　　事实上，刚在不远处时，祝可宜远远能看见Judy似乎在说话，神情看起来有些凝重，他应该没有看错，可三人的表现又在告诉他没发生任何事。

　　去圣诞集市的路上，祝可宜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会不会是在聊自己，可自己能聊什么呢？

　　祝可宜反复告诉自己，不必想过多，他们看起来多是很好相处的人，Judy将买来的小甜品分给他，实在不像对他有坏意见。

　　可祝可宜还是在想，如果自己是苏宥青的朋友，他会想让苏宥青每天和一个情绪不稳定如同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在一起谈恋爱吗？

　　不会。祝可宜冷静而残忍地给自己打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