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风刃带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卷到沈时手心,纸条上墨字淋漓,是他刻意用鬼力凝出的字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沈时,你进大学的时候就被算计了吧?”
沈时观看了一眼纸条,漫不经心地用力,销毁了这张纸条,虽然早就知道谢晏是故意的,但某些记忆还是清晰地回想起来。
他记得刚踏入大一校门,还在填报名信息,谢晏就故意前来嘲讽。
彼时的谢晏一身名牌,眉眼间满是目中无人的张扬,行事跋扈又刻意,处处都要跟他针锋相对,桩桩件件都像是没缘由的找茬。
社团招新时,他只是路过摊位,谢晏就凑过来对着社团负责人贬低他的能力,说他资质平庸不配加入。
他根本无所谓,然后就出现了凌柔,突然地就开始激化两人的矛盾,接着全校皆知他们的矛盾,把他搞得烦不胜烦,刚准备动手便灵异复苏了。
如今回想起来……
啧,既找了他茬又达成了目的,一定很得意吧。
早知道当初多捅几刀好了。
不过,谢晏住的那座公寓,他不是没去过吗?刚才怎么会回想起来那座公寓的模样?
而此时,屏幕上时间的齿轮悄然倒转,回到了一个雨夜。
雨总是带着黏腻的湿意,砸在别墅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谢晏一般住的房间在二楼,浴室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线透过门缝,在走廊里投下一道狭长的影。
此时的谢晏容貌张开了一些,十四岁的谢晏坐在浴缸里,温水漫过腰腹,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躺在掌心,刀刃上还挂着晶莹的血珠。
手腕微微用力,刀刃划破肌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进温水里,染红了一片澄澈。
疼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意识渐渐模糊,伤口的疼痛愈发剧烈,温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浴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带着风雨的寒气涌了进来。
霍烬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原本灰暗的瞳孔已彻底化作鎏金,但这双眼睛似乎和主人相处的还不是很好,看着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实际上,如果不是他的眼睛还不够协调,谢晏应该会更早做出“自杀”的行为。
谢晏并没有告诉霍烬关于金瞳可以让他拥有九条命的事,这大概相当于一次试探,反正即使说了,人也很难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为什么不干脆更加极端一些呢?
所以他只告诉霍烬,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帮他把他的家人都杀了。
即使假死没有成功他也无所谓了。
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霍烬看着浴缸里浑身是血的谢晏,金瞳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浴缸边。
“阿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着谢晏苍白的脸,几乎快要站不稳,金瞳里的光芒闪烁,似乎在跟他商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拿起旁边的水果刀,对着自己狠狠划下去,伤口深可见骨,而后将两人的手牵在一处,掌心的伤口相触,鲜血交融。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但还没忘记谢晏的嘱托。
要杀了阿晏的家人……
与此同时,无形的力量来到远处谢父所在别墅,变出了一条铁链。
铁链如灵蛇般跃起,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刺向客厅里的谢父。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清晰传来。
谢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溅满了客厅的地毯。
楼下的动静很快传开,佣人惊慌的呼喊声,救护车的鸣笛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网。
谢父很快被医护人员匆匆推进抢救室。
谢子轩刚回家,就看见谢父上了救护车,听佣人七嘴八舌诉说家里的突发状况毫无征兆出现的铁链、客厅里满地的血迹,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认定这一切都是谢晏干的。
在他看来,在谢家,谢晏本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对父亲从未有过半分孺慕,反倒处处透着刻骨的恨意。
谢子轩向来打心底里鄙夷这个哥哥,觉得他心思歹毒、阴魂不散,还抢他的财产。
“好你个谢晏,竟敢对父亲下手,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鬼!”谢子轩咬牙切齿,指尖攥得指节发白,不顾佣人劝阻,让司机往谢晏独居的城郊别墅赶去。
雨势丝毫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谢子轩推门而入,别墅居然没上锁,似乎有人急匆匆地进来,忘记上锁,里面一片漆黑,唯有二楼走廊尽头,透着一缕微弱的暖黄光线,正是谢晏房间浴室的方向。
他越靠近浴室,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越浓,混着潮湿的水汽,刺鼻又诡异。
浴室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暖光从缝中漏出。
谢子轩猛地一把推开浴室门,眼前的场景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满心的戾气竟被一阵莫名的恶心压了下去。
浴室里的温水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谢晏靠在浴缸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双眼紧闭,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左手腕搭在浴缸边缘,狰狞的伤口还在缓缓渗着血丝,整个人毫无生机,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而浴缸旁的地板上,霍烬浑身湿透地躺着,陷入深度昏迷,他的右手与谢晏的左手死死扣在一起,掌心的伤口紧紧相贴,交融的血迹早已半凝,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将两人牢牢绑在一处。
而霍烬的手边,还放着一个娃娃,娃娃的布料洗的发白,边角磨得破烂,浑身沾着些许水渍与淡淡的血痕,在这奢华又血腥的浴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谢子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满心只剩嫌恶。他本就对谢晏厌恶至极,此刻看着他割腕自杀的惨状,没有半分同情,反倒觉得是他罪有应得,死了才好,再也不会给谢家惹事,再也不会处处针对自己。
这画面太过晦气,他连多看一秒都觉得难受,慌忙往后退了两步,重重关上浴室门,隔绝了里面的血腥与诡异。
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谢子轩平复着心底的不适,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
谢晏死了,正好遂了所有人的意,以后谢家再也不会有这个阴魂不散的麻烦。
可刚才瞥见的那个破布娃娃,却莫名扎了他的眼,他嗤笑一声,满心鄙夷,没想到谢晏这般阴狠歹毒的人,自杀都要带着个破烂娃娃,看样子还把这玩意儿当成宝贝了。
既然他这么珍视,那自己偏要毁了他这点念想。
谢子轩眼神一冷,再次推开浴室门,快步走到霍烬身边,弯腰一把抓起那个破旧布娃娃,黏腻的触感让他皱紧眉头,嫌恶地甩了甩手,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快步下楼,连别墅大门都没关严实,任由风雨裹挟着寒意,灌进这座房子里。
而他走后,一个银发的男人撑着伞走到了这里。
本来以极快的速度,像是瞬移一样移动的他在路过这里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这座别墅,露出了一双美丽的冰蓝色的眼睛。
第298章 于是我亲手挖下了它
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挣脱时,谢晏最先感受到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还有手腕处淡淡的麻痒,全然没有了此前割腕时刺骨的剧痛。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熟悉的别墅卧室天花板,暖黄的床头灯晕开柔和的光,驱散了雨夜残留的阴冷,也冲淡了空气中原本浓郁的血腥味。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上沾血的湿衣早已被换去,裹着干爽的睡衣。
抬起左手,原本狰狞的伤口消失无踪,只余下一道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粉白痕迹,肌肤平整光滑,仿佛那场自残从未发生过。
身旁的床铺微微下陷,谢晏侧过头,便看见霍烬就躺在他身侧,依旧陷在深度昏迷里。
少年原本湿透的发丝被擦干,柔顺地贴在额前,鎏金色的瞳孔紧紧闭着,眉头微蹙,似是还在受着伤势的折磨,右手却无意识地朝着谢晏的方向伸展,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手背,带着一种本能的依赖。
谢晏很喜欢这种依赖,主动又去牵起霍烬的手,随即脸色一沉,脑海中的沈珩溯跟那日他与雕塑交谈以后的状态一样,还在沉睡着。
雕塑表示为了更好的塑造神格,所以沈珩溯必须陷入沉睡,如果他缩短时间的办法成功了,那么沈珩溯应该当场清醒才对。
他的目光又转向床边的椅子,心神微微一凝。
那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身着一袭类似剧组才会穿的古装,与这现代别墅的格调格格不入,却丝毫不显突兀。
他有着一头如雪的银发,并非年迈的花白,而是如同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发尾却是老人干枯似的白发,显得十分突兀。
男人抬眼看来时,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澄澈如寒潭,无波无澜,却又藏着历经世事的沉郁,静静落在谢晏身上,带着几分淡然的审视。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房间里一片静谧。
谢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刚苏醒而略带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清冷与戒备,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眼神扫过男人周身隐隐流转的、厚重而平和的气息,心底已然有了模糊的猜测,却没有直接点破,只等着对方回应。
男人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舒缓,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淡漠:“我叫纪惊鸿。”
“我是来帮他的。”纪惊鸿的目光轻轻移到昏迷的霍烬身上,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毕竟他那双眼睛,原本是我的。”
这话入耳,谢晏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瞬间印证了心底的猜测。
拥有土种子的人,属性中正平和,能载万物、愈伤痛,与擅长转移伤势、逆转生机,恰好能力非常匹配。
眼前这人,便是他一直知晓的土种子持有者。
谢晏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单,语气平静无波,却直指核心:“你是来帮古神造神的,对吗?”
纪惊鸿既将金瞳交给雕塑,又在此时现身帮助他们,那么似乎只有这个答案了。
纪惊鸿闻言,沉默了良久,冰蓝色的眼眸垂落,看向自己交叠的双手,让人看不清神情。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眼神里混杂着复杂的感情,谢晏并不能看懂,只看到他最终还是点头,吐出一个字:“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谢晏没有再多问,只是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疑惑。
这人的戒律不是永失所爱吗?这件事甚至都是定局了,怎么还会愿意帮助雕塑?不应该不死不休吗?
而且纪惊鸿坐拥转移伤势和死亡的能力,为何还会落得戒律应验的下场?他失去的所爱是谁?此前又经历了怎样的过往?
这份好奇只是一闪而过,谢晏本就不是热衷窥探他人隐秘的人,即便心有疑虑,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闭上眼静养,默认了纪惊鸿留在这栋别墅里。
接下来的日子,雨过天晴,城郊别墅恢复了往日的沉寂。纪惊鸿便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从不多言,也从不主动打扰谢晏和霍烬。
他大多时候要么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晒太阳,要么独自在露台看书,周身的气息平和淡然,仿佛只是一个借住的过客,只在每日固定的时间,会默默走到霍烬床边,指尖轻触他的额头,用土种子的力量稳固他的伤势,帮他维系生机。
霍烬始终陷在昏迷里,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却也再无生命危险。
谢晏偶尔会坐在床边,看着少年紧闭的眼眸,神色淡漠,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有时纪惊鸿为霍烬调理伤势,他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干预,也不交流,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到了一月中的月圆之夜。
夜空澄澈无云,一轮圆月高悬天际,银辉如流水般洒遍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庭院里的草木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光。
谢晏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索性起身走到露台,便看见纪惊鸿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只白玉酒杯。
其中一只酒杯斟满了酒,纪惊鸿端起来慢慢啜饮,另一只酒杯空空如也,端正地放在对面,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已经喝了不少,平日里清冷的冰蓝色眼眸染上了薄薄的醉意,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掩不住的落寞,银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寂。
一口饮尽杯中酒,纪惊鸿怔怔地望着空中的圆月,良久,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飘进谢晏耳中:“阿月……”

